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帝後番外三

第94章 帝後番外三

天玺八年, 冬。

時令進入十二月，天也越發寒冷。一夜朔風吹得檐角廊下挂滿冰棱，呼吸間都似裹着刀片, 刺得人五髒六腑生疼。

今上喜潔，衣裳上多一條褶兒, 都會惹得他雙眉緊鎖, 臉陰沉上一整天。這要是讓他瞧見這滿地的積雪, 他還不得大發雷霆？

是以天還沒亮, 宮裏的內侍宮人便抱着笤帚出來掃雪。

只是誰也沒想到，他們“吭哧吭哧”乾了快一個時辰, 陛下路過時看見, 卻是說：“不必打掃了, 就這樣堆着吧, 她喜歡看。”

這個“她”是誰？

陛下沒有明說，可大家都心知肚明，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畢竟他們都是宮裏的老人，陛下尚還在東宮當儲君之時, 他們就已然見識過他對郡主的寵愛。而今郡主升格成了皇後，這份寵愛自然也跟着水漲船高。

皇後娘娘喜歡宮外的自由，陛下得空便會帶她出宮游玩, 下江南巡視也不忘抽出空暇陪她夜游秦淮；皇後娘娘愛珠喜玉，陛下便把國庫打開，任由她挑揀；皇後娘娘不樂意看枯葉別枝，陛下就讓人把樹葉都塗綠了再綁回去……

甚至還為她明旨罷黜六宮, 獨尊坤寧。

這一樁樁, 當真是一件比一件荒唐, 幾可與史書上的昏君相比肩。

可偏偏, 他“沉迷”于美色，卻一點也不昏聩。登基才幾年的光景，他就已經把整個國家多年的沉疴清除乾淨。四面海晏河清，萬國來朝。

朝臣們心底雖有微詞，想谏言，卻也尋不到地方張口，只能聽之任之。

但好在他們這位元皇後是個清醒的，模樣生得嬌媚，卻是個難得的賢後。雖也恃寵，但也懂得分寸，不會過分任性妄為。有時，甚至還會幫着他們規勸陛下，讓他收斂些，莫要太張揚。

而她誕下的一雙兒女，更是冰雪聰明，惹人喜愛。

那是一對龍鳳雙生兒，而今都已經過了六歲生辰。哥哥先出生，取名衛琢；妹妹較他晚一刻落地，喚做衛瑜，小字靈靈。

衛皇帝親自給她取的。

只因元皇後懷孕時，他一直向上蒼祈求，想要一個女兒。後來果然靈驗，他便給女兒取了這樣一個名兒，望她以後人生皆能如這名字一般，所求皆如願，所願皆順心。

“那我呢那我呢？”

小太子殿下聽說這個之後，很是惶惑，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着，天天粘着衛皇帝，非要問出個所以然。甚至還叉腰威脅：“倘若父皇不給兒子一個滿意的答案，兒子便不走了！”

邊說邊蹬掉腳上的靴子，爬上龍床，抱住元皇後便不撒手。

衛皇帝走到今天，什麽情況沒見過？情敵都對付了倆，還會怕他？冷冰冰地掃他一眼，他道：“玉不琢，不成器。這便是你名字的由來。”

然後他就毫不留情地把人從床上揪起來，丢去禦書房，連夜拿禦筆給他添加了幾項課業，讓太傅慢慢“琢”去。

等小太子再從禦書房出來，天都已經大亮。

父皇偏心眼兒，已經不是第一次，他早就已經習慣。

妹妹想騎馬，父皇便趴下來，主動給她當馬騎；可輪到他，父皇就直接将他提溜到那匹有兩個他那麽高的照夜玉獅子面前，讓他放心大膽地騎，還頗為“大方”地揚手道：“能騎上去，這匹馬就歸你了。”

說完人便轉身揚長而去，留他一人跟馬兒乾瞪眼。

特別是跟母後扯上關系的時候，父皇的心就更偏了。他自己天天霸占着母後，可以；自己想在母後身邊安置一晚，不等躺下，各種課業便跟雪花一樣飛去東宮，堆起來都快比他人還高。

以至于到最後，他把整本《不疑策論》都一字不落地背誦下來了，還是摸不到母後一根手指頭。

連妹妹想越過他，和母後多親近，都不能例外。

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完。

過去他就是脾氣太好，總是一忍再忍，才會被壓榨到而今這般田地。這回，小太子卻是下定決心，必須爆發。讓那黑心肝的父皇好好看看，他可不是好欺負的！

于是待衛皇帝下朝回來，小太子便叉腰挺肚擋在路前，同他下了戰書，誓要跟他好好比試一場。輸了，他便把《資治通鑒》背誦下來；若是贏了，他便要母後夜夜都陪他在東宮，直到他安睡。

衛皇帝活到現在，最不怕的就是挑戰，畢竟他從來沒輸過。

垂眸觑了眼面前的小豆丁，又瞅了瞅道邊被宮人掃作一堆的積雪，他懶洋洋地道：“好。”

邊說邊輕輕一腳過去，都不用兩分力，就直接将他踹進了那團雪堆裏頭。

猝不及防吃了一嘴雪的小太子：“……”

很好，要報的仇又添一道。

*

比試雖已定下，可具體要比什麽？小太子就犯了愁。算着冬至快到，他逐漸有了主意。

唐朝流行一種西條，叫湯餅。

金埴《中箱說》中有言：今人生期，設湯餅實客，在唐時巴行之。新唐書《王皇後傳》中也曾提到：王至後曾為玄宗作生日湯餅。

傳到現在，湯餅更是成了冬至的緊俏物，幾可跟餃子齊名。

小太子殿下知道父皇不僅學識淵博，武藝高超，還深谙庖廚之道。母後當年不理睬他的時候，他就曾靠這個抓住母後的胃，再一點點将人也給哄回來。

他雖說要跟父皇來一場君子之間的較量，但他也很有自知之明。以他目前的學識和身手，跟父皇硬碰硬，只怕十個他都不夠輸的。

可廚藝就不同了。

這個門檻低，好上手，且還有旁人給他打下手幫忙，他贏面還是很大的。

是以冬至這日，小太子殿下決定親手為自己的母後做一碗湯餅。

并有意将面條搓得很長，很長，一整根連在一起的那種。等搓好，又緩而慢下到水中。未免讓面條斷掉，他動作放得格外小心翼翼，比應對太傅布置下來的課業還要謹慎。

在旁邊冷眼觀望的衛皇帝不由哼笑，問道：“為什麽要搓這麽長一根呢？”

小太子解釋說：“一根長面不斷絕。取‘長長遠遠，綿延不絕‘之意。吃了這碗面，母後就能壽數綿長，順遂永久。”

可惜冰雪聰明的小殿下年紀實在小，且只有理論知識，從來沒有親自洗手做羹湯的實戰經驗。

害怕攪動，鍋裏的面條會被攪斷，又害怕那搓出來的粗面條會煮不熟，所以等面下到鍋裏，他一直不敢亂動。

以至于到最後，面條在鍋底被炖得糊爛成了一團，化作一垃面糊糊。

小太子粉雕玉琢的臉，也瞬間垮成了糊糊。

竊藍和銀朱忙蹲下來，摟着人好一頓安慰。

而深明大義的衛皇帝不僅沒幫忙，還抱着雙臂，幸災樂禍地揚起高低眉，“哎呀，現在可怎麽辦？”

小太子殿下眼睛一下紅了，小嘴高高嘟起，都可以挂油瓶。

但畢竟虎父無犬子，衛皇帝的一條能綻蓮花的巧舌，也完美地繼承到了他身上。

烏黑的眼珠子一轉，機智的小太子“吭哧吭哧”端起鍋，啪嗒，将裏頭的面團倒扣在白玉盤中，并讓人打了一個荷包蛋蓋在上面，扭頭問衛皇帝：“圓嗎？”

“呃……圓。”衛皇帝點頭，卻不知他打算乾什麽，“所以呢？”

小太子殿下驕傲一哼，學着太傅的模樣，負着兩手搖頭晃腦道：“圓圓的瓷盤，圓圓的面坨，圓圓的荷包蛋，撒上蔥花，黃白綠相映，大圓套小圓。這個就取‘圓圓滿滿，永無止境’之意。吃了這碗面，母後就能幸福圓滿，一生無缺無憾。”

衛皇帝：“……”

後來，元皇後就這麽在他們父子二人火星“滋滋”的目光中，艱難地吃完這坨圓滿的湯餅，表示小太子是她這輩子見過唯一一個能把“長久”和“圓滿”結合得那麽到位的人。

簡直叫人嘆為觀止，永生難忘！

這輩子吃一次就夠了……

【作者有話說】

崽崽來啦～

還剩一篇番外，明天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