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4章 冬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少了雲霧斂的幫忙, 該做的事還是要做。
那浮蘿魚得找,雲旖也得救,關于她的身世也必須繼續往下調查,還有十八年前那樁舊案……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大事, 輕易懈怠不得, 實在不是一蹶不振的時候。
可道理是這麽個道理, 真正做起來, 卻又是另外一回事。
自酒肆回來, 元曦心情便不甚明朗。衛旸在的時候倒還好,她還能牽一下嘴角。衛旸出去忙應酬,她便恹恹窩在美人榻上看雪, 一動也不想動。
任憑竊藍和銀朱使盡渾身解數, 也沒法讓她露出半個笑顏。
晚膳送到她面前,全是依照她口味特特做的。她一手托腮,舉着筷子在半空點了半天,卻愣是一口沒動。
“你這是打算絕食絕到底了?不過一個雲霧斂,也能把你氣成這樣。看來我是真有必要找個浴桶, 灌滿熱酒,把那家夥丢進去泡個七七四十九天,好好給你出一出這口惡氣。”
衛旸剛忙完外頭的事, 水都沒來得及喝上一口, 便迫不及待趕回來陪她。
一進門瞧見她這副頹唐的模樣,他便忍不住揶揄。
可說歸說,他到底是舍不得看她這樣折磨自己, 自去小廚房重新做了一頓開胃的飯菜, 又抱她坐在自己腿上, 一口一口親自為她吃。
窗外素雪紛紛, 放眼望去皆是一片茫茫的白,俨然一個冰雪堆砌成的琉璃世界,窗內卻是無盡暖洋。
爐子雖不及銅雀臺的燙,燈火也不似帝京那般明亮,但有彼此,他們也就足夠了。
用過晚膳,元曦也總算恢複一點精神。
兩人各自去淨室沐浴,衛旸先,元曦後。
待元曦梳洗完,擦着半潮的長發出來,衛旸已然換好寝衣,閑閑躺在榻上閉目養神。
他人生得颀長,單支起一條腿--------------璍。半濕的墨發叫绛紫鑲白玉抹額束着披散在背,在燈下泛起朦朦的光,襯得他整個人尤為閑适散淡,望之俨然。
清風一段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元曦心頭作跳,恍惚便冒出這麽一句。
回想他進門後的一切,吃飯、沐浴、窩在一塊閑話家常,明明都是些再普通不過的事,卻也是她曾經期許了整整六年的願望。雖道阻且長,最後她還是修成了正果。
相較之下,雲旖卻……
元曦不由咬住下唇,垂了眼。
可還沒等她傷春悲秋完,她腰肢忽然被人摟住,雙腳緊接着離開地面。尖叫聲剛到嘴邊,她便落在一片軟衾上。額頭貼着男人寬闊的胸膛,腰肢在他臂彎裏輕顫。
“怎麽才一會兒不見,人就又變成這樣了?”衛旸單手支頭,側靠在軟榻上垂眼看她。
語氣飽含責備,細聽之下,滿滿又都是擔憂和關切。
元曦搖搖頭,本能地想說:“沒什麽。”
可嘴巴還沒張開,衛旸便擡手捏了捏她下巴,狀似警告地說:“不許敷衍我。”
元曦啞了一瞬,怨怼地嗔他一眼,還是張臂抱住他勁瘦的窄腰,往他懷裏蹭了蹭,老實道:“雲旖的事,我還是放心不下,要不明日我再去尋雲霧斂說說,同他道個歉?”
說到這,她眉眼枯萎下來,“早間是我太沖動了,不該任性打那一巴掌。關鍵的東西一句都還沒問,就直接從酒肆裏頭跑了出來,誤了你的大事。”
她一向是很能克制的,不會輕易被自己的情緒左右。
然這次的情況也實在特殊。
因着同雲旖有過一段相似的經歷,她不自覺便把自己代入其中。想着衛旸同她說那樣的話,她即便知道不該逞那一時之快,可還是忍不住。
現在好了,徹底跟雲霧斂鬧掰,別說雲旖的事,衛旸身上的毒也沒了着落。便是找着了那條關鍵的那浮蘿魚,也沒人給衛旸制解藥了。
這可如何是好?
元曦咬着唇瓣,懊悔不已。
瞧了眼外頭的天色,還算不上太晚。這個時候趕去酒肆再找一趟雲霧斂,順利的話,不出半個時辰就能趕回來。
而事實上,她也真從他懷裏坐了起來,正預備往腳上套羅襪。
衛旸卻攬着她纖細的柳腰,一把将人撈回懷中,“為何要道歉?不過一個巴掌而已,打就打了。頭先你打我的時候,可沒這麽扭捏。”
這話聽着是在安慰她,可仔細一想,這最後一句怎麽還品出了一絲酸溜溜的委屈?
想起先前永春園宴上給他的一巴掌,元曦斜他一眼,嬌聲嬌氣地哼道:“想不到胸吞萬流的太子殿下,還這麽記仇。都哪個年頭的事了,竟還拿出來計較。再說了……我打錯了?”
她揚起脖子,撅起嘴,眼珠子在眶裏“滴溜溜”不停轉,分明是知道自己不占理,卻偏還能撐起一副“她就是萬物之理”的模樣。
衛旸撇嘴哼了聲,捏她臉頰,“你啊,也就剩在我面前耀武揚威的膽兒了!”
元曦“嘁”了聲,懶怠搭理。
不過經這一鬧,她心情也的确舒服許多,重新抱住他,往他懷裏蹭,“那雲旖之事,你打算如何解決?而今咱們雖有證據能證明,雲旖很可能就是當年那個流落民間的四公主,可到底欠缺了關鍵的東西,譬如……”
血緣。
沒有驗過親緣,到底不好輕易确認身份,更別提回歸皇室宗譜。奇楠佛珠的确能頂一部分事,可沒親眼看見血珠在水中融為一體,誰也不敢打包票。
眼下麻煩也就麻煩在這裏。
自打昨日,她去停雲苑,鬧得雲旖犯病之後。孟之昂便起了警覺,将雲旖挪出停雲苑也就罷了,現在還直接送出了府。具體送去了哪裏,也美人遲暮知道。
他們派暗衛去打聽,也得花一些時候。
即便真打聽出來了,依照雲旖現在的狀況,也根本不會配合他們滴血驗親。到時再刺激一下,沒得有把人吓出毛病。
倘若雲霧斂在,或許還能安撫她一下,可偏偏……
“怎麽辦呢?”元曦苦惱皺起眉,一張臉都快垮到胸前。
衛旸笑着勾了下她挺翹的鼻尖,道:“你怎麽就敢肯定,雲霧斂今天沒被你說動?”
元曦睫尖一顫,似是悟到了什麽,“唰”地仰起腦袋看他,驚喜卻又不敢相信,只小心翼翼地問:“你怎麽知道?他來找過你了?”
“那倒沒有。”
元曦翻了個白眼,恨恨推他一把,“混蛋!就愛拿我尋開心。”
衛旸笑着将人摟回來,抱在懷中好一頓拍哄,“他雖未曾來找過我,但就憑我對他的了解。他那麽一個好面子的人,被人當衆打了一巴掌,還狠狠羞辱了一頓,卻沒追上來拿毒-粉毒-死你?可見那番話啊,是真說到他心坎兒裏去了。”
元曦揚了揚眉梢,在心頭仔細掂量,還真是這麽一回事。
她心情一下晴朗不少,摟着他脖子正要展顏,卻又聽他幽幽補了一句:“這世上也就我,能當着那麽多人的面,心甘情願地挨你那麽一巴掌了。”
元曦:“……”
結果說來說去,他還是在埋怨永春園宴會之事。
這心眼兒小得連線都穿不過去了吧!
元曦“哼”聲白他一眼,到底是忍不住,摟住他脖頸,仰頭在他唇上印了一吻,呵氣如蘭道:“這歉禮,殿下可還滿意?”
案頭燈火暈染她眉眼,盈盈流轉的秋波裏頭,漸漸生起一絲妩媚之色。
博山爐裏的線香,都仿佛無端濃郁了一分。
衛旸由不得眯起眼,修長指尖如撫琴一般在她柳腰上流連忘返,鼻息分明已經灼熱,卻還是一本正經地問:“元元不是說,這幾日都不許我碰你嗎?”
元曦挑了下眉梢,知他這是欲擒故縱,難得沒拆穿。只閉上眼,在他微蹙的眉心印下第二吻,待那點細微的小疙瘩在她的熱情中融化開之後,她又以唇為筆,順着他高挺的鼻梁一點一點描摹而下,落在唇上。
動作輕輕的,仿佛三月春風拂過面頰,溫軟纏綿,又捉摸不定。
衛旸心頭像是被羽毛撓了一下,渾身放松下來,任由她品嘗。
他一向強勢,做任何事都必須高高霸占住頂峰,居高臨下地指揮別人,衽席之間也是一樣。
似目下這般乖乖将自己當成獵物,任人采撷,他還是頭一回。卻也格外享受,唯恐那觸感忽然消失不見,他甚至還閉上眼,好讓五感都集中到那一點,去仔細品味。
外間風雪大作,卻不及她唇瓣翕動間吟出的一縷嬌羞。
“現在,是我碰的你。”
袅袅餘香中,他聽見她輕輕咬着他下巴,如是說。
語氣大膽,聲音卻還帶着顫,肌膚更是紅裏透白,宛如毛毛春雨澆灌下,那簌簌搖曳的桃花枝。
他原本矜持着死活不肯揚起的唇角,終于是破了功,一把翻身将她壓住,學着她的模樣,碾着她玲珑的下巴輕齧,在她細細的嘤咛聲中,喑啞道:“好。”
氣音隐忍又熾熱,“滋”的一聲,便點燃了整個冬夜。
有了衛旸那句話,元曦的心便安下了泰半。
但她仍舊不敢掉以輕心,習慣性地做兩手準備——
在一枕春等雲霧斂上門的同時,也不忘遣人出去打探雲旖的消息。
可孟之昂這回似鐵了心一般,不僅把雲旖的行蹤掩藏得乾乾淨淨,就連小桃也跟着一并消失不見。他們把整個芙蓉城都翻了個底朝天,也找不到她們一根頭發絲兒。
那浮蘿魚和十八年前那樁舊案就更別提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回京的日程也越來越近,所有事情卻都還一籌莫展,元曦好不容易落回原處的心免不了再次懸到了嗓子眼兒。
萬幸的是,天無絕人之路,就在元曦打算放棄從雲霧斂身上入手之時,一枕春也總算盼來了那位久違的客人。
“吶,事先說好,這次跟你們來蜀中,我可是虧大發了!丢了個妹妹也就罷了,還要挨你們的打。這次診金,我可要翻倍!”
堂屋裏,雲霧斂幾乎是一進門就開始嚷嚷,“咕嘟咕嘟”喝完一盞茶,抱臂往太師椅上一坐,俨然一個氣咻咻的雷公。
元曦忍俊不禁,也沒跟他客氣,直接怼回去:“診金翻倍可以,你方才吃的茶,乃是我從宮裏帶回來的大紅袍,一兩值千金。加之上次我在酒肆幫你墊付的酒錢,兩廂一扣,你還要倒貼我百金。”
她邊說,邊優哉游哉地伸出手,勾了勾指頭,笑盈盈道:“拿來吧你。”
雲霧斂:“……”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狐貍的媳婦兒,心比狐貍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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