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8章 犯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孟府上的人, 元曦都信不過。
撞見這副情狀,她第一反應也是本能地懷疑會不會有詐?
可那小丫頭還躲在假山後頭,拼命朝她揮手。
瞧年紀,她約莫也就十一二歲, 個頭不高, 得蹦跶着才能讓手從假山後頭伸出來。視線左右來回張望, 發現有人便立刻縮回去, 竟是比她還警惕孟府上的人。
元曦捏着手踟蹰了會兒, 還是吩咐竊藍和銀朱在原地等候,自己過去一問究竟:“你是誰?尋我何事?”
小丫頭四下掃視了遍,确定沒人發現, 拉着元曦一塊兒躲到假山後頭, 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問:“你就是京中來的郡主?願意幫夫人找大夫?”
元曦揚了下眉梢,試探問:“你家大人不是說,夫人只是偶感風寒,并無大礙?那應當也用不着再請大夫。”邊說邊做勢要把手從她手裏抽回來。
小丫頭聽見這話,卻是一蹦三尺高, 一把又将她的手給拽回去,急道:“誰說用不着的?可太用得着了!你要是嫌麻煩,不願意費這事兒, 可以把地方告訴我, 我去跑這腿。”
元曦叫她拽得一趔趄,險些撞上假山。
因着郡主的身份,孟府上下對她都尊敬非常, 說錯一句話、做錯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 都能吓得連連告罪, 唯恐自己吃了他們一樣。倒是這個小丫頭天不怕地不怕。
元曦忍俊不禁, 念着她也是護主心切,沒跟她計較,只問:“你是夫人身邊的婢女?叫什麽名兒?先告訴我,你家夫人現在究竟如何,我再考慮要不要幫你。”
小丫頭抿唇沉默了,垂下腦袋,瞅瞅自己的腳尖,又擡眸小心翼翼地觀察她。幾次要開口,都生生憋了回去。
“你再不說,我可就走啦。”元曦邊說邊扭身,佯裝要離開。
“诶別呀!別呀!”小丫頭果然被吓到,急忙跑過來,張開雙臂擋在她面前,咬着牙糾結了會兒,仰頭道,“你先答應我,不會把這些說出去,我就帶你去見夫人。”
元曦微訝,“大門都上鎖了,你怎麽帶我去見夫人?”
“這你別管,我自有辦法。”小丫頭不可說,只蹙眉催促,“你先答應我。”
元曦狐疑地上下掃了她一眼,點頭答應。
小丫頭也如承諾的那樣,拉上元曦的手,悄悄離開假山,往停雲苑方向走。
一路上,她也跟元曦交了些底。
“我叫小桃,平時在廚房打雜,不是停雲苑裏的人。因為我人小,又不是家生子,所以時常挨欺負,出門打水,還被她們推到井裏。要不是夫人及時出現,我只怕早就已經淹死。誰知因為這事,夫人也叫她們排擠了。可夫人一點也沒埋怨我的意思,還繼續給我撐腰,私底下也常拿自己的例銀填補我,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元曦頗為意外地垂眸看她,來了孟府幾日,這還是她第一次聽見有人誇贊雲旖,不由問:“那你家孟大人呢?他那麽看重夫人,知道這些,就沒為你出過頭?”
或許孟之昂和雲旖之間的事,是孟府上的禁忌,所有人聽見這個問題,都或多或少會沉默。
昨天知夏是如此,今日小桃也是這般。
只不過短暫的沉默完,小桃卻沒有替孟之昂說一句好話,而是磨着槽牙恨恨道:“他根本配不上夫人!要不是他,夫人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說話間,淚水就已經沾濕她眼眶。
元曦震驚不已,忙抽出腰間的帕子,蹲下來幫她擦,“究竟發生什麽了?”
小桃幾乎是脫口而出般地張開嘴。
可話都到嘴邊上了,她卻似忽然想起什麽,又生生把話咽了回去,只擡手一抹眼淚,指了指旁邊,道:“到了,就是這裏。”
元曦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座荒廢了的木柞佛堂,同停雲苑就隔一堵牆。
因長年失修,佛堂屋頂塌陷了大半,木頭也因叫雨水浸泡得長滿青苔,散發出陣陣難聞的黴臭味。野犬經過這裏,也要繞道。
“這佛堂荒廢有幾年了,一直說要拆,可到現在也沒見人動手。大家都說這裏風水不好,不願意過來。日子一長,倒是都忘了,這佛堂裏頭還有一扇小門,能直接進到停雲苑裏頭。”
小桃領着元曦,從脫落了一半大門進去,穿過搖搖欲墜的堂屋,徑直繞到後頭一扇半掩的木門。看似堅固,實則早已叫雨水腐蝕,憑小桃一人也能輕松拽下來。
小桃先行,元曦緊随其後,穿過木門果真進了停雲苑。
四方的小院,四方的天,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婢女。不像等在廊下随時等候主子吩咐,更像在監視。
小桃不是第一次從這裏溜進院子,一路帶着元曦熟練地避開她們的視線,很快便找到了雲旖住的主屋。明明其他地方都是監視的人,反而這裏卻空無一人。
“她們都害怕夫人犯病會傷到她們,所以平常只在外頭守着,不會靠近屋子。”小桃邊解釋,邊擡起手輕輕敲了敲門。
裏頭沉默片刻,響起雲旖遲疑的聲音:“是小桃嗎?”
小桃将門推開一小道縫,朝裏瞧了眼,似是在給雲旖安慰,才推門進去,轉頭朝元曦招招手。
這是一間極為寬闊的屋子,跟銅雀臺自是比不了。然就這兩日元曦在孟府上所見,這裏已經算得上孟府數一數二的居所。裏頭的擺設也是極盡奢靡,同外頭的樸素截然相反,仿佛孟之昂這輩子所有的積蓄都耗費在了這裏。
倒真有點外頭所傳的“金屋藏嬌”之意。
“可是郡主來了?”清淺的聲音從昏暗處傳來。
元曦循聲看去。
眼下午時剛過,檐上日頭正當熱烈,金燦燦地将屋子填了個滿當,唯獨留下一小塊角落。透過塵埃起伏的光束看去,尤為格格不入。
而雲旖就坐在那兒,挺着腰背,牽着笑,每一根頭發絲都規規矩矩,像仕女畫上板正的人。
“郡主專程過來,我卻因着身子不适,不能親自招待,實在失禮,還望郡主海涵。”
雲旖笑容和煦,宛如初升的朝陽。
一縷陽光恰好斜在她腳尖,每向她挪近一寸,她就将腳往裏收攏一寸,始終同前面光亮的世界保持距離。仿佛稍一觸碰,就會被燙到。
元曦心裏不由犯起嘀咕,但沒說什麽,只道:“夫人客氣了。雲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夫人是他的親妹,我自然也要以禮相待。”
再次聽到關于雲霧斂的事,雲旖睫尖顫了一顫,抿唇瓣垂下眼,想問又不敢問,纖白的手攥着圈椅扶手,都暴起了幾根青筋。
許久,她才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但也只是垂着眼簾,輕描淡寫問:“這些年,他過得可好?”
元曦卻反問:“那夫人又過得如何呢?若我是他,只要夫人過得好,他便過得也好。”
雲旖忍不住笑,“我有什麽過得不好的。”
她擡手繞着耳邊的碎發,濃睫忽閃如翅,卻是不敢直視元曦的眼。
大約也是覺察到了元曦質疑的目光,她又繼續補充道:
“之昂是個很好的人,做夫婿很好,做巡撫也很好。大家都誇他,說他是北頤少有的人才。才剛二十多歲就已經坐到巡撫的位置,将來前途不可限,保不齊還能混個首輔當當……”
她猶自絮絮說着,将孟之昂誇得天上有地上無的,可眼睛卻一直盯着自己的腳尖,從未擡起。
元曦聽不得不耐煩,打斷道:“可是你說了半天,還是沒說這些年你到底過得怎樣?不是嗎?”
雲旖啞了一瞬,越發縮起脖子,不敢看人,“我、我……我也不知道,他們都說我有福氣,修了八輩子的福才能嫁給之昂。否則我這樣一個人,哪裏配得上他?我、我……”
她白嫩的一張臉逐漸皺起來,露出痛苦之狀。視線跟着左右亂飄,指尖絞着衣袖,兩只腳也開始在裙底不安地磨蹭,仿佛昭獄裏頭正在接受審訊的犯人,被問及了什麽此生都不願面對之事。
瞧着是要犯病了!
“夫人!”小桃擔憂地沖上前。
元曦也懵了,不過這麽簡單的一個問題,居然能把她問成這樣?
恐她真出什麽事,元曦忙也跟着跑過去查看情況。這一急促之下,手腕間有東西滑落,“丁零”一聲落在地上。
是那日衛旸送給她的紅繩,上頭竄着一個銀色鈴铛,和兩顆紅豆。
大約是方才兩人從佛堂小路過來,她手剮蹭到了什麽地方,不小心将繩子磨斷了。元曦忙伸手去撿,這一碰,由不得又發出一聲清脆的“丁零”。
再尋常不過的聲音,不仔細聽都不會覺察。
然雲旖聽了,卻像是被焦雷當頭擊中,臉色煞白,瞳孔驟縮,整個人都哆嗦起來。魚似的從圈椅上滑下來,癱倒在地上痛苦地痙攣。
小桃上去扶,她還“啊啊”尖叫着拼命躲閃。
兩只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腦袋,十根纖纖手指深深插-入烏發之中,用力到指尖都泛了白,好好的發髻被抓得亂七八糟。好似不這樣抱着,腦袋便會疼到炸裂開。
唇瓣更是抖得宛如風中枯葉,嘴裏還不停歇斯底裏地嚷嚷:“啊!啊!別過來!別過來!啊!”
“我不是賤人,我不是!我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別這樣,求你別搖了,別搖了,求求你!”
“我會好好聽你的話,不會給你丢臉,也不會給你添麻煩,更不會再提那個人。求求你放過我吧,放過我吧!求求你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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