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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二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堂屋裏此刻已經坐滿了人。




太後居上首, 右下邊是章皇後和汝寧,左下首坐着禹王衛昶的生母蕭淑妃,後面則按照位分依次坐着建德帝的一衆妃嫔。




因着建德帝禮佛,後宮裏頭也就沒有什麽誰受寵, 誰不受寵之說。除卻幾個生養了皇嗣的宮妃, 地位要稍稍高出一頭外, 其他人都無甚差別。都是同病相憐的主兒, 沒有人特別把尖兒, 慘都慘到一塊兒,是以關系也就特別和諧。




元曦進門請安的時候,她們正圍着太後閑話家常, 氣氛正當熱鬧。




可一瞧見元曦, 一個兩個就都自覺收了聲,你觑觑我,我瞅瞅你,眼神頗為複雜。




假公主之事,大家都知曉。雖說有太後和太子兩位大人物作保, 外頭該封的嘴,也都叫衛旸封得差不多,可事實真相究竟如何, 大家心裏都跟明鏡兒似的, 只是礙于顏面,不會表現在臉上罷了。




可有人卻偏偏忍不住。




“有日子沒見着郡主了,郡主在銅雀臺, 過得可還順心?”蕭淑妃邊擡手抿鬓邊的碎發, 邊悠着聲兒說。




“前兩日內廷司新送了兩罐茶葉, 據說是快馬加急, 從蜀中運來的。我瞧着甚好,想着郡主好茶葉,就打算給銅雀臺送去,一直沒尋到機會。心裏頭正發愁呢,沒想到郡主今天就來了,可算是解了我的麻煩。




“我這就讓人把茶葉拿來,郡主也剛好能帶回去嘗嘗鮮兒,別老喝那些陳茶,對身子不好。”





此言一出,大家齊刷刷變了臉色。




蕭淑妃這話乍聽之下不過是長輩對小輩的關心,沒什麽異樣,可仔細琢磨,那句“沒想到郡主今天就來了”,裏頭夾帶的槍棒,可比指着鼻子直接罵要厲害多了。




哪裏是真心實意想給人送茶葉,分明是在擠對她騙了陛下這麽多年,居然還有臉過來參加千秋節,給陛下賀壽!




滿座寂靜,有那麽一瞬,堂屋和外頭的長廊都安靜得落針可聞。




章皇後幾不可察地牽了下唇角,裝作什麽也不知道,猶自捧着茶盞歲月靜好。




汝寧則挺起了胸脯,斜眼在心底冷哼一聲。




她平日裏雖任性,但在太後面前還是知道收斂的。否則就憑獵宮之行新結的仇,适才元曦進屋的時候,她就該發作起來,豈會忍到現在?眼下有人替她出頭,她也樂得清閑,只管坐着看笑話。




兩個在後宮最有話語權的人,都明目張膽地開始作壁上觀,其餘一衆嫔妃自然也不會傻乎乎地上去摻和一腳。要麽低頭吃茶,要麽扭頭看窗外的風景,一個賽一個地會裝傻。




可無論她們看向哪兒,視線的末梢都不約而同集中到元曦身上。




元曦卻波瀾不驚。




這樣的暗嘲,在宮裏頭可謂司空見慣。若是每回都要生氣,她只怕早就盛怒而亡。




颔首同蕭淑妃道了聲謝,她便大大方方直起身站好,沒去看周遭異樣的目光,也沒多在意蕭淑妃眼裏的譏嘲,只微笑着對太後道:“烹茶之道,曦和不過是葉公好龍,略知皮毛罷了。真要較真,哪裏比得上太後?上月去歸雲山得來那麽些好茶,都還沒吃完呢!淑妃娘娘竟又要送我,倒叫我不好意思。”




她邊說邊讪讪低下頭,捧着袖子歉然笑着,眼波乾淨清澈,純良無害。




蕭淑妃卻是狠狠驚了一跳,臉色煞白。




茶葉什麽的,她哪裏懂?不過就是想尋個由頭,敲打一下這丫頭罷了。如何能想到,她那兒的茶葉,竟是太後賞賜的!




想想那句“別老喝那些陳茶,對身子不好”,蕭淑妃恨不能抽自己一耳光!




“曦兒有心了。”




太後點頭,蒼老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來,慈眉善目,甚是可親,仿佛并不知曉方才兩人之間的博弈。




下一刻轉頭看向蕭淑妃,她嘴角的弧度也沒減少半分,像是真在詢問她一般:“淑妃得的究竟是什麽好茶?哀家常年住在北苑,許多好玩意兒都不知道。這陳茶吃久了,也想換換口味。淑妃那裏要是還有富餘的好茶葉,可否也勻給哀家一些?”




淑妃後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想推拒又推拒不了,想認錯又沒個正經說法,畢竟人家也沒怪她什麽不是?這騎虎難下,鈍刀子割肉的,簡直就是無形的淩遲!太後笑得越慈祥,她心蹦得就越高,鬓角都濕了一片,畏畏縮縮跟個鹌鹑似的,半天擠不出一個聲兒,哪還有半分适才的嚣張?




章皇後冷眼瞧着,嘴上沒說什麽,心裏早就白眼翻上天。




這丫頭的功力,章皇後是清楚的,也猜到蕭淑妃根本不是她的對手。可連一盞茶的工夫都撐不過去,委實也忒丢人!




果然還是得她出場才行。




朝身側的曾嬷嬷使了個眼色,章皇後笑語晏晏地出來打圓場,岔開話頭道:“如今太子也已經二十有一,東宮裏頭卻還連個可心的人都沒有,實在說不過去。這歷朝歷代,皇嗣都是頭等大事,可馬虎不得,太子是咱們北頤的儲君,更要留心才是。




“正好,臣妾這裏物色了幾個不錯的,身世好,模樣也好,品行就更是沒得說。母後先瞧着,要是覺得合适,就尋個由頭,先把人請進來相看相看。若太子也有這個意思,咱們也好趕緊預備起來不是?”




說話間,曾嬷嬷已經取來一本圖冊。章皇後瞧了眼,便讓送去給太後過目,還不忘笑盈盈地回身對元曦說:“郡主這些年與太子朝夕相伴,想來應當很了解對他的喜好,不如一道過去,幫太後參謀參謀?”




大家面面相觑,不置可否。




坤寧宮和東宮不對付,這不是什麽秘密。章皇後這般費心巴力地想往衛旸身邊塞人,自然也不是為了給他延綿子嗣。說白了,不過是想光明正大往東宮安插眼線罷了,上次的章夕櫻就是。




可惜衛旸沒瞧上,還把人打發去了大渝和親,無異于給了坤寧宮一大嘴巴子。




懂分寸的人都知道該收斂了,熟料章皇後竟沒死心,甚至還讓郡主幫忙挑……




分明是想借郡主的手,把上次挨的那一巴掌給打還回去!




能在宮裏頭混出名字的,都是人精,知道這會子閉嘴為上,都紛紛緘口不言;也有那愛好和稀泥的,在旁邊附和:




“不愧是皇後娘娘,體貼又細心,就是比咱們幾個強多了。”




“皇後娘娘這般深思熟慮,也是為了給太後分憂,可謂孝心一片。太後以後在北苑住着,也能放心不少。”




“都說天家少有和諧,臣妾卻覺未必,不過是少了像太後和皇後這樣,能無私奉獻的人罷了。”




……




恭維的話語層出不窮,兩頭都誇,誰也不得罪。章皇後自矜身份,聽了也只笑着自謙。這一唱一和,重新把堂屋裏的氣氛炒融洽。連汝寧都難得站出來,奉承了太後兩句。




卻是沒一個肯幫元曦說話。




元曦依舊低眉垂眸,看不出什麽情緒,寬袖底下的一雙手卻是緊緊攥在了一起。




若說過去,她對宮廷之中的虛僞和陽奉陰違,只是略有感觸,那這段時日,她當真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嘴上說着為你好的人,并不是真心為你着想;不停說好話哄你開心的,說不定就頭就在別人面前,把你損個體無完膚。




就連旁人的終身幸福,于她們眼中也不過是交易的籌碼,令人作嘔!




-“待這件事情結束,我便去請旨賜婚,好不好?”




那晚的誓言猶在耳畔,元曦不由沉出一口氣,仰頭正想駁斥,卻聽外頭小內侍高聲唱道:“太子殿下駕到——”




衆人一驚,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霍然呆在原地。




元曦也驚得不輕,不可思議地轉過頭去,又不可思議地看着男人踩着落日餘晖,一步步朝她走來。眼裏還帶着操勞的疲倦,可瞧見她,便頃刻間流光溢彩。




那一瞬,外間的霓霞都似褪了顏色。




元曦避無可避地被迷了眼,以至于人都走到身邊,同她并肩而立,她都還恍恍然,如在夢中。




他還真來了?可是為什麽?




他是太子,千秋節這麽大的事,他如何走得脫?這個時候祭天之儀還在繼續,他不是應該在前朝,陪建德帝的嗎?




太後似也有這樣的疑惑,待衛旸行完禮,便問他:“怎的有空到哀家這裏來了?”




衛旸平靜道:“孫兒有日子沒見皇祖母了,祭禮結束,就順道過來請安。”




太後“喲”了一聲,似笑非笑道:“那你這道可真夠順的。”




都繞了有大半個皇城了吧?待會兒還得去奉天殿參加晚上的壽宴,又得繞半個皇城,一整天都累在趕路上了。




從前可沒見他這般孝順。




睇了眼底下并肩而立的兩個人,太後莞爾一笑,沒再多說什麽,只朝曾嬷嬷手裏的圖冊擡擡下巴,道:“皇後說要給你挑選太子妃,正好你人來了,過來看看吧。”




衛旸聞言,順勢看章皇後,眼神輕飄飄沒什麽力道,卻是在她心頭重重敲打了下。




她為何要挑今日給衛旸說親?還不就是想趁他不在,自己好借太後的東風,來個先斬後奏麽?現在這般直截了當地把事情攤在明面上,叫她怎麽自處?




沒得她目的未達成,又叫衛旸記上一筆。




然衛旸這回卻出奇地平和,沒冷嘲熱諷,也沒痛下殺手,只朝上首一禮,雲淡風輕道:“多謝皇祖母的好意,孫兒心領了。只是孫兒心裏已經有中意的女子,旁的人,孫兒實在瞧不上。”




用着最平靜的語調,說着最驚天動地的話,滿座都似被焦雷劈中,怔得目瞪口呆。




心裏有人了?誰啊?怎麽一點兒風聲也沒有?




一時間交頭接耳聲在各個角落響起,念着有太後在,大家都還知道收斂,可仍像是一群麻雀在叽叽喳喳。




連太後都頗為意外。




那日衛旸上山為小丫頭求情的時候,她已經覺出兩人之間的不一般。可她的孫子,她太了解,脾氣比牛還犟,便是将他吊起來毒打一頓,只怕也不會承認。




今兒是中了哪門子邪,不僅認了,還當着這麽多人的面誇口,一點不知道遮掩?




這可一點也不像他……




太後頗覺新鮮,視線在兩人之間逡巡了一遍,悠悠地“哦?”了聲,明知故問:“那是誰家的姑娘啊?預備什麽時候辦事?”




在座的也都噤聲,豎起耳朵。




衛旸卻低頭勾了下唇角,悵然道:“人家沒瞧上孫兒。”




語氣無奈,又百般眷戀。




他話音落定,屋子裏也跟着安靜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人說話,只剩接連不斷的抽氣聲,仿佛随時都會有人吓得直接昏厥過去。




沒瞧上?沒瞧上?!




那可是衛旸啊!文韬武略,權傾天下,多少閨秀做夢都不敢奢望的檀郎佳婿,居然還有人瞧不上?




這得是哪重天上的仙女啊?




議論聲越來越大,即便有太後在,她們也收斂不住內心的興奮。眼裏八卦的光芒,都快比落日還耀眼。




元曦垂頭站在風暴的正中,面頰赤紅,手心濡濡全是汗,一顆心早就提到嗓子眼兒。




實在不知衛旸今天到底吃錯什麽藥,只想趕緊挖個坑,把自己給埋了,挖出來的土再塞他嘴裏,一顆也不浪費咯!




那廂衛旸卻似逗她逗上瘾了,臉雖還朝着前方,眼尾的餘光卻一直向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慌,看着她亂,看着她因自己的一句話,羞得不能自已,原來他也有這麽壞的時候。




小姑娘是雪做的人,比別人白一大截兒,一旦害羞就絲毫藏不住,烏發下的一雙耳朵在夕陽裏紅潤剔透,他不禁想起冬日裏的凍果。




過去她總愛吃那個,還非要纏着自己陪她一塊兒。他頗為不耐煩,也委實不懂,那麽甜膩的東西,究竟有什麽好吃的。




可眼下,他卻莫名想嘗一嘗。




很想,很想……




衛旸微微眯起眼,喉結在窗外照進來的一片夕光中密密蠕動。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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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公主被揭穿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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