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1章 正文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衛晗死, 小章氏卒,章雲谏被俘,寧國公府滿門落獄。
一場歷時十餘天的叛-亂,也終于在寧國公府敕造的金字匾額落下的同時, 回歸平靜。
待京中一切都收拾整頓完畢, 時令也剛好到了上元佳節。
今年的年關跨得不甚安寧, 大家心裏都紮了一根刺, 眼下好不容易等來這麽個機會, 自然想要好好補償回來。大街小巷皆張燈結彩,醴酒烹香。人人臉上洋溢着劫後餘生的喜悅,連炮仗放得都比往年響亮。
而皇城之中卻是另外一番景象。
自從那日金銮殿之事後, 建德帝于這紅塵中的最後一絲牽絆, 也被徹底斬斷。
留下最後三道聖旨,給靖安侯元家平反,為太子衛旸和曦和郡主賜婚,以及退位歸隐華相寺,再不問世事。
朝臣們匆忙趕去禦書房阻攔的時候, 就只看見那碎了一地的彌勒佛玉像。
去尋太後出山勸人,太後也只是嘆了一聲,擺擺手, 到底是沒有再阻攔。大約也是叫那晚, 建德帝伏地恸哭的模樣吓到了吧?
至于元曦……
雖說十八年前那樁舊案,章家才是她最大的仇人。可建德帝沒有查明事情原委,便直接草率地處決了元家滿門, 即便是受小人蒙蔽, 她也終歸是沒法原諒他。
那日他出宮, 她也曾在角樓遠遠地瞧了一眼。
小章氏雖為他所殺, 看似是他終于報仇雪恨,可小章氏咽氣前說的話,又何嘗不是一柄利刃,狠狠刺穿他的心?
短短兩日時間,他像是突然蒼老了十多歲,須發一夜皆白,身形更是清瘦如柴。行走在深冬的晨曦之中,宛如枝頭不堪摧折的枯葉,一陣風便可刮倒。
快及宮門,他似忽然覺察到什麽,停下來,扭頭朝她這邊看來。
元曦毫無防備地心肝一顫,轉身想走,卻見那瘦削的身影豁然撩袍,朝她跪了下去,迎着冉冉升起的朝陽,長身一拜。
那是帝王的歉意。
元曦說不震驚是假,但也只是轉身離開,沒給予任何回應。
她對他的寬容,也僅限于此了。
國不可一日無君,建德帝這般草草退位,所有事務自然都落在衛旸身上。宮裏宮外,大事小情都需要他張羅,他別說去銅雀臺陪元曦賞花燈,過上元,有時忙起來連水都顧不上喝。
元曦獨自在銅雀臺待着也無趣,便索性搬去歸雲山北苑,同太後一塊過節。
老人家這回也是受了大災,好在是有驚無險,在北苑調養了幾日,人也漸漸恢複過來。
唐老太太過來看望,她還能同人家拌上兩嘴。
元曦在屋子裏陪着兩位老人家說了會子話,見外頭天色漸晚,想着今日答應了某人,要回宮陪他,她便起身請辭。
太後囑咐了她兩句,便讓露種送她出門。
才行至院中,元曦便迎面撞上了此番随唐老太太一塊上山的唐逐。
他還是那副老樣子,一身青紫長袍熨燙得極為平整,瞧不見半點褶兒,衣襟領口都蓄了一圈灰黑絨毛。老遠瞧見她,便彎起眉眼,畢恭畢敬地躬身拱手朝她一揖,笑容如沐春風。
自從那日永春園一別,她約莫已經有半年沒再見過他。這次突然照面,她還愣了好一會兒,才微笑着朝他颔首,“世子別來無恙。”
唐逐也笑着回她:“郡主瞧着氣色不錯,看來鸩毒的确是完全解了,在下和祖母也總算能夠安心。”
已經有半年不曾有人跟她提過鸩毒之事,元曦都快忘記,眼下乍然聽到,她恍惚生出一種隔世之感,“事情都過去這麽久了,難為世子還記得,曦和在此謝過。”
她只是尋常寒暄客氣,并無他意。
卻不想唐逐竟怔了好一會兒,耳尖閃過一抹異樣的紅,恐她瞧出來,他忙咳嗽一聲作掩,“此次上山,祖母囑咐我帶了許多補品,想着托太後之手,轉交給郡主調養身子。眼下在這裏遇見郡主,也正好省了這當中許多麻煩。”
元曦笑道:“世子客氣了,真要送禮,也該是我送你才對。”
唐逐挑眉看她。
元曦只道:“那日叛軍圍城,是世子為太後出謀劃策,方才助她老人家從賊人手中逃離。後來太後被捕,也是世子幫忙将玉玺偷運出城,我北頤國土才不會落到賊人手中。如此赫赫功勞,只怕我一聲謝,多少還淺薄了些。”
唐逐微微一訝。
當時情況兇險萬分,京中人人自危。他出手相幫太後,也是冒了十足的風險。不想将唐家牽扯進來,他便易了容貌,用了假名,便是後來去交還玉玺,也未曾暴露身份。連他家祖母都不知道,不想竟被她識破了。
唐逐低頭失笑,“郡主何須言謝?保家衛國本就是我男兒指責,在下也不過是盡了點綿薄之力,做了一些力所能及之事,比起太子殿下和郡主,當真不足挂齒。”
“這話就太謙虛了。要不是世子幫忙争取的時間,我和殿下便是趕到了,只怕也無力回天。”說到這,元曦又不免向他行了個萬福禮,鄭重道謝。
可就這麽簡單的一句“謝”,到底輕了些。
她左右思量,想起初見那日他的囑托,便道:“那日在永春園,世子曾說,心中早已有意中人,讓我幫忙同唐老太太說和說和。上次比武招親就這麽不了了之,事後我也沒再見過唐老太太,不知世子現下可與你那位意中人團聚?若有什麽需要我幫忙,世子也莫要客氣。”
唐逐眨了眨眼,神色頗為錯愕。
待明白過來她所言為何,他又恍惚了一瞬。望着面前這雙清潤乾淨的眼,五年前那個人頭攢動的早春晨光,也悠悠地在腦海裏重新浮現。
當時他也是這般,随祖母來帝京省親。誰知那麽不巧,剛好遇上四公主回京的車馬。帝京萬人空巷,他和祖母被推搡到角落,動彈不得。
唐家雖不及帝京裏頭那些世家大族,但名頭也不容小觑。他更是自小錦衣玉食,出入呼婢引仆,還從沒被人這般推擠過。他當下便有些負氣,對這位流落在外的公主更是沒什麽好印象。
直到那一陣風,和揚起的車簾下洩露的一線春光,驚了他的眼,也動了他的心。
以至于到如今,都難以忘卻……
唐逐莞爾一笑,拒絕道:“不必了,郡主只要知道,她現在過得很好便可。”
他說着,視線落在元曦身上。雖還如慣常那般溫和敬重,可目光深處隐約浮動的缱绻,多少還是叫着冬春之交的清淺暮光洩露幾分。
元曦雖不明所以,但見他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便也适宜地止了聲。
天色越發晚,元曦同唐逐簡單寒暄了幾句,便辭了他,随露種一道出門去。
回宮的車馬已經在門外候下,元曦只需出門上車便可。只是誰也沒想到,馬車邊上竟還多了一個人。
而今的衛旸早已領了聖旨,馬上便要登基為帝,可私下裏,他還是不愛穿太華麗的衣裳。一身純白立于積雪的臺階上,如松如柏。絨絨的狐毛圈在他臉邊,越發烘托得他仙風道骨,不落凡俗。
“你怎麽過來了?”
元曦提着裙子迎上去,兩只幼鹿般的眼睛睜得滾圓,裏頭盛滿驚訝。
臺階上的雪還沒化乾淨,她一門心思看着衛旸,沒留神腳下,沒跑兩步,果然打滑。好在衛旸及時伸手,将人攙扶,她才不至于摔個狗啃泥。
“都多大的人了,怎麽行事還這般毛毛躁躁?”衛旸曲指勾了下她鼻尖,蹙眉佯怒道。
元曦吐了吐舌,甕聲甕氣道:“這不能怪我,誰讓你站在這兒,讓我分心的?要怪也要怪你。”
她邊說邊揚起秀面,嬌俏地朝他眨了下眼。眼角眉梢鑲嵌在深冬落日盛大的餘晖裏,純真之中又多了幾分妩媚。
衛旸矜持了會兒,到底是敵不過她的嬌色,嘆了口氣,将她擁入懷中,“你啊,也就剩下欺負我的本事了。”
“瞧這話說的,你馬上就是皇帝了,誰敢欺負你啊。”元曦撅嘴哼了哼,也沒抵抗,任由他将自己擁入懷中。
兩人已經有幾日不曾見過面,彼此間的思念即便不從嘴裏說出,也早已從眼睛裏流露無遺。
于兩情相悅的人而言,即便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就只是簡單地擁抱着,也好似擁有了整片天地。
元曦指尖把玩着他肩頭垂落的烏發,漫不經心地問:“宮裏的事都處理好了?”
衛旸點頭。
晝夜交替時分最是寒冷,他怕她凍着,讓賀延年把自己帶來的氅衣拿來,親自給她罩上。
他正忙着幫她系綁帶,元曦卻忽然來了一句:“那麽殿下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那晚在曦園,衛晗将我們團團包圍,殿下究竟是從何處調來的神兵,救我們于危難的?”
那夜到底有多兇險,只有他們幾個經歷過的才最清楚。即便過去有些時日,每每回想起來,元曦還是會控制不住後怕,後背冷汗涔涔。
箭已上弦,刀也出鞘,若不是有人冒死爬上隔壁小院的房梁,趕在萬箭齊發之前,一箭正中衛晗心口,叫他當場斃命,只怕倒在血泊之中的就該是他們了。
只是……
“那人是誰啊?”元曦忍不住好奇。
東宮麾下之人,她雖不是全部都認識,但多少也打過照面。可對那人,她卻一無所知。
衛旸笑了笑,道:“蘭陵方郎,你可聽說過?”
元曦素來機靈,他稍稍一點撥,她便立馬明白過來,“啊,就是那個駐北悍将,方停歸?”
那可是個厲害的人物!
如今的北頤,朝中官員文不思政,武不思戰。若不是有衛旸支撐着,怕是早就已經叫周邊各國的鐵蹄踐踏。
這位蘭陵方郎,算是而今朝堂上最有血性的一位武将。
傳聞他曾被十萬大軍困于北境,整整三日不得脫身。
大渝派人來招安,他身邊的副将都勸他投降。只他半個字也不聽,戰前與将士們痛飲一杯,便率一萬鐵騎,于刀光劍影中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還親手割下敵人首級,懸于兩國邊界之上,這才換來北境這些年的安寧。
而蘭陵方郎的名頭,也就此那一戰之後響徹整片九州。
傳聞那一戰甚是慘烈,一萬精銳最後只剩百餘人,個個雙眼通紅,指縫裏都是血。方停歸為祭千萬生靈,還曾在軍中痛飲敵将之血。從頭到腳都散着戾氣,仿佛閻王殿中爬出來的修羅。
有他幫忙,怪道那日能這般輕松地化險為夷。
“可是我聽說,他這人最是古板,又不屑于參與黨-争。你沒有兵符,是怎麽叫他乖乖聽命于你的?還是舍生相助,也太不可思議了吧?”元曦又問。
衛旸神秘一笑,語氣帶了幾分感嘆:“他可不是為我舍生。”
元曦的好奇心被她徹底勾起來,抱着他胳膊一勁兒問個沒完。
所幸今日也沒什麽事,衛旸便舍了馬車,拉着她沿山路一塊慢悠悠往山下走。夕陽将兩人的身影拉長,聲音也變得缥缈。
“那日在芙蓉城得到消息,我便飛鴿傳書于他,讓他助我平叛。也誠如你所言,他人在北境,并不知京中狀況。不見兵符和聖旨,他自然不會随意答應我,但也沒完全拒絕,而是給我提了一個條件。”
“條件?”元曦皺了眉。
誰都有私心,尤其是面對這樣兇險的局面。方停歸想為自己求取一些利益,也無可厚非。
只是站在百姓這邊,一個朝廷武将居然要靠一些錢權勾連,方才肯回來勤王,元曦心裏多少有些不舒服,于是撇撇嘴問:“所以他向你求了什麽?是無邊富貴,還是無上權力?”
衛旸卻笑道:“不是富貴,也不是權力,而是一個人。他讓孤幫忙救一個人,一個被打入教坊司的人。”
“教坊司?”元曦愈發詫異。
那是官家的妓館,被發配到裏頭的,都是罪臣犯官家的妻女。身契都在刑部壓着,沒有上頭的命令,輕易贖買不出。
那裏的人,什麽時候跟他扯上關系了?
元曦正想細問,腦袋靈光一閃,她隐約覺察到什麽。
方停歸眼下的确是名震九州,可論起出身,他只是一個小小的馬奴。且還是跟自家小姐有了首尾,被家主攆出門的馬奴。
卑賤得根本不值一提。
這事當時在帝京傳得沸沸揚揚,無人不知,元曦在宮裏頭也聽了一耳朵。
當初方停歸叫那位林姑娘斷得乾脆,宛如喪家之犬一般,顏面盡失。後來風水輪流轉,他衣錦還鄉,林家落難,也是他奉旨親自去林府抄的家。
如此也算報複回來了,他們應當再無瓜葛。
甚至說難聽一些,人家落入教坊司,他便是拍手稱快都沒人敢指摘他什麽。
可偏偏……
一身戰功,只為換一人平安。
有意思。
想起那晚,他頂着萬箭穿身之險,不顧一切翻上房梁,那發了瘋一般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樣,仿佛那條命根本不是他自己的,元曦不由輕笑出聲:“終歸是英雄難度美人關啊。”
斜眼看向身邊人,她又撅起嘴哼道:“若是換了別人,高高在上的,怕是舍不得喲。”說完便把臉吹鼓起來。
這話顯然意有所指。
衛旸忍俊不禁。
舍不得嗎?其實舍得的。
否則當初方停歸敢拿那樣的條件跟他拿喬,他早就翻臉了。至于最後為何會答應,他也不過是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她……
倘若身份對調,他願不願意舍下自己的一切,甚至是生命,去救元曦?
而他的答案也從來只有一個,無論過去,亦或是現在,都不曾改變。
也只有她安好,他的天下才有意義。
那廂小姑娘久久等不到他回應,假生氣便成了真生氣,雙眉緊擰,兩頰都比剛才鼓了些,抱着他胳膊直哼哼,“你在想什麽呢!”
衛旸只含笑将人摟回懷中,萬般憐惜地拿下巴磨蹭她鬓發,“在想你。”
邊說邊低頭在她唇上親了一口。
就把她的氣全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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