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0章 山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這是……”
“廢後章氏同叛軍之間互通往來的書信。”
“你怎麽弄來的?”
翻看着手裏泛黃的信封, 元曦訝然驚呼。
衛旸笑着将她頰邊垂落的碎發繞到耳後,同她解釋道:“适才在冰窖裏頭,我又審問了一遍孟之昂。本想從他嘴裏套點元家的事,我自己再順着蛛絲馬跡往上查。誰知他是個不經吓的, 當場就把這麽重要的東西給招供了。”
“孟之昂招供的?”元曦更加不可思議, 忙将桌上的燭火拉近些, 小心翼翼地抽出裏頭的信紙, 仔細察看。
無論是字跡還是信末的落款, 果真都出自小章氏之手。
“這、這……這也太意外了。”幸福來得太突然,元曦還是不太敢相信,板起小臉, 格外嚴肅地問, “會不會有詐?”
衛旸被她這模樣逗得哭笑不得,不過也能理解。
這樁舊案距今已過去整整十八年,一應案卷物證皆被清理乾淨,人證更是無處尋覓。便是他,查了五年, 也尋不到任何能證明此事與小章氏的有力罪證。
眼下突然從天而降這麽個東西,還是孟之昂給的,任誰見了都會懷疑。
“這事我也盤問過他。”衛旸道, “他說自己是為提防恒王哪日忽然翻臉不認人, 背刺于他,他才特特多留這麽個心眼。
“而今帝京三司雖已尋不到任何證據,叛軍那頭卻不然。也是湊巧, 某次追剿山賊流寇, 他意外捕獲一位淮陰王府舊人。那人為保命, 用這些東西同他交換一線生機。這些書信就這麽輾轉落到他手中, 一直保存至今。”
說到這,他不禁冷嗤了聲:“而今又被他拿出來,保自己的性命了。”
元曦抿唇聽着,這由頭倒也合情合理,書信應當是真的。
查了這麽久,總算有點希望,她懸着的心松落不少。可從頭再細看信上內容,一筆一畫又似殺人利刃,直剖她胸腹,誓要将那五髒六腑都剜出來。
真狠啊,是真的狠!
護送的兵馬有多少,路線又是如何,就連當日會有幾個穩婆随車,小章氏都寫得一清二楚。甚至還詳盡仔細分析于沿路何處劫持,不會被他們逃脫,當真是一點後路也沒打算給大章氏留。
那可是她的親堂姐!她難道就沒有一丁點憐憫之心?
而她自己的一家,也是叫這樣的小人構陷,世代英明皆毀于一旦……
元曦不自覺收緊手,信紙在指尖下“窣窣”顯出幾道折痕。唯恐将這好不容易找到的證據毀了,她慌忙松手,将信紙放在腿上,一點一點小心翼翼撫平。
淚珠在眼底發酸發澀,她仰頭吸吸鼻子,将這麽多年的委屈和不甘都倒流回心底。
“莫哭了。”
衛旸擡手幫她抹去淚珠,動作同聲音一樣輕柔,仿佛她是琉璃所致,他稍一用力便會破碎。
待擦完淚,又伸手環住她腦袋,将她壓回自己懷中,閉着眼,下巴輕輕摩挲她光潔的額頭。另一手則尋到她的手,修長五指沒入她指縫,同她十指相纏。
有些東西無須言說,一個動作就已經代表一切。
十八年前的舊案,受害者不止她一人。這世上應當也沒有人,比衛旸更希望小章氏償命。
然越是如此,就越要沉住氣。
此事牽連盛廣,可不是随便殺一個人,傾覆一個家族那麽容易的事。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恒王和小章氏如今雖已式微,可章家的背景和勢力依舊在那裏擺着,輕易校區不得。
眼下他們的确是拿到了關鍵證據,可若是使用不當,還是很有可能會被他們反咬一口。
更何況還有衛旸身上的鸩毒。
小章氏一直沒沖這點打壓衛旸,可見她和恒王都并不知曉章老太爺曾給衛旸下過此毒。但這幾日,就孟之昂有意将那浮蘿魚藏起一事瞧,這秘密顯然已然暴露。
只怕現在的帝京已随處可見恒王的陷阱。
倘若他們什麽也沒準備,就這麽興沖沖回去,別說翻案,怕是連活着進城的機會都沒有!
“接下來你有何打算?”元曦仰頭問,“要不在芙蓉城多留幾日?橫豎現在魚也找到了,咱們不如先把毒解了,再從長計議。”
衛旸也是這想法,“适才我已将這些事都飛鴿傳書告知皇祖母,讓她幫我先留意着。咱們且先在芙蓉城再待一段日子,等解完毒,好好商議一下接下來的事,再回去也不遲。”
元曦點頭,可想到解毒,她又犯了難。
“雲旖之事,你打算怎麽辦?方才我去看過她。人是救出來了不假,可狀況還跟過去一般無二,不敢說話,也不敢見人。周圍聲音稍大一些,她便要犯病。她若是一直好不起來,雲霧斂只怕也難振作,那你的解藥……”
原以為只要找到魚,解藥之事就沒什麽好愁的。誰成想還能遇上這樣的事?
光是想想那兩人現在的狀況,元曦就頭疼不已。
衛旸比她好不到哪兒去。
要他平個叛亂抓個反賊,他一個眨眼便是七八個主意。可似這樣的男女之事,他真是毫無頭緒。想撂挑子吧,可一個是他的主治大夫,一個是他的同胞親妹,他又不能不管。
真是……
揉着抽疼的額角,他長聲一嘆,道:“實在不成,就找個地方關他們十天八個月,我就不信還能關不好。”
元曦驚呆了,這也是人想出來的主意?想起頭先他是如何将她禁足在銅雀臺的,她又瞬間悟了,的确是他一貫的做派。
“你這狗脾氣是改不了了?”元曦嗔他一眼,不過……她也的确被他這話提醒了。
眼下兩人一直別扭着,不過就是不肯見面把一些誤會說開。他們雖沒辦法幫他們和解,卻是能創造時機,讓他們“關”在一起,好好把前塵往事做個了結。
“我聽說芙蓉城外有許多湯泉山莊,你能想法子借過來,讓咱們住上一段時日嗎?”元曦問,“一則能将他們倆‘關’在一塊,二來咱們也可放松享受。橫豎也快到年底了,咱們回不去帝京,去泡泡湯泉舒緩一下也不錯。”
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衛旸贊許地捧起元曦的臉啄了一口,将她抱去榻上安置,便喚來賀延年,讓盡快安排。
芙蓉城不是帝京,很多事辦起來不及在京中順利。然太子的威嚴卻是在北頤任何地方都适用。賀延年又是個辦事麻利的,當晚接到差事,第二天他便将一切都安排妥當。
山莊就在城外青靈山上,地下常年有湯泉流經。城中已是銀裝素裹,莊上依舊溫暖如春。後頭還種有一片柿子林,因着湯泉滋潤,眼下亦是枝繁葉茂,碩果累累,想吃随時都可采摘。
元曦頗為驚訝,也很是喜歡,一路上直誇賀延年能乾。
而更令她驚訝的是,葉輕筠居然也在。
“你怎得過來了?什麽時候來的?怎的都不跟提前告訴我一聲?”
老遠瞧見葉輕筠捧着鎏金手爐等在山莊門前,元曦心裏便克制不住雀躍。馬車剛停穩,不用衛旸扶,她便迫不及待從車上跳下來,朝葉輕筠飛奔而去。
葉輕筠張臂給她一個大大的熊抱,“我早上剛到城門,聽說你們要上山泡湯,便索性先過來幫着收拾。至于我為何會過來……”
她眼裏洩出狡黠的光,幽幽看了某個灰溜溜躲在馬車後頭默默拴馬的人一眼,笑盈盈道:“頭先我跟指揮使大人打了個賭,堵一次離京暢游的機會。我贏了,所以就過來找你咯。”
元曦長長地“哦”了聲,意味深長地朝鹿游原的方向觑了眼,笑問:“這是什麽賭局,竟能叫堂堂北鎮撫司指揮使,朝堂正三品的大員,輸得這麽慘?”
當初跟南缙使臣比試都不曾輸過的人,什麽時候這麽心甘情願輸給一個姑娘,且還毫無怨言了?
可真是稀奇。
鹿游原從頭到腳都哆嗦了下,咬着牙,恨不能将這丫頭嘴縫上。
葉輕筠沒聽出她話裏的陰陽怪氣,以為她是真對這事好奇,兩只眼睛都綻開光,拉住她便是一頓講解。
鹿游原這才松了口氣,以為總算逃過一劫。
可這口氣才吐到一半,他就聽馬車旁的某人,用同樣的口吻,打趣問:“所以到底是什麽賭局,能叫堂堂北鎮撫司指揮使,朝堂正三品的大員,輸得這麽慘?若是不能給孤一個合理的解釋,鹿大人不如将這位置讓出來。孤找個不會輸的人,幫你贏回來。”
衛旸沉着臉,收回被冷落在半空中許久的手,負到背後。視線自他眼底射出,宛如毒蛇嘶嘶吐着寒信。
鹿游原頭發絲都禁不住哆嗦,抖着指頭,跳着腳,直戳衛旸脊梁,“你你……你假公濟私!人家不搭理你,你去找人家說理啊,作何拿我出氣?”
衛旸只“嘁”聲冷笑,才懶得同他講理,冷冷丢下一句:“錦衣衛指揮使玩忽職守,罰奉半年。”便震袖揚長而去。
鹿游原一口氣沒喘上來,險些昏厥。
不過是沒牽到人家手,就罰了他半年俸祿。若是人家一時興起,說這幾日要與好姐妹同吃同住,這家夥還不得要了他的命!
馬缰都還沒來得及系好,鹿游原便跟上去,誓要跟他理論到底。
可他嘴巴還沒張開,後頭馬車便傳來一道清脆的瓷器碎裂聲。
衆人不約而同轉頭看去,就見一只美人觚支離破碎地躺在地上。雲旖和雲霧斂分別直挺挺地站在碎瓷兩邊,臉色皆不甚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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