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9章 書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從冰窖出來, 元曦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
适才一門心思只想應對孟之昂,沒精力琢磨別的,她倒是不覺如何,這會子身心都松下來, 疲憊和倦意便如浪席卷而來。
元曦困頓不已, 上下眼皮打個沒完, 走路都泛飄。
衛旸心疼得緊, 特特抽調來一隊錦衣衛。先送她回去歇息。自己則留下來, 繼續和鹿游原、雲霧斂一道審問孟之昂。
冰窖內,番子已經将一切都準備就緒。
方才有元曦在,大家都克制着, 抓了人也只是打了一頓, 沒敢做太出格的事。這會兒人走了,他們手腳也總算能放開。捆了孟之昂的四肢,随意往地上一丢,将藏在一旁的刑具都被悉數拿出來,“咣啷”丢在他眼前。
沾血的刀劍夾板在火光下森森折閃着寒芒, 比周遭的冰面還砭人肌骨。
孟之昂下意識抖了抖,上下兩排牙直打架,卻還是強咬住不肯松口。
衛旸輕嗤, 撩袍坐在他剛剛坐着的那張太師椅上, 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孟大人是聰明人,應當知道其中利害。”
孟之昂冷哼, 體力稍稍恢複些許, 便又開始同他裝傻扯皮, “下官該交代都已經交代完, 不知殿下在說什麽?”
衛旸也不着急,邊上人沏了盞熱茶過來予他暖身,他接過來,拿杯蓋刮着杯中悠悠旋轉的茶葉。白霧萦繞升騰,他神色隐在其後,影影綽綽,叫人看不真切。
“在冰窖裏頭待了這麽久,孟大人可是冷了?”片刻,他忽然如此問。
孟之昂抿唇沒應聲,心裏直打鼓,不知他還打算做什麽。
下一刻,那盞滾燙的沸茶便從天而降,“嘩啦”全倒在了他捆負在背後的雙手上。
“啊——”
孟之昂登--------------璍時如蛇一般,在沸騰的白霧裏頭扭曲。
方才為了将他捆得更緊實,番子們把他外頭的氅衣扒了。沒了貂毛的庇護,他雙手早已凍得青紫,血管根根清晰。這會子澆上熱水,一冷一熱極致對沖,皮肉瞬間漲開,白骨依稀可見。
腕上的麻繩吸飽了水,卻收束得更緊,如刀一般在他光潔如玉的手腕上刻下深紅。
孟之昂疼得滿頭是汗,脖頸到面頰都漲得通紅,額角青筋呼之欲出。
周遭的番子都是在北鎮撫司歷練過的,見識過的酷刑比常人吃過的飯還多,這一刻也情不自禁皺了眉。
鹿游原也是禁不住,拿手蓋在眼前,偏過頭去。
衛旸卻無動于衷,鳳眼漆深如淵潭,漠然垂睨着下方拼命掙紮的人,與看死人無異。那麽熾熱的火光倒映在他眸底,也不能改變其中分毫色彩。
一盞茶倒完,他還意猶未盡,揚揚手,讓人直接把煮水的銅铫子拎過來。
孟之昂雙瞳驟縮,“啊啊”尖叫着往後挪躲。
這幾日,他在芙蓉城中同這位太子殿下打過無數次照面。因着他身邊總跟着那丫頭,整個人雖也清冷,但也萦滿了人情味。以至于自己都快忘記,這家夥本就是個嗜血殘忍的惡魔!
“孟大人現在可知道孤在說什麽了?”
衛旸老神在在地拿拍帕子擦手,往孟之昂面前一丢,單手手肘撐着膝蓋,略向前傾身,“當初向恒王告發曦和假冒公主之人,可是孟大人?”
孟之昂心尖一顫,全然沒有想到他居然會問這個!
他本能地調開視線想躲,可面前的眸光森如毒蛇,絲絲吐出毒信,将他裹纏得不能呼吸。
盛滿沸湯的銅铫子已經舉到他頭頂,孟之昂沒時間猶豫,當即脫口而出:“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我的不是有意的!是恒王逼我,我沒有辦法才說的。并不想害郡主,求殿下饒命!”
邊說邊掙紮着從地上爬起來,往後躲了兩步,“咚咚”不住朝衛旸磕頭。
衛旸渾然不将這點讨好放在眼裏,一想起當初小姑娘只身一人陷在流言蜚語中,無人可依,還險些就丢了性命,他便恨不能當場将這姓孟的扒皮抽筋。
提着銅铫子往前走,衛旸再次傾斜手腕。
眼見熱湯馬上就要落下,孟之昂頭皮一陣發麻,什麽也顧不上,扯着嗓子便喊:“小的知道當年串通叛軍,害死先皇後大章氏的人是誰!”
執壺的手一晃,抖出一兩滴熱湯,燙得孟之昂在地上直翻滾,卻是真停在半空沒再動作。
審訊完人從冰窖裏出來,天已過子時。
雪已經停歇,穹頂還蓋着濃濃的彤雲。月影淺淡,像一抹朦胧幻象。
想着小姑娘還在等他,衛旸不敢耽擱,牽了鹿游原騎來的千裏馬,便風馳電掣地往回趕。任憑鹿游原在後頭跺腳罵娘,他都沒一次也未曾回過頭。
今夜時間太緊,他們來不及搬家,還住在孟府的一枕春。
只不過而今的孟府,上下都已叫錦衣衛占領。那條被藏匿在密室中的那浮蘿魚,也已被完好無損地從府上找到。
原先的仆衆都暫且扣在柴房待審,其中就包括那個眼高于頂的郝管事。
衛旸進門的時候,千戶正押着他審訊。撕心裂肺的尖叫聲響徹雲霄,也不知用了什麽刑。
觑了眼一枕春的方向,衛旸眉心輕蹙,招人過來吩咐道:“都小聲些,別吵到郡主歇息。”
番子铿锵應了個是,轉身沒入黑暗中。
衛旸急步往一枕春趕,進了小院,瞧見那片融融的燈火,他反倒慢下來,蹑手蹑腳,唯恐驚擾裏頭的人。
可才一開門,一團香軟便奔入他懷中。
“你怎麽才回來呀……”
元曦轉着腦袋,在他懷裏一陣磨蹭。面頰柔軟如雲,帶着少女獨有的馨香,即便隔着衣裳,也依舊能清楚地感受到。
衛旸适才因審訊而冷硬如鐵的心,頃刻間軟作繞指柔。觑了眼她赤-裸的雙腳,他又折了眉,彎腰伸手繞過她膝蓋窩,一把将她抱起來,“都多大的人了,怎麽還光腳在地上亂跑?凍着了該怎麽辦?”
元曦撇撇嘴,指尖繞着他鬓邊垂下的烏發,嘟囔道:“這不能怪我……”
誰讓他回來得那麽晚,她一個人睡不着,只能躺在床上跟帳子頂上的繡紋乾瞪眼。好不容易等到他回來,她一下克制不住,就直接下床跑了過去。
她過去也不是這麽矯情的人,沒他陪着就睡不着覺,只是今天太特殊了,才剛經歷了那麽兇險的事,後來又……
她低着頭沒說話,燈火暈染她眉眼,沒有脂粉修飾依舊明媚如畫。
衛旸情不自禁在她眉心輕輕印下一吻,“去見過雲旖了?”
元曦驚詫地瞪圓雙眼,“你怎麽知道?”
衛旸忍俊不禁,低頭抵着她額面轉了轉,“你有什麽事是我不知道的?”
語氣掩不住得意。
元曦由不得哼他,“就你厲害!”啐完,還是乖乖摟住他脖子,由他抱着去玫瑰椅上坐下。
“不是說好休息一晚,明日再去,怎的今天就過去了?”衛旸調整姿勢,讓她更舒服地躺靠在他懷中,擡手點了點她鼻尖,聲音埋怨又心疼,“還不睡覺。”
元曦吐了吐舌,摟着他脖子,奶貓似的在他頸窩裏蹭了蹭,嘆聲道:“我就是……忍不住嘛……終歸,我也算間接害了雲旖……”
雖說十八年之事,她無能為力。然這五年,她也的确占了雲旖的身份。
什麽公主封號,銅雀臺,還有那些價值連城的賞賜……那些本來都該是雲旖的。自己鸠占鵲巢,享受着這些本不屬于她的榮華,而雲旖卻在這裏受盡折磨。頭先不知道這些的時候,她心裏便一直存了疙瘩,先而今親眼目睹雲旖遭遇的苦難,叫她如何能心安理得地睡得着?
衛旸輕輕拍撫她後背,聽她絮絮說着這些閨閣女子的愁思,一次也不曾打斷。
一國儲君,身上事務萬巨,每一分時間都與國之榮辱休戚相關,珍貴無比。沒人敢拿這些瑣事來浪費他時間,也就只有她面前,他才能這般耐心。
待她終于傾吐完,小小地呼出一口氣,衛旸才笑着捏捏她臉頰,“舒服了?”
他指尖尚還留有剛剛對孟之昂行刑的淺淡痕跡,這一刻安撫起她,卻是溫柔無比,全然不見之前的狠辣暴戾。
元曦依在他懷中點點頭,心情卻沒明朗多少。
衛旸擁着她,道:“往者不可谏,過去之事已經發生,誰也沒能力改變。況且那些也不是你的錯,是我執意要認你作公主,也是我一意孤行,讓你住銅雀臺,予你那些賞賜。倘若雲旖真要怪罪,那也該怪我這個不稱職的兄長。”
元曦觑他一眼,揶揄道:“你也知道你不稱職啊。”
卻沒說到底給誰當“兄長”不稱職。
衛旸臉上綻笑,道:“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還真認下了。
觑着他滿眼的得意,元曦由不得哼,伸出一根指頭戳了下他額角。同他傾訴一番,她心裏的大石的确松脫不少。可負罪感依舊在,雲旖沒法好轉,她也跟着寝食難安。
她責任感一向□□旸也知道這樣簡單兩句話沒法讓她徹底安心,便另辟蹊徑道:“說來說去,都是當年之事扯出來的禍果,你和雲旖皆是受害者,誰又比誰更可憐呢?與其執着于過去,倒不如把放眼将來,把當年的罪魁禍首抓出來,繩之以法,不比你現在在這裏乾着急更好?”
元曦聽着他話裏的意思,隐約品出了點別的味道。
她眼睛不由亮起來,攀着他的肩坐直,“你可是找到什麽關鍵線索了?”
衛旸神秘一笑,沒說話,只從懷中掏出一沓書信,放在元曦手中。
元曦低頭就着燈火一瞧。
時過境遷,信封早已發黃泛皺,墨痕也斑駁淡化,字跡卻依然清晰可見。
赫然就是廢後小章氏的字跡!
而信封上的落款也正是十八年前的逆賊淮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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