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七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千秋節過後, 日子照舊過着。
宮裏晨昏定省,宮外上朝下朝,一切都似沒什麽區別,卻又差出了雲泥之別。
朝堂上, 原本是衛旸和章皇後、恒王一-黨-分庭抗禮, 東宮略占傷風。無論是內閣之中, 還是六部之內, 雙方勢力都還算均衡, 而今卻是衛旸一枝獨秀。
不僅那些中立之人紛紛對他表了态,連那些過去支持恒王的人,也如牆頭草一般, 不約而同傾倒而來。光是這幾日送到東宮的禮物, 就裝了滿滿一屋子。
連帶着元曦的身價,也水漲船高。
過去內廷司得了什麽好物,都先緊着坤寧宮和汝寧那頭,如今卻都一股腦兒全往銅雀臺送。連竊藍和銀朱所用之物,都快趕上後宮一些低位妃嫔。銅雀臺更是成了這座皇城裏頭, 宮人內侍們最想去的當差之所。
而轉眼,葉輕筠也遞來了消息,說是之前元曦讓她準備的假死之藥, 和逃命的銀兩, 都已經給她預備妥當,随時都能送到她手中。
可這一回,元曦卻猶豫了。
“所以人家跟你求了親, 你就舍不得走了?”
還是那座淩霄樓, 還是那間浮白小築, 甚至連茶水也是上回吃的“什剎海的蒙頂甘露”。只不過這回, 茶葉的名氣已然被葉輕筠打響,價格翻了兩番,還供不應求。
“也不是說不舍得走,就是……”元曦捧着茶盞,看着茶葉随水波旋轉,一顆心也跟着起伏不定。
之前她決定離開,是因為衛旸的冷漠;而今,她雖不知他的态度為何忽然就變了,但她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确是心軟了。那晚對他說的永遠,除了受當時的氣氛感染之外,也是有真心存在的。倘若衛旸真能像那天晚上一樣,一直對她敞開心扉,不再拿她當外人,她也不是非走不走。
更何況……
“你還記得上回,我來這裏找你的時候嗎?”元曦問。
“當然記得。”葉輕筠點頭,“那天我在樓上瞧着,看殿下從樓裏出來的時候,臉色難看得不行,像是要殺人,吓得我好幾天沒睡好覺。他回去後,可是找你麻煩了?”
元曦卻嘆:“就因為沒找,我現在才這麽糾結。”
皇宮可不是一個能随便進出的地方,她能比其他關在裏頭的女人要自由些,不過是因為身上有衛旸給她的東宮令信。但每次她出宮,還是得事先知會衛旸一聲。
那天偷溜出去,被他抓個正着,元曦心裏其實一直都忐忑着,也做好了被他追問的準備。
可他什麽也沒說。
明明過去,她在外逗留的時間比預報的稍微多了一盞茶,他都會拉下臉來,厲聲質問她到底乾什麽去了。可這回,從歸雲山,到獵宮,甚至到現在,建德帝的壽宴都結束了,這麽長時間,他居然一次也沒問過她,像是根本沒有這檔子事一般。
反倒叫她有些心虛。
若說心裏沒有觸動,自然是假,否則現在她也不會猶豫不決。
這算是衛旸對她信任的開始嗎?
她不知道,但卻莫名有些期待,到底是心心念念了六年的人。
葉輕筠白眼翻上天,心裏頭雖有些異議,但畢竟是人家的人生,她也不好置喙,只道:“咱們是好朋友,你怎麽選,我都無條件支持。藥和錢我都暫且先給你留着,你要是想反悔,随時都可以過來找我。”
元曦道了聲謝,忽然想起什麽,往門外瞧了眼,小心翼翼湊上前道:“昨日東宮收到一封加急信,江南一艘運送茶葉的船翻了。”
和聰明人聊天,話不用說透。
幾乎是元曦話音才落地,葉輕筠兩眼便放出光來,扯起嗓子沖外喊:“來人!快送筆墨紙硯來,還有算盤。”
京中人愛吃茶,尤其是江南産的茶。不計什麽茶葉,滋要冠上“蘇杭”的名兒,價格就更翻上兩番。前陣子就有幾個茶商聯手,惡意将價格壓得極低。現在運茶的船只翻了,茶葉的價格必然反彈,且還會彈得極猛。
做生意嘛,靠的就是比旁人快一手的消息,和靈便的頭腦。
就譬如眼下,有些人聽說翻船,至多感嘆一句“好可憐”;而有些人已經開始撥算盤,研究如何趁消息還沒傳開,以最低的價格将京中所有茶葉都收入囊中,日後再抛售出去,狠賺一筆。
類似的事,她們過去可沒少乾。
這次的事,的确是元曦任性了,這消息就當是給葉輕筠的歉禮。至于以後,她到底是走還是留,就交給時間慢慢幫她決定吧。
如是想着,元曦心裏壓着的石頭也稍稍松下了些,猶自捧起茶,邊賞景邊品,偶爾停下來,同葉輕筠商量茶葉的事。直至落日西斜,方才動身回宮。
葉輕筠本想留她在樓裏頭吃飯,近日她新從臨安挖了個大廚,一手江南菜做得出奇得好。但凡嘗過他的手藝,無不誇贊。
元曦本也已經心動,奈何今日她早就和衛旸越好,一道去夜游太液池,所以只能推辭。
說起來,她進宮已經五年,太液池也游了不下百回,卻是第一次和衛旸一塊。以前,她也不是沒央求過,可衛旸實在太忙,連飯都顧不上吃,又如何能抽出空陪她閑玩兒?可這次,卻是他主動提出來的。
明月,美酒,還有他……
光是想象,元曦心裏就“噗通噗通”跳個不停。從淩霄樓出來,她還特特繞去玉瑜齋,精挑細選了一對翠月珏,想趁今晚月上柳梢頭之時送給衛旸。
一人一個,剛剛好。
馬車在順貞門前止步,再往前只能換乘軟轎。元曦扶着竊藍的手下車,正準備往東宮的那頂小轎上去,卻發現那裏竟已經站了個人,還是一個姑娘。
緋衣如火,身段窈窕,宛如一朵正在綻放的牡丹,明豔動人。一雙丹鳳眼凝然望着面前的軟轎發呆,眼裏一點惆悵,帶着一種恍若隔世之感。
元曦不認識她,可看見她的一瞬,眼皮卻無端蹦跳得厲害。
見那人欲上轎,銀朱出聲提醒:“那是郡主的轎子,你是什麽人?可千萬別亂坐。”
那姑娘聞言,似驚了一驚,伸出的手慌忙縮回來,轉身看向她們。視線逡巡了一圈,最後定在元曦身上。夕陽從她背後射來,她眉眼藏在逆光處,讓人瞧不真切,可裏頭的悵然和酸澀,卻讓大家都為之動容。
元曦指尖微顫,一個大膽的想法從腦海深處冒出來,她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可那姑娘的請安聲,卻一下将她拉回現實:“臣女章明櫻,給曦和郡主請安。”
還真是她!
章家的嫡長女!
也是傳說中,衛旸心裏深藏多年的那輪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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