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畫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要說這段時日, 誰最難熬,那必然當屬連瑾無疑。
他身份特殊,又格外敏感,想在人家的地盤有所作為, 争取小丫頭的心, 本就大受局限。況且眼下還有兩個攪屎棍, 一個在外乾擾他的判斷, 一個在內斷絕他的消息, 他越發難以發揮。
想起前兩日,因為自己急于求成,聽信了衛旸的鬼話, 大半夜又是鑽狗洞, 又是翻高牆,累得夠嗆。最後沒抱得美人歸也就罷了,還被狼犬追了一整夜,兩條腿到現在還酸疼不說,面子還全丢光了。
這要是傳出去, 他日後還怎麽混!
尤其是在小丫頭,她現在心裏頭還怎麽看他?
好男兒能屈能伸,一時的挫敗算不得什麽, 連瑾也不是那種跌倒一次就爬不起來的人。不出一日, 他便調整好自己的心态,越挫越勇。
料着以小丫頭的性子,這幾日一直悶在園子裏出不去, 定是坐不住, 連瑾便特特使銀子打點一番, 弄來這麽一艘畫舫, 等天黑了,好請小丫頭一塊泛舟游湖,既解暑又能賞景,可謂一箭雙雕。
至于晚間到了湖上還要吃些什麽?這也得好生思量一番……
想起剛來永春園那天,小丫頭蹲在蓮花池邊抓魚的模樣,他忽然有了主意,轉身正要讓手底下的人去幫忙尋摸一支魚竿過來,餘光便瞥見渡口不遠處,一個懶洋洋躺在草地上釣魚的人。
六月日頭毒辣,即便快要落山,熱浪依舊滔滔灼人皮肉。
那人顯然也是個怕熱的,兩手枕在後腦勺,還不忘往臉上蓋一本書,好遮太陽。一條腿閑閑地平放在草地上,另一條則支起來,說是在釣魚,卻根本不管魚到底有沒有咬鈎。
不是唐琢,又是誰呢?
連瑾才松下的心弦瞬間繃緊,睨着那只魚簍,若有所思。
唐琢似是注意到他的目光,擡手揭開蓋在臉上的書,狐疑地往上瞧了眼,待看清楚是誰,便立刻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草灰,畢恭畢敬地拱手行禮道:“在下不知雲中王殿下也在此處,多有失禮,還望殿下莫怪。”
連瑾沒有應聲,看了會兒他身邊的魚簍,又将視線轉向他,“世子爺可真是好雅興,比試在即,旁人為了練武,很不得連飯都不吃,世子居然還有閑情逸致在這裏釣魚,可真是難得。”
他是個藏不住心思的人,心裏想什麽,就會在臉上表現出什麽。
唐逐留意到他眼神和言語間的敵意,卻無甚反應,仍舊笑語晏晏地回答說:“比試固然重要,但于在下而言,還是祖母的心情更加重要。實不相瞞,在下的祖母舊居江南,進京之後頗有些水土不服,飲食上就更是厲害。
“在下乃是祖母一手撫養長大,沒有祖母,便沒有在下的今日。是以在下只能事必躬親,處處替她老人家都安排妥當。就像這魚,近來園子裏進的多為鯉魚,祖母吃不慣,在下只能自己出來釣幾條鲫魚。”
他邊說邊拿起地上的魚簍,朝連瑾晃了晃,讪讪一笑,“就是可惜,釣了這大半天,也只釣到這麽一小條。”
他猶自站在那,對着空蕩蕩的魚簍長籲短嘆,連瑾卻是從這幾句話中辨出了幾分異樣。
唐家老太太水土不服?他的耳目都快把整座永春園都給霸占了,怎麽沒聽說這事?退一萬步說,就算此事非虛,也委實離譜。
永春園是什麽地方?北頤皇家的園子,而今裏頭又住着太後,唐老太太就算真挑事,非吃鲫魚不可,那也大可以吩咐下去,讓采辦的人去安排,哪裏就至于淪落到需要一位堂堂世子爺親自出來垂釣的地步?
事出反常必有妖。
想着那日這家夥和小丫頭蹲在一塊兒分魚,而唐家老太太又甚是賣力地撮合他們倆……
連瑾眼睛一亮,那真正想吃魚的,恐怕不是唐家老太太,而是那小丫頭。而唐逐非要自己親自釣魚,定是想借此,在她面前好好邀一番功。
虧得自己生了一顆七竅玲珑心,否則就真讓他蒙混過去了!
連瑾一面暗自慶幸,一面在心底籌謀。見唐逐人雖還站在這兒,可心思早就随眼神一塊兒飄向他身後數百步之外的另一片湖,他不由計上心來。
“唐世子一片孝心,本王也很是感動。說起來,本王之前在南缙,也甚是愛食鲫魚。來了帝京之後,也是很有一段日子不曾嘗過新鮮的鲫魚肉。世子這麽一說,倒是把本王的饞蟲也給勾了出來。若世子不嫌棄,可否帶本王也一并過去,釣幾尾上來,解解本王的饞?”
唐逐聽完,臉上雖還挂着笑,可笑意明顯比剛才僵硬不少。怕被連瑾覺察,他忙重新舒展眉眼,“王爺客氣了,您是咱們北頤的貴客,在下怎好讓您親自垂釣?若王爺不嫌,在下可多釣幾尾上來,分王爺一些,也算是在下給王爺您的見面禮。”
可他越是拒絕,連瑾心中就越是堅定,這魚必然跟小丫頭有關,否則他作何會是這副模樣?
剛好自己也正在琢磨今夜泛舟時的晚膳,倘若能讓小丫頭嘗到自己親自釣上來的魚,她必定歡喜!
一想到小丫頭吃到魚時的雀躍情狀,連瑾嘴角便克制不住瘋狂上揚。當下也不等唐逐答不答應,連瑾直接上前,很是自來熟地單手攬住他肩膀,帶着他徑直往對面湖泊去。
“你也甭跟本王客氣了,本王又不是你們北頤那位不可理喻的太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釣幾條魚算什麽?本王還下海撈過南珠呢!好家夥那麽大一個,跟鴿子新下的蛋一樣……”
他猶自喋喋地說。
唐逐叫他推搡着被動往前走,幾次開口想推辭,急出一腦門子汗,卻都被他拿話堵了回去,還瞪大眼睛佯怒威脅道:“怎麽?陪本王釣個魚都這麽勉強,莫非是看不起本王?”
唐逐自然不敢說是,只皺着眉左右來回看,實在尋不到一個好的幫手,只好拱手道:“在下卻之不恭。”
那一咬牙一跺腳的模樣,明晃晃的一個“視死如歸”。
“這才對嘛!”連瑾語重心長地拍了拍他肩膀,眼裏閃着得色,倘若屁股後頭長了條尾巴,這會子兒子怕是已經翹到天上去。
真不愧是他,連這樣的迷局都能識破,換成那姓衛的,怕是早就已經被騙得找不着北!
唐逐睇他一眼,雖還挂着嘴角,一臉為難,卻是在連瑾轉頭吩咐手下人照看好畫舫時,無聲牽唇笑了下。二人離渡口越遠,他心中緊繃的弦便越發松下。
頭先郡主來尋他幫忙,說是要換大一點的畫舫,可他瞧得出來,比起跟別人一塊泛舟游湖,她更喜歡獨自一人待着。說不失落是假的,但他也慶幸,至少,她也不想跟這兩個人待在一處。如此,在她心中,自己和這兩位身份無比尊貴的人,也沒有什麽區別。
有些事急不得,急了,便會步這二位的後塵。
是以到最後,他也只提議去把連瑾騙開。她再尋個由頭,坐自己的畫舫去徜徉湖心。她是郡主,即便渡口邊布滿連瑾的人,他們也不會對她如何,左不過僵持一番,最後還是會放她上船的。
調虎離山,聲東擊西。
說來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計謀,倘若換一個情景,換一個場合,這位百戰百勝的少年将軍,應當就能識破。
到底是色令智昏啊……
只是回想方才自己的所作所為,再念及這四個字,唐逐不禁有些恍惚。
似這樣無聊之事,他其實是不會做的……
然現下也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左手邊的垂柳繁密的枝葉後頭,一艘畫舫正悄然靠向渡口,是元曦準備的那艘。
連瑾囑咐完,回頭就能看見。
唐逐定了定神,倒也沒慌亂,趁連瑾回頭之前,抖着指頭,指向右邊的一簇竹林,“蛇!有蛇!”
連瑾被他的叫聲吓了一跳,正要回頭看他。
唐逐卻伸手夾住他腦袋兩側,将他的臉生生掰了回去,“郡主最怕這些個長蟲了!”
就是這一句,連瑾腦海裏頓時電閃雷鳴,也顧不得什麽釣魚啊,畫舫啊,徑直拔了自己腰間的劍,朝着右手邊那片墨綠的竹林奔去。
而在他轉身的一瞬,畫舫也剛好從左側的水岸邊行過。雕金描彩的木柞的頂篷,輕輕擦過細長翠綠的柳葉,發出細微的“簌簌”聲,皆被竹林裏高聲叫嚷的“蛇呢?蛇在哪?”給遮蓋得一乾二淨。
唐逐一行“驚慌失措”地給連瑾指揮,“那兒呢!就在那!王爺瞧見了沒?好長一條!”一行又留意着畫舫的位置。
确認畫舫已然從他們背後駛過,他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拿魚竿拍着手心,正琢磨該怎麽把連瑾叫回來。身後忽然傳來一股幽寒,刺得他背脊僵麻,依稀還夾着幾分嘲弄。
唐逐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幾乎是在一息之間,就轉頭看向身後,
果不其然,就對上了那雙淡漠清冷的鳳眼。絲緞白衣如水,在風中綿綿拂動,襯着畫舫周圍裝飾的七彩流蘇,和岸邊缥缈如煙的垂柳,整個人愈發皎潔出塵,如六月晴空中的一縷雲。
見他看過來,衛旸還挑釁般地揚起下巴,線條硬朗優越,落日餘晖順勢劃過,在他眼尾蕩氣的倨傲之中輕輕一閃。
俨然一副勝利者高高在上、睥睨衆生的孤高姿态。
卻又傲得那麽雲淡風輕,仿佛這樣的結果才是必然,且還是永遠的必然。
唐逐心底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魚竿窩在手裏,竟頭一回這般鑽心地疼。但也僅是片刻,他便釋然一笑。
比不過啊,到底是比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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