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三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元曦最後幾乎是逃着, 從慈寧宮離開的。
兩只耳朵紅得像是琉球國剛進貢的瑪瑙,腳下也因跑得太急,而顯得踉跄,幾次都踩進溝裏要摔倒。
衛旸好心好意伸手去扶, 她還拼命撲騰小手拒絕, 瞪視着他, 不準他靠近半步。
章皇後面上沒說什麽, 心底卻是冷哼不已。姑且就讓她得意一會兒, 橫豎今日她是不會好過的,只要壽宴一開席,就是她的死期!
想着她一會兒可能遭受的一切, 章皇後腔膛內的不平之氣瞬間淡去不少, 嘴角也跟着翹高。
汝寧則沒她那麽沉得住氣,對着兩人的背影,白眼都快翻上南天門,忍不住嘀咕:“不知檢點,我呸!”
她聲音很小, 除了她身邊的章皇後,沒有第二個人能聽見。
然太後卻是從她的口型和表情中隐約猜到一二,沒直接拆穿, 只撫着膝頭似笑非笑道:“哀家今日也罰了, 這前頭的熱鬧啊,哀家也沒力氣去參加,便不去了吧。”
視線幽幽睇向兩側的章皇後和蕭淑妃, 笑得愈發燦爛, “既然方才, 大家都說你們最有孝心, 不如也留下來,一塊陪哀家說話解悶吧。”
說話間,又朝汝寧擡擡下巴,“你也留下來吧,皇祖母也有些日子沒看見你了,心裏實在挂念得緊。陪皇祖母多說會兒子話,讓皇祖母好好瞧瞧你。”
不輕不重的幾句話,愣是把三個人都驚成了泥塑木雕。
倘若是前些年的千秋節,她們不去也就不去了,沒什麽的。橫豎皇宮裏頭的宴會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無甚新意,這兩年又因建德帝禮佛而辦得愈發簡單,歌舞叫撤了不說,連桌上的菜肴也素淡得不行。
可這次不同,她們可是準備好了,要上殿前看那丫頭笑話的!早在上個月,就已經開始期待了,盼啊等啊,好不容易才把這千秋節給熬到了,還沒正式開始,就這麽地被勒令截斷了?
蕭淑妃嘴角抽搐得仿佛痙攣。
連最是沉穩自持的章皇後也黑了臉色。
汝寧更是氣得差點從圈椅上一蹦三尺高。
上次獵宮之仇,她可還一直記在心裏頭,為這個,她今日還特特早起精心梳妝打扮了一番,為了束出小蠻腰,她已經好幾天沒正經吃過一頓飽飯,就為了在壽宴上豔壓那小賤蹄子。讓她知曉,真正的公主和路邊撿來的郡主之間所隔的天塹。
可現在,就因為太後的一句話,她的一切努力就都成了笑話。
這還是她的親祖母嗎!
然太後畢竟是太後,她們即便再有怨言,也只能打落牙齒往自個兒肚子裏咽。
皇帝的千秋宴乃是國之大事,即便建德帝的心思不在這上頭,旁人卻還是輕易不敢怠慢。
元曦過去的時候,奉天殿裏已經坐滿了人。
按照規制,皇帝随大樂升座之後,太子便要領着一衆親王依次至禦座東、西兩側入席。文武百官緊随其後,四品以上立于殿中,五品以下則立于殿外。
往年,衛旸也都是這般乖乖照做,從不逾矩。可今日,他晚來了不說,還領着元曦一道入座。
入了太子妃的座。
滿座無不震驚,手裏的酒盞都快拿不穩。連早就不願搭理紅塵事的建德帝,也驚訝地挑了下眉梢。
各色目光交織而來,詫異有之,敵對亦有之,密密麻麻,像一張密不透風的魚網。
而元曦就是網中的一尾小魚,逃脫不得。面上瞧着波瀾不驚,心口早已是“隆隆”炸開響雷,比底下的歌舞還熱鬧。
早知會是這樣的場面,方才便是打死她,她也不會跟衛旸一塊過來!
越想,她眼神越哀怨。
衛旸卻渾然跟個沒事人一樣,猶自拿起一只河蝦,慢條斯理地剝完皮,放到她面前的玉碟中,雲淡風輕地安撫說:“早晚要習慣的。”
可元曦聽完,卻是越發紅了耳根,嘴上還應着:“習慣什麽?沒影的事,我不需要習慣。”
邊說邊若無其事地拿起筷子,踟蹰片刻,還是夾走了碟子裏的那只蝦。
衛旸唇畔無聲漾起笑紋,順着她的話頭,寵溺地道:“好。”又揀了一只肥蝦,繼續給她剝。
殿內千枝燭搖曳,在二人身上圈起一層朦胧的光。置在桌上的手雖分着,逶迤垂落的寬袖卻層疊堆疊在一塊,自遠處瞧去,俨然一對璧人。
連瑾的位置同他們正是一排,他餘光一瞥,所有景象都盡收眼底。握在白玉方杯上的五指隐隐收緊,他卻沒說什麽,只漠然收回目光。
大殿正中,各國使臣正依次向建德帝呈遞賀壽之禮。連瑾這次是代表南缙使團來的,見已經輪到自己,便仰頭将杯中醴酒一口飲盡,起身領人上前獻禮。
動作一氣呵成,瞧不出半點異樣。
同他對面而坐的衛晗,卻是一眼看出,桌上那只無瑕的白玉方杯,隐約已顯出一道龜裂。
衛晗不禁牽唇譏笑。
欲謀奪帝位,腦子就要比別人都靈便。
原本連瑾入京,他的确是打算靠聯姻的手段,同他結盟。畢竟沒有什麽比成為一家人,還牢靠的關系。況且汝寧對他也頗為鐘意,他這個做兄長的,自然也有成人之美。
可獵宮之行後,他便徹底改了主意。
連瑾這人,他雖接觸不久,但大抵也已經摸清楚他的脾性。自小泡在蜜罐之中,沒經歷過什麽磨難,尤其是在女人身上。那丫頭,算是他栽的第一個跟頭,且還是栽在了他的宿敵手中。
于一個驕傲的男人而言,還有什麽比這個更折損顏面?
是以在瞧出他們三人之間的關系後,衛晗便立刻改變主意。日常往來照舊,只是不再想方設法撮合連瑾跟汝寧,而是總有意無意地将那丫頭和衛旸的事漏那麽一兩件給連瑾,像是在親手鍛造一并刀。
看着他一日日黑下去的臉,衛晗心裏痛快得,仿佛已經手刃了衛旸。
今日--------------璍正是查看這柄寶刀鋒利程度的時候,他只恨自己少生了兩只眼睛,不能将衛旸臉上的表情變化看得更加清楚一些。
那廂大渝的使臣已經獻完寶,躬身退下。
連瑾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內侍捧着漆盤跟在旁邊。照例先說一大段賀壽之詞,待建德帝客套地回複完,他便轉身,将漆盤上蓋着的紅綢揭開,賀禮随之展露在衆人眼前。
是一條小紅魚,拖着薄紗一般長長的尾巴,在琉璃瓶中優哉游哉地緩緩游動。鱗片顏色極為豔麗,一個扭身,在漆盤上撣落一抹淺紅的水光,神秘又誘人。
不識貨的,只覺這位雲中王實在太過狂悖,居然敢拿一條魚來打發他們。
而識貨的,卻是“蹭”地一下亮起雙眼,抖着指頭激動地喊:“那浮蘿!竟是那浮蘿魚!”
元曦原本也屬于不識貨的那群人,聽到這句,才恍然大悟。
那浮蘿魚,南缙的鎮國之寶。
傳說,它乃是佛祖釋迦摩尼所養,不甚遺落人間的靈魚,生得極為特殊。不僅體內含有劇毒,就連周身的鱗片也滲着毒素,觸膚便能封喉。但同樣,它也是最好的解藥,可解世間百毒,砒-霜、鶴頂紅之流的劇毒都不在話下。
道教稱其為不祥,佛門則奉它為至寶。
但也因着它奇特之處,這魚的數量極為稀少,這些年幾乎絕跡。上次被人抓着,還要追溯到百年前乾寧帝那會兒。
能把這樣的稀世珍寶拿來做賀壽之禮,足可見南缙國的誠意。
适才質疑之聲都紛紛剎住腳,只剩稱贊致謝,一聲比一聲高。
建德帝是向佛之人,适才瞧見各種金銀珠寶都無甚反應,這會子卻也忍不住亮起雙眼,露出今天第一個笑,道:“雲中王有心了。”
連瑾颔首,“應當的。”邊說邊朝旁邊睇眼色。
遞送賀禮的內侍得了吩咐,哈腰上前,好讓建德帝能更清楚地瞻仰這佛門聖物。
魚也似有靈性,原本在水裏都恹恹懶得動彈,眼下靠近龍氣,卻忽然活泛起來,上蹿下跳,如何也安靜不下來。
建德帝疑惑地皺起眉,正想問:“它可是受了什麽刺激?”
聲音還沒出口,魚就突然停了下來,嘴巴上下不停開合,“咕嘟”一聲,嘔出了什麽東西,像是一卷紙條,隐約還寫着字。
那浮蘿通天性,口吐之物又怎會是凡俗?
況且魚周身都滲着毒,養魚的水自然也乾淨不到哪兒去,尋常的紙放在裏頭,早消融乾淨了,又豈能在裏頭漂浮這麽久?
建德帝立馬想到是上天在借這條魚,跟他說話,忙吩咐道:“快!将這紙拿出來,給朕瞧瞧!”
小內侍連聲應“是”,将漆盤暫且放到旁邊的玉案上,從懷中掏出皮手套套在手上,小心翼翼伸手入水。
“滋滋”的灼燒聲從水中傳出,皮手套隐約被融掉一層顏色,散出難聞的惡臭。
大家都不約而同皺起臉,卻還緊緊盯着那內侍的手,一眼都舍不得離開。
元曦亦是如此。
從剛才魚開始有異動起,她右眼皮便跳個沒完,總覺得有什麽事要發生。也幾乎是在瞥見恒王嘴角揚起的陰鸷的一瞬,她心便一瞬提到了嗓子眼兒。
紙條!定是這紙條!
上頭有問題!
手心濡濡濕了大片,元曦攥緊手,恨不能沖上去,将紙條搶來撕了了事。
奈何小內侍已然取出紙條,展開在手,深吸一口張開嘴。
元曦使勁閉上眼睛,不願面對。
卻聽那內侍高聲念到:“北頤亡,恒王反。”
元曦茫然眨巴眼睛:嗯?
衛晗嘴裏的酒全噴了出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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