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7章 密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衛旸最後還是點了頭, 将這事确定下來。
元曦随衛旸和鹿游原一道回京,葉青筠則同雲旖、雲霧斂留在芙蓉城,繼續研制解藥。待一切叛亂都平定之後,再回帝京。
賀延年那邊也開始忙碌, 為幾人準備回京的東西。因走得急, 且還是為這樣一個緣由, 行囊無須多準備, 帶幾樣必要的便可。
鹿游原也沒歇着, 将這次随行的錦衣衛都叫過來,分成兩撥。一撥留在芙蓉城,看護剩餘的人, 一撥則随他們一道回京迎戰。
元曦從廊下路過, 遠遠看見鹿游原将抽泣的葉輕筠摟入懷中,細聲拍哄,依稀是在說:“莫要當心,我會保護你的家人……”
元曦不由多看了兩眼。
她和葉輕筠是多年相交的摯友,如何不懂她心中真正所憂?
葉輕筠不是個任性的人, 懂得以大局為重,也知道自己留在芙蓉城才是最好的決定。執意要回京,面上只說是舍不下自己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萬貫家財, 實則還是在擔憂自己的家人……
“等回去之後, 若可以,往葉大學士府上支派一點人吧。他們一家子都是文臣,陷入這樣的亂局, 也不知能支撐多久。”元曦同衛旸說。
衛旸側眸睇了眼庭院裏的情景, 了然地點頭。似想起什麽來, 他又問:“你就沒什麽要同你自己家人說的?”
元曦一愣, 沒反應過來。
衛旸一笑,也沒說什麽,只拉着尚還呆怔的她,直接打院中牽了一批馬,扶她上去。自己則坐在她身後,鞭子一揮,便縱馬疾馳,向着山下狂奔而去。
速度太快,元曦都不敢睜開眼睛,只能緊緊抱住他的腰,“你發什麽瘋?!”
衛旸只在她身後肆意地笑,“我一直瘋,元元又不是不知道。”
元曦無話可說,心如擂鼓一般,“隆隆”震跳在這浩渺的夜色中。
這會子夜已深,芙蓉城街頭的熱鬧喧嚣都已歸為平靜。煙火也都散盡,空氣裏只剩硝-石的味道。
衛旸在巷子口勒馬,從馬鞍邊的暗囊中取了一壺酒,拉着她去到一座破敗的府邸前。
一線弦月如鈎,高高懸在天邊。星子灑滿飛檐翹角,墜在青磚後頭。地上沉澱了薄薄的霧氣,臺階上青苔也似落了一層霜。
是元宅。
元曦不由為之一振。
衛旸見她小臉被山風吹得青白,便解下自己的氅衣,仔細披在她身上,系好綁帶,同她并肩而立,“此去帝京,怕是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再過來。趁現在還有時間,同你爹娘道個別吧。”
元曦愕住,“所以你突然發瘋,是為了這個?”
衛旸笑而不語,只伸手将酒壺遞給她。
裏頭只剩半壺酒,沒什麽溫度,元曦捧在手上,卻沉甸異常。暖流從心頭翻湧而上,頃刻間漫延到她四肢百骸。
之前,她的确是跟衛旸提過,想在回京之前再去元宅好好祭拜一次自己的父母。若是可以,還想再為他們建一個衣冠冢。衛旸也答應,會陪她一塊過來。
眼下突然發生這樣的巨變,她心急火燎,只想趕快回帝京救人,顧不上再想這些。
不想他居然還記得……
元曦禁不住眼底泛酸,吸了吸鼻子,展臂抱了抱他,“謝謝你。”
衛旸撫了撫她腦袋,只道:“你我之間,何必言謝?快去吧,陪他們說說話。”
元曦點了點頭,從他懷裏出來。
想說的話太多,足足堆積了十八年,臨到關鍵時刻,她反而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只一捋裙擺,跪在地上,在蒼涼的北風中,朝屋檐下字跡斑駁的“元府”匾額深深叩首,道:
“父母在上,請受孩兒一拜。孩兒此番回家匆忙,不能親自為你們建冢立碑,是孩兒不孝。待改日,孩兒将那章氏賊人誅滅,為你們報仇,再回來同你們負荊請罪。還請你們千萬庇護孩兒,此行順利無阻。”
嬌小的身子在夜色中縮成一小團,脆弱也堅定。
說罷,她便拔-掉酒壺上的木塞,将那半壺酒澆在面前的臺階上。
夜色深濃,空巷無人亦無聲,只聞“泠泠”落酒聲,以及風過屋檐,匾額“咯咯”搖晃的細響。
二人祭拜完出城,鹿游原他們也正好整頓完畢,從山上下來。
幾人在城外涼亭彙合,便馬不停蹄地朝北邊趕。
巴蜀一帶本就是衛晗的地盤,而今他有掌控了帝京,這一路上的天羅地網可想而知。
好在衛旸早前就已經開始制定回京的路線,何時換水路?何時走回陸路?如何利用天險避開追擊?他都了如指掌。一路行來雖不容易,但最後也都能輕松化險為夷。
夜以繼日不眠不休地趕路,千裏馬換了一匹又一匹,總算是在五日之後的深夜趕到了帝京。
昔日的皇城故都,雄渾氣勢猶在,繁華卻不見。
黑雲壓城,大門緊閉。巨大的方磚堆疊成的高牆直聳雲霄,也似一團濃到化不開的烏雲。兩盞合抱大的白紗燈懸在城門兩掖,依稀勾勒出兩行交叉巡邏的身影。
行動間,甲胄上的銅片有節奏地撞擊着,細碎的聲音叫朔風浸透,入到耳中,宛如刀剮。
鹿游原縮了縮脖子,轉頭對同樣掩身在斷壁後的兩人說:“都是寧國公麾下的禁軍,已經把帝京團團包圍了。咱們現在怎麽辦?是先混進去,還在等人都到齊了再從長計議?”
他們手上的千裏馬有限,不能保證每一個人都能騎上。
是以衛旸、元曦、鹿游原三人先一步騎千裏馬趕到,其餘錦衣衛則要還在路上,得壓後幾天才能到。
然眼下他們最不能平白浪費的,就是時間。
衛晗之所以拖到現在都還沒正式昭告天下,繼承大統,無非就是因為那象征一切殊榮的玉玺還沒找到,名不正言不順。但這終歸拖延不了太久,萬一就是在今天、現在、他們猶豫的這一刻找到了呢?
若是他順利登基,事情就更加難辦了……
衛旸凝眉斟酌良久,決定道:“咱們幾個先進去看看情況,再決定也不遲。”說着便轉頭看向元曦。
元曦明白他的意思,也不耽誤時間,丢下一句“跟我來”,便帶着兩人轉身沒入夜色之中。
她要帶他們去的,是一條從京郊荒林直通曦園的密道。
她之前托付葉輕筠幫她挖通的。
為保密道安全,當初挖建的時候,她特特安排了好幾個工匠,圖紙也是按密道走向,分節成了好幾張。每人只能拿到一張,也只能挖其中的一小段。有幾張圖紙,甚至還都還是錯的。至于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只有元曦和葉輕筠知道。
每次将人帶去乾活,也都是蒙了眼睛,不辨方向。等密道挖通,她又給足了銀兩,将這些工匠都遠遠打發出京。
除了她和葉輕筠之外,京中是再無第三人知曉。
饒是鹿游原在北鎮撫司坐鎮多年,見多識廣,聽完也是目瞪口呆。
高舉着火折子在密道裏左瞧右瞧,他控制不住為她缜密如絲線的心思撫掌稱贊:“我的個乖乖,得虧你閉不是我的敵人,否則我這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還真要讓賢了。”
衛旸也跟着冷笑,漫不經心地拍着下密道時不慎沾染了黃泥的衣袖,陰陽怪氣地道:“是啊,這麽缜密的心思,也不知道都是用來對付誰的?”
鹿游原面露茫然,不知他在說什麽。
元曦卻是結結實實打了個冷顫,直覺一股惡寒正順着她脊背,直淩淩往天靈蓋上竄。
果然,還是沒能瞞過他啊……
自己為何要挖這條密道?自然不是因為她能未蔔先知,知道衛晗要反,所以提前準備了。不過是當初她冒充皇嗣之事敗露後,她為了方便自己假死脫逃,才準備了這麽一手。
說來說去,其實就是為了防衛旸。
曦園是他送給自己的園子,而她卻在這底下挖了一條密道,準備逃離他。也難怪他這麽生氣……
識時務者為俊傑,元曦很快便縮着腦袋乖乖湊過來,搖着他的手臂,讨好道:“我發誓,這條密道今日是第一次用,應該也是最後一次。”
“應該?”衛旸提眉,垂眸睨她,聲音越發寒涼。
元曦忙搖頭改口:“不是應該,是一定!一定是最後一次用。”
纖柔的小手握住他的大掌,指尖在他手心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撓着。大眼睛自下往上望住他,無辜又可憐。
有那麽一瞬,衛旸是當真很想狠狠掐她一把,然現在,他便是鐵打的心,也要在她融融的眼波裏頭化作繞指柔。
沉聲嘆了一口氣,衛旸捏了捏她鼻尖,道:“走吧。”便拉起她的手,繼續往那密道深處走。
曦園坐落在帝京東南角,離京郊不遠,這密道自然也長不到哪裏去。
不過兩炷香的功夫,三人便順利走完了全程。
衛旸和鹿游原先從密道裏出來,四處探查了一遍,确認沒有外人,才過來喊元曦。
元曦回宮之後,就再沒來過曦園。園子也便一直保留着原來的模樣,亭臺樓閣還在,那株系滿紅綢的海棠樹也好端端地站在原地。就連當初被火燒過的痕跡,也都清晰可見。
襯着眼下帝京的月色,顯得有幾分荒涼。
“大約是這園子位置太偏,且又因走水而荒廢許久,衛晗他們才沒有提防這邊吧?”鹿游原上下打量着,暗自慶幸。
衛旸卻始終擰着眉,一聲不吭。
元曦擔心問:“怎麽了?可是有什麽不對?”
衛旸也不說不上來,只道:“太安靜了。”
他是經歷過兩次叛亂的人,知道叛軍攻城時哀鴻遍野的慘狀,每一個角落都是啜泣聲。即便是深夜,也從未停息過。
可現在,四周卻安靜得仿佛什麽也沒發生……
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他不敢耽擱,道:“此以不宜久留,還是先走為上。”說着便帶上兩人,往園子大門去。
可還沒走出兩步,月洞門外便響起一道“桀桀”大笑,刺破隆冬臘月的霜寒。
“真不愧是皇兄,警惕性就是比旁人要高。只可惜,到底晚了一步!”
聲音正出自衛晗!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