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2章 報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所以他為何不願意去蜀中?”
是夜, 衛旸忙完手頭的事,就去翠湄居陪元曦一道用晚膳,也将雲霧斂的事告訴了她。
元曦頗為詫異,一邊給衛旸布菜, 一邊仰頭問。
說起來, 她第一次知道雲霧斂這個人, 還是在解開鸩毒醒來之後。對于他僅存的一些認知, 也不過是醫術高超, 性子古怪。自诩六根清淨,僧袍穿在身上也像模像樣,卻偏偏舍不得滿頭青絲, 喝酒吃肉也不忌口。讓還俗出來入宮當太醫吧, 他又不屑。
也不知究竟是何方神聖?
“難不成,他在蜀中有什麽仇家?”元曦叼着筷子,浮想聯翩。
話本子裏的一幕幕跟皮影戲似的輪番在腦海裏上演,什麽身負血海深仇的名醫,千裏迢迢從蜀中趕至帝京, 藏在寺廟裏韬光養晦,白天救人,晚上殺人……要不是衛旸張口打斷她, 她怕是連人家日後會生幾個孩子都已經想出來。
“仇家倒不至于, 不過不堪回首的往事倒是的确有一段。”
衛旸夾了一塊龍井蝦仁,放在元曦面前的玉碟之中。
現在的他,在元曦面前是越來越坦誠。很多事不等她問, 他都會告訴她。遇到難處也會主動尋她商量, 兩人一道克服。知道元曦對雲霧斂頗為好奇, 他也不隐瞞,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我第一次見到他,就是五年前,發現曾外祖父給我下-毒的時候。當時我正在通州辦差,身上突發高熱,連日不退,胃裏也不甚舒服。随行的太醫瞧不出個所以然,只說我是風寒,吃些退燒的藥,休息兩日便好。
“誰知我吃過藥,不僅高熱沒退下去,身上還莫名開始冒黑斑,意識也開始模糊。當地的大夫全被拉了過來,卻愣是沒有一個人能查清楚病竈。他就是那個時候冒出來的,一身乞兒打扮,人瘦得跟把柴火一樣,卻說我是中了傳聞中的鸩毒,幫我紮了幾針,我果然好起來。
“沒抓到章家投-毒的确切證據,我只能暫且先把這事壓下來。不過查他一個乞兒,還是很容易的。
“他是蜀地生人,母親早亡,家中除了他,就只有父親和妹妹,祖上世代以行醫為生。日子雖不富裕,但也算和樂。可就在一次行醫途中,他父親不慎得罪了當地一位富商,惹來殺身之禍。他為了給父親報仇,用藥-毒死了那位富商,這才淪為乞兒,一路北上逃難至帝京。
“後來我就同他做了一筆交易,他幫我解毒,我保他性命無虞。蜀中于他而言全是糟糕的回憶,他不願意随我們同去,也實屬正常。”
元曦聽得一愣一愣的,眨巴着大眼睛驚道:“他還真殺過人?一點也看不出來啊……”
衛旸忍不住輕笑,“殺人犯還能随便讓你瞧出來?我也殺過人,你覺得我像嗎?”
元曦撅嘴哼了一聲,将吃剩的蝦仁殼丢他碗裏。
衛旸笑了笑,也沒生氣。飯也吃得差不多,他朝賀延年擡了擡下巴,讓他過來收拾殘局。自己則拉着元曦,步出大門,邊散步邊朝銅雀臺走。
臨近十一月,天一日冷似一日。風吹到臉上,雖不及數九寒冬那般砭人肌骨,卻也是刺骨得緊。
元曦畏寒,身上披了件厚厚的羽緞氅衣,仍哆嗦不已,抱着衛旸的手便往他懷裏鑽。
衛旸也主動張開懷抱,摟着她,将自己身上的披風分她一半。
明明是兩個人在月下漫步,從遠處瞧,卻像是只有一個人。
“從帝京到蜀地,怎麽說也要半個月腳程。咱們下個月出發,等到了地方,都快年底,也不知那裏的冬天冷不冷?”元曦嘴裏哈着白氣,忽然問道。
自打六年前随他回宮,元曦就一直沒出過帝京,有這樣的感慨也實屬正常。
然衛旸卻從她的口吻裏聽出幾分惆悵。
垂眸瞭了眼她暗淡的眸子,他收緊臂彎,将人又摟緊一些,“等到了地方,先去你家瞧瞧吧。當年案子結得匆忙,地方官府做事又魯莽,也不知還有沒有留下什麽。”
元曦濃睫一顫,圓着眼睛“唰”地擡頭瞧他,“你、你……”
衛旸笑着勾了下她鼻尖,“你有什麽事能瞞得過我?蜀中是他雲霧斂的故鄉,也是你的,你想順道回去看看也實屬正常,我作何要攔着?”
話是這麽說,可……
“你當真不介意?”元曦抿着唇,良久才嚅嗫問道,聲音細如蚊蚋。
畢竟元家身上還擔負着那樣的罪名。即便先前在獵宮,他曾安慰過她。可到底事關他母親,她終歸是沒辦法完全釋懷。
衛旸知道她心中所憂,嘆了口氣,停下來,環着她肩膀将人擁入懷中,“莫擔心,我之前同你說的,皆非虛言。你家中之事,也的确另有隐情。”
餘光掃了眼四周,他低下頭,唇附在她耳邊輕語:“十八年前出賣我母親之人,應當不是你叔叔,而是我那位姨母。也就是廢後,小章氏。”
簡單一句話,語氣也不甚寥寥,卻是在元曦心頭落下一個巨大的霹靂。
“你說什麽?!”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雙眼幾乎在一瞬間睜到最大。
十八年前,先皇後大章氏遇害,是因為有人将出宮的時間和路線洩露給叛軍。會懷疑到她叔叔元占淳身上,也是因為他是除了建德帝和大章氏外,唯一知道這兩樣消息的人。
怎的就跟小章氏扯上關系了?
衛旸冷冷牽了下唇角,幫她将一縷被風吹亂的碎發繞到耳後。
“當時父皇的确是只把這秘密告訴了你叔叔,可大家好像都忽略了我母後,也忘了她懷孕的那段時日,小章氏一直在她身邊陪着。出宮避難那日,母後原是要帶她和我一起走的。可她因為帶我去禦花園玩耍,迷了路,這才錯過了出發的時間。
“彼時我還小,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後來因為對她的信任,也一直沒再想過。直到六年前,她和舅舅的背刺,第一次讓我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愚蠢,我才開始重新琢磨這些。奈何時間相隔實在太久,證據早就被毀得一乾二淨。我空有猜測,卻無從考證。
“因為這個,我還去找過我的曾外祖父,叫我的懷疑告訴他,希望他能助我一臂之力。可他不僅沒幫我調查,還帶着全家老小跪在我面前,求我為了章家,不要再繼續執着于這些陳年往事。”
忽而一陣風起,将他的聲音吹得很淡,很遠。
只剩廊下那只繪着蓬萊仙島的宮燈,在風中斜飛旋轉。衛旸的面容半明半暗地融在夜色中,難以分辨。
元曦叫風吹得一激靈,聲音也跟着發抖,“所以、所以其實……我叔叔很可能是無辜的。而我爹爹和娘親……他們、他們原是不用死的?”
兩只纖細的藕臂在袖管裏瑟瑟發抖,元曦很想忍住,卻根本控制不住。一眨眼,淚珠便“啪嗒”順着臉頰汩汩而下。
沒一會兒,淚水便将衛旸的衣襟濕了個盡透,将他一顆心深深浸泡在其中。
連多日不曾發作過的鸩毒,也跟着在血液之中隐隐叫嚣。
衛旸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一句“別哭了”就在嘴邊,可想起她這十八年來的不易,這三個字實在蒼白到叫他說不出口。只能緊緊擁抱住她,給她依靠,給她陪伴,幫她擋去四面吹來的寒風。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從悲傷中抽離出來。兩手緊緊攥着他衣袖,叫淚水浸泡得通紅的眼也少有地燃起滔天烈火,徑直望着他,哽咽道:“我想報仇!我想替他們報仇!”
衛旸粗粝的指腹一點點幫她抹去眼角的淚珠,亦直直回視她的目光,聲音如起誓般堅定铿锵:“我就是你手裏的刀。”
幫你掃平一切苦難,護你一生無災無恙。
元曦心頭一陣熱潮湧動,不知該如何回應他,只能展開雙臂,緊緊地擁抱住他。此番蜀中之行,路途注定坎坷,可有他在身邊,她便什麽都不怕。
不過……
“雲霧斂怎麽辦?你身上的毒還沒完全拔除,萬一路上有個什麽閃失,他不在,我們都沒辦法處理。更何況找到那魚,咱們也得交給他來處理不是?他要是不去,咱們的麻煩可不止一星半點。”
元曦柳眉耷拉下來,頗為苦惱。
衛旸卻半點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山人自有妙計。”
元曦問他是什麽,他卻跟她賣起關子來。無論她怎麽問,他就是不肯告訴他,哪怕主動給他加“藥”,他也是三緘其口。
直到出發那天,看着某位被五花大綁直接丢上馬車的“再世華佗”,元曦才終于明白,究竟是什麽妙計……
不得不說,這妙計還确實挺衛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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