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巴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院子裏安靜下來, 落針可聞。
大家你看看我,我瞅瞅你,都自覺噤聲,拿自己作鋸了嘴巴的葫蘆。宮人內侍往來擺放碗碟, 都刻意把步子聲收得很低, 生怕驚擾了不該驚擾的人, 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章明櫻猶自坐在地上, 捏着帕子無聲地飲泣, 像是用盡畢生氣力拼命隐忍着,不想給人添麻煩,懂事又乖巧, 可細瘦的肩膀仍舊架不住微微顫抖, 越發顯得人宛如風中浮萍,柔弱無依。
視線越過帕子的經緯,偷偷打量不遠處的男人,心思百轉千回。
永春園的晚宴需得有邀帖才能進入。太後并沒有給她遞帖,甚至說, 太後沒有邀請任何章家任何人。
要不是有汝寧護着,她今日壓根進不了這園子的大門!
機會來之不易,她自然倍感珍惜。甫一進門, 她就開始四處打聽衛旸的下落, 一路從園子大門尋去頤江邊,自然也看見了适才這丫頭還有唐家那位世子的事。
就連當時,衛旸臉色垮下去幾個度, 她都記得一清二楚。
雖說過去衛旸從未搭理過她的示好, 可她到底苦苦追在他身後那麽多年。他的脾氣秉性, 世上沒人比她更了解——
矜驕又自我、偏生占有欲還出奇得強, 最厭惡旁人染指他的東西,尤其當那人還是他的認定的仇敵。
曾經,衛旸就養過一只猞貍,性子桀骜不馴,簡直跟他本人如出一轍,他可謂愛不釋手。那麽喜潔的一個人,每日下朝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裏親自喂那只猞貍,染了一身泥也愣是--------------璍沒抱怨一句。
可後來,就因為那猞貍吃了恒王喂給它的一塊肉,衛旸就把它打發出去,再也沒去看過它,甚至到現在都不曾再養過任何寵物。
而現在,這丫頭就同那只猞貍的情況一樣。
因着有一副好皮囊和極烈的性子,方才招惹了衛旸的眼;可現在,又因為同旁的男人不清不楚,馬上也就惹了他的厭。方才衛旸毅然轉身離開的背影,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物極必反,世上的道理都是相通的。女人吶,還是該有點自知之明,見好就收,都已經占了最大的便宜還在繼續賣乖,那可別怪人家不僅不許你更多的寵愛,保不齊還能把你已有的好處都給收回來。
适才她就是看見衛旸,才當着他的面故意假裝跌倒的。她也相信,依照衛旸的眼力,必然瞧出來自己是在做戲。可這麽長時間,他還是一直在旁邊站乾岸,任憑那丫頭受盡千夫所指,卻還是沒為她出頭,顯然也證明了自己的猜想——
他的确已經厭棄了那丫頭。
如此,自己的機會反倒來了……
章明櫻掩着帕子牽唇冷笑,膽子也壯大不少,一雙柳葉眉越發往下耷拉,直成了一個可憐兮兮的“八”字,出口的聲音更是支離破碎:“早知我就不過來了,不然也不會叫這些個不知好歹的東西給沖撞……”
此言一出,滿座皆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太子殿下和這位章家大姑娘的關系,帝京之中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即便兩人現而今分開了,可曾經那些“豐功偉績”,到如今也還是大家夥兒茶餘飯後的談資。那麽一個谪仙般高潔出塵的人物,這麽多年,也就為她一人折過腰。
若不是六年前,章家大姑娘被家中送走,只怕這會兒子東宮早已經有了太子妃,說不定連皇太孫都有了!哪裏還輪得到別人?
也就更加不會有眼下這麽一出比武招親了……
所以眼下是什麽情況?舊愛對上新歡,且這新歡還是前不久剛剛鬧出假皇嗣一事,給東宮惹了大-麻煩,害得太子差點被廢的不祥之人。
這要怎麽選?大家夥兒閉着眼都能猜出來!
章明櫻還在強忍淚水,整個人細細顫抖着,宛如冬日枝頭降落未落的枯葉,偶爾掉一兩滴淚珠下來,在場的男人無比心疼,眉眼皺得比她還緊。
更別提昔日捧她如珠玉的情郎。
大家夥兒都不約而同為郡主捏一把汗。
元曦倒是一臉淡然,從始至終都在冷眼旁觀着一切,心裏除了鄙夷和可笑之外,再無任何起伏,俨然一個局外人,院子裏所有紛擾都與她無關。
或許對章明櫻來說,衛旸的關注與寵愛就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畢生所求的一切。
可對元曦來說卻不是。
衛旸的确給了她許多尋常人窮極一生也無法追求到的地位與財富,可那些卻從來不是她內心真實所求。
即便沒有衛旸,她還是她,是北頤第一酒樓淩霄樓幕後最大的老板,半個帝京的財富都握在她手中,還有葉輕筠這樣的知己,可以分享喜怒哀樂,想笑就放肆笑,想哭就盡情哭,不用看別人臉色。哪怕日後離開這裏,她也可以憑自己的本事活出一番天地,潇灑自在,不為任何人所拘束。
于這段感情之中,她和衛旸從來都是平等的,她有自由随時抽身離開。
反倒是章明櫻,将自己的一切都賭在男人飄忽不定的憐愛之上,把她不屑一顧的東西捧在掌心,奉為至寶。就像不得不依附喬木生長的菟絲花,倘若一朝失了倚仗,就将徹底傾覆于泥淖之中,永世不得翻身。
況且眼下她依附的,還是一個心裏從來就沒有過她的男人。
真可悲……
元曦漠然提了下唇角,懶怠陪她繼續演這種無聊的争寵戲碼,自顧自拍了拍衣上被她碰過的地方,扭頭就走,不帶絲毫猶豫。
可她才轉過身,就迎面撞入一個堅實寬闊的胸膛,帶着淺淺沉榆香。她還沒反應過來,雙腳便陡然一輕,身子也跟着毫無征兆地懸了空。
“啊——”元曦尖叫了聲,下意識撲騰雙手,抱住男人的脖頸。
四目不期然相遇,她的驚慌無措,而衛旸的卻是一片清冷坦蕩,隐約還摻雜着一種不可抗拒的威壓,同他的聲音一樣。
“早就同你說不過來了,不然也不會叫這些個不知好歹的東西給沖撞。”
邊說,他邊抱着元曦,大步從章明櫻身上跨過,徑直朝大廳正座上走去。
沿路俱都是大家夥兒驚掉了一地的下巴。
章明櫻更是瞠目結舌,一張嘴圓得都可以直接吞下一個雞蛋。
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拼命擡手揉,揉得兩只眼睛都淌出了真實的淚水,也只能眼睜睜看着衛旸抱着元曦,一步步離自己而去,背影決然又乾脆,渾然不将她的狼狽放在眼中。
那廂元曦整個人也都是懵的,大眼睛睜得滾圓,呆呆窩在他懷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直到随他一塊兒坐到大廳正座上,她才豁然眨巴了兩下眼,皺着眉,扭着身,要從他懷裏下來。
方才在湖邊被冷落的仇,還有那日在畫舫上被拒絕的怨,她可還都記着呢!
衛旸卻并不放手,她越掙紮,他抱得就越緊。一雙手宛如精鐵打造的一般,任憑她使出吃奶的力氣,也根本撼不動半分。
“你放開我!放開!”元曦越發急躁,都開始動起手來。
衛旸不得不騰出一只手,去壓制她。
這一推一搡間,就聽一聲清脆的“啪”,一個響亮的巴掌就扇在了衛旸臉上,也打得在場衆人兩耳“嗡嗡”,眼冒金星。
她打的是誰啊?當朝的太子,九州雙璧之一,跺一跺腳,整個朝堂都要抖三抖的人!
東宮基座底下,可還埋着不知多少未寒的屍骨呢!
大家夥兒紛紛吓軟了腿,接二連三“噗通不該”跪倒在地,以為自己這輩子是再沒機會見到明天的太陽。
章明櫻也吓白了臉,原本已經醞釀好的哭腔都硬生生憋回去,別說幸災樂禍,連聲兒都不敢往外冒出一點兒。
滿座幽阒,月亮躲在濃雲後頭,散出的光都比平時慘淡。
可過了許久,預想中的雷霆之怒都始終沒有落下。
衛旸似才反應過來自己挨了一巴掌,伸手茫然撫了下左邊臉頰上通紅的巴掌印,微疼,眉心跟着緩緩皺起。
垂眸看了眼懷中的小家夥,明明打了他,卻擰着眉,撅着嘴,眼尾泛起淡淡的薄紅,像染了桃花和玫瑰新調和而成的花汁,竟是比他這個挨打的還要委屈!
他不由被她氣笑,槽牙磨得山響。
多少年了,已經有多少年沒人敢這麽跟他叫板了,偏生他還真就動她不得。她若是哭了,再也不搭理他,他比挨十個巴掌還難受。
郁憤之氣在腔子裏兜兜轉了一圈,到底是化作滿腔的心疼,和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
“別生氣了。”
衛旸細聲細語地哄,低頭摸到腰間的小銀匣,“咯吱”撥開了上頭的環扣。
沒想到這種時候,居然能親眼見證天下百萬人求而不得的秘密!
掉腦袋的恐懼也顧不上了,衆人齊刷刷擡起頭,趕緊伸長脖子拼命往那匣子裏頭看,一雙眼睛能瞪多大就瞪多大,恨不能當成四只眼睛來用。
可等那只修長如玉的手從匣子裏出來,指尖拿着的卻不是軍情急報,也不是皇族寶物,更不是什麽定情信物。
就只是一些梅子糖。
冷情冷性的太子殿下,專程預備在身上,随時可以用來哄“妹妹”的梅子糖。
低頭塞一顆到元曦嘴裏,他柔聲呢喃着只有他一人知道的小名:“元元若覺不夠,這半邊臉也給你打?”
說着,他還不忘将自己有半邊臉伸過去。語氣寵溺又無奈,哪裏還有平日的孤高!
廳內鴉雀無聲,很長一段時間,連呼吸聲都凝滞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見兩聲轟然的“咚”。
第一聲,是章明櫻恨得喘不上來氣,直接撅過去。
第二聲,則是那個在賭坊押上了京郊一處園子,賭匣子裏頭裝的是自家大姐姐送給太子的定情信物的章含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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