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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走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安嬷嬷就這麽走了,被人攙扶着、一瘸一拐走的。




出門的時候兩眼空洞,步子虛浮,像被抽乾了魂,全然不見來時的嚣張。下臺階腳沒踩嚴實,跌了一跤,額頭重重磕在地上,撞出好大一片青紫,還滲出了血。




“該!叫你猖狂!再敢打公主的主意,仔細我扒了你的皮!”




人已經走遠,銀朱還在對着窗戶斥罵,叉腰挺肚的模樣,活像個茶壺。




雖說假公主之事已經敗露,可她跟了元曦五年,還是習慣喚她“公主”。




元曦無奈地搖頭,繼續拿撥子挑弄鎏金的熏爐。




眼下倒春寒的餘威還在,風裏夾着冬日未散的薄寒。




元曦慣是個怕冷的,說客們一走,她就迫不及待回去自己屋子,仔細蓋好絨毯,倚在美人榻上看書。素淨的衣裳,素淨的人,秋水一般恬淡美好。西墜的霞光為她上了一層柔和的水粉,越發襯得她眉眼如畫,仿佛藏匿了整個春天。




竊藍打起簾子進來,瞧見這幕,心頭不由牽扯,站在原地平複了會兒,方才碎步上前,“公主,奴婢已經按照您的吩咐,把信送出去,葉姑娘今晚回來,應當就能看見。”




停頓片刻,她觑着元曦的臉色,斟酌問:“公主您可想清楚了?當真要離開帝京,再不回來?”





哔剝——




蓮花臺上的燭火爆了個燈花,光暈随之縮小,屋裏變得昏沉沉。




銀朱也沒心思再搭理安嬷嬷,提着裙子小跑回來,耷拉着眉梢巴巴等元曦否認。




元曦卻翻過一頁書,平靜道:“不是我想不想走,而是現今的形勢,讓我不得不離開。安嬷嬷的話你們也都聽見了,說得是難聽了些,但也是不争的事實。冒充皇嗣是死罪,我想活命,要麽就順她們的意,去大渝和親;要麽就趁現在還有口氣,趕緊逃。”




這道理她們自然明白,可離開帝京,又談何容易?




竊藍枯着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您一個姑娘家,無依無靠的,能逃到哪兒去?”




“就是。”銀朱跟着附和,“公主還是再想想吧,事情還沒到那步田地,太子殿下不是還沒回來嗎?




“他一向仁善,又最是心疼您。雖說您身份是假,可這些年,您給他帶去的慰藉卻是真。況且您也不是故意冒認這個公主的,要怪,就怪當初那些辦差的人不仔細,找錯了人,跟您有何關系?只要您好生跟殿下道個歉,求個情,他未必不能留您一命。”




許是太久沒聽人提起他,元曦心跳抖了一下,恍惚間似又瞧見了那雙冷漠的眼,她指尖無意識地扣緊書頁邊緣。




待醒神,她又若無其事地伸手撫平,“你就不怕他回來,直接把我綁上花轎?”




“怎會!”銀朱急了,“那可是太子殿下,把皇後娘娘綁上花轎,他也不會把您綁上去。”




元曦叫她這說法逗樂,拿書蓋住嘴輕笑,戳了下她額頭,“你啊。”




說完,她卻是揭了書繼續看,并未多言。




直到竊藍一針見血地問:“公主可是不想見殿下?”




元曦才霎了下眼睫,放下書,望着桌上那點微渺的燭火,猶自出神。




兩個丫頭是真心在為她着想,她知道,可世上有些事,又豈是三言兩語就能解釋得清的?




尤其是她和衛旸。




天色又暗下些,天邊籠起彤雲,你追我趕地布滿蒼穹,怕是又要下雪。




今年冬天比往年都要冷,北頤好些地方都鬧了雪災,帝京也沒能幸免。




元曦已經不記得第一場雪是何時落的,只知道那場大雪過後,衛旸就離開帝京,奔波各地赈災,到現在也沒回來,年節也是在外頭過的。




他沒有寫家書的習慣,遞回來的折子,也只是例行禀告公事,不會給自己報平安,也從不過問親友的近況,更不會提她。




元曦說是他的“妹妹”,可很多關于他的事,還是從別人口中聽說。譬如,他現在到了哪裏,又撤掉了幾個貪墨赈災銀兩的地方官,平定了哪兒哪兒的暴-亂。




又譬如,他這次赈災回來,陛下就會給他賜婚。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章夕櫻搬進了東宮。




拿着東宮的令信,堂而皇之地住在衛旸寝宮的隔壁。雖還沒過明路,宮裏宮外已經開始尊稱她為“太子妃”。




據說,是衛旸首肯的。




男婚女嫁,理之自然。衛旸如今也二十有一,同樣的年紀,旁的世家公子都已經抱上孩子,他身為太子,身邊卻連個侍妾都沒有,委實不應該。




章夕櫻是他的表妹,這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娶她做太子妃,也合情合理。




是以後來皇後設宴為她慶賀,元曦也去了,恭喜她,祝福她。




可章夕櫻卻還了她一個大禮——滴血驗親,猝不及防。




也不知她是從哪兒知道的。




本想尋她問問,可沒等元曦張口,章夕櫻就先顫着聲兒問:“你、你想做什麽?”邊喊救命,邊“被她推下水”。




章夕櫻越是強忍淚水為她說話,她身上的“罪孽”就越重。皇後斥責,宮人內侍側目,連不理朝政、避世已久的建德帝,也數落了她兩句。無論她怎麽解釋,都沒有人聽。




也是,一個連公主都敢冒充的騙子,還有什麽做不出來呢?




元曦也懶怠再說什麽,寫了封信,問衛旸該怎麽辦?




畢竟當初,是他帶自己進宮,冒充他妹妹的。




出了這麽大的事,他就算再不屑搭理她,也該出面管管。




可她信還沒送出去,衛旸的信就先來了。




從青州快馬加鞭送達,厚厚的一沓,一字一句皆為他親筆所書。絲毫不關心她身份敗露之事,只一味訓斥她為何如此“惡毒”,要害人性命。




記得剛進宮那會兒,元曦人生地不熟,對衛旸最是依賴。那時候,他就經常離京辦差。元曦也不是沒盼過他的信,只是經歷了太多次失望,才漸漸放下念頭。




原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收到他的手書,沒想到還是可以的。




更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情況……




這大概就是在乎與不在乎的區別吧。




奈何彼時的她還沒看破,很是不服氣,也給衛旸回了一封信,将事情的始末都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甚至第一次對他用上了質問的口吻,若他真要娶章夕櫻,可否先放她出宮?




橫豎事情已經敗露,他也不會再需要她這個“妹妹”。




他的回信也很好地證明了這一點:請便。




簡簡單單兩個字,連落款都不願多賞她一個。




都說衛旸寵她如命,可她究竟在衛旸心裏頭是何份量?只有她自己最清楚。與其等衛旸回來親自攆人,倒不如她主動離開,至少還能保全個尊嚴。




元曦閉上眼,長聲一嘆,濃長的睫搭落下來,似一雙風雨裏倦了的蝶。




竊藍和銀朱還欲再勸,她只道:“我乏了,先睡吧。”




兩個丫頭面面相觑,雖還有第一肚子話要說,還是乖乖閉了嘴。




宮裏出來的丫頭,手腳都利索。元曦說要安置,大家很快便鋪好床褥。




元曦念着今日大家都辛苦了,便讓她們都回自己屋裏歇息,不必在外守着。可她自己卻盯着帳頂的如意蓮花紋,如何也睡不着。




腦子裏亂得像一鍋粥,一會兒是章夕櫻哭哭啼啼的臉,一會兒是衛旸冰冷的斥責,攪得她心口酸脹,像泡在鹵水裏,臨近子時才勉強睡去。




可睡了沒多久,她就被外頭刺耳的叫喊聲吵醒,意識還未完全清明,一股刺鼻的煙霧就已湧入鼻腔,嗆得她咳嗽不已,眼淚奪眶而出。




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她霍然睜開眼,通紅的火舌赫然闖入眼簾。




“走水啦!走水啦!”




鑼聲“咣咣”響徹整個子夜,曦園變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夜裏風大,火勢蔓延得極快,呼嘯着自四面八方壓向她住的小院。每一個彈指,火舌都在瘋長,“噼裏啪啦”舔舐房屋。黑煙滾滾升騰,似一條潑墨的巨龍,直沖雲霄,生生将這片被火光映亮的夜空重新拽回到黑暗之中,搶奪聲、潑水聲不絕于耳。




元曦尚未清醒的意識,也在頃刻間變得明朗。




她二話不說翻身下床,拿床頭案幾上的水壺将帕子浸濕,掩住自己口鼻。




曦園臨水而建,好端端的,怎會突然起火?




不用多想,她心裏便有了答案,腔膛裏的怒火跟着燒了起來,但眼下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




火勢已席卷入屋,元曦忙俯下身,沿着牆往明間方向走,想看看能不能從大門出去。可屋門早已叫火舌吞沒,根本無法踏足。




一星火苗迸濺到她寝衣裙擺上,元曦忙跺腳踩滅。當下也不猶豫,拿起腳邊的凳子,用力往窗戶上砸。窗棂“吱呀”一聲落地,卻也是被烈火包圍。




不僅沒找到生路,還讓大片濃煙順勢從破口擁擠進來,本就不甚安全的屋子變得更加危險。




元曦兩眼被熏得火辣辣地疼,淚水止不住往下流。




她轉身想趕緊離開,房上的橫梁不堪重負,發出一陣瘆人的嘶鳴聲,從頭頂砸落,摧枯拉朽般将卧房上方的大頂帶下。“轟”地一巨響,炸開大片火焰,宛如暗夜裏盛放的紅蓮。




若不是元曦躲得及時,此刻早已葬身火海!




然眼下的情況,也并不比葬身火海好到哪兒去。




大火越燒越旺,将她團團包圍,只剩腳下這片方寸之地尚未被火舌吞噬,但也是遲早的事。




元曦無力地蹲下,地面被火燒得滾燙,隔一層繡鞋,也似踏在針尖上。




濃煙嗆得她喉嚨劇痛,腔子火辣辣地疼,想大口喘息,可張嘴只會被熱浪灼得更厲害,她只能咬牙硬挺着。




這個時候,她竟不合時宜地想起了衛旸。




可是想他又有什麽用呢?別說他現在根本不在京,就算在,也不會趕來救她。這麽個礙事的家夥,他巴不得她快些被火燒死吧!




元曦慘然一笑,委屈和不甘攫住她的心,她愈發不能呼吸。




意識逐漸趨于模糊,恍惚間,她聽見竊藍和銀朱在院子外哭喊,伴随又一陣木頭斷裂的聲音。旁邊的十二扇沉香木屏風在火海中搖搖欲墜,馬上就要倒下!




她知道,她該躲開,可雙腿就是不聽使喚,紮在原地如何也動彈不了。




元曦認命般閉上眼,安靜地等待命運最後一刻的到來。手臂卻忽然被人從背後抓住,用力一拉。她毫無防備地從地上站起,跌跌撞撞,向後栽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面前是帶着火苗的碩大屏風,從鼻尖輕擦而過,灼熱感燎得她肌膚刺痛,恍如數萬根銀針齊齊紮落。




背後卻是潮濕的衣裳,和衣下劇烈跳動的心。




環在她腰間的手清瘦有力,如鐵鑄銅澆般,幾要将她嵌入骨肉,可指尖分明還在顫抖。




“元元,別怕。”他說,唇瓣就貼在她耳畔。




聲音輕輕的,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伴着一股清冽的沉榆香,在她心口悠悠回響,頃刻間開出無數小花。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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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公主被揭穿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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