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十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衛旸不喜歡吃大蒜, 除去害怕身上會留怪味這原因之外,還因着,他實在受不得大蒜的味道,每次滋要聞見, 便會反胃想吐。
這突如其來的一大把, 着實叫衛旸狠吃了一番苦頭。
六盞濃茶下去, 他嘴裏的味道還愣是沒消乾淨。
月明星稀, 萬籁俱寂, 漱口聲混雜着咳嗽聲在暗夜裏異常清晰。檐下原本都已經入眠的燕子,也不耐煩地震了震翅膀,“咕”地一聲, 探頭往窗子裏瞧。
淨房內, 衛旸端起第七盞濃茶,給自己漱口。
元曦自知做錯事,拎着銅铫子立在旁邊,不敢妄動。衛旸需要茶,她便殷情地給他倒;有茶漬順着他嘴角流下, 她便主動拿帕子幫他擦,動作溫柔又體貼,整個人都乖巧得不得了。
“味道……當真那麽重嗎?”看着他痛苦的模樣, 元曦滿心不安, 聲音都比剛才小了八個度。
衛旸斜她一眼,大約是嫌她煩了,不滿地低頭将嘴裏的濃茶重重吐出, 沒說話, 只擡手朝她勾了勾食指。
元曦以為他又要茶, 忙拎着銅铫子颠颠過去。然她手還沒擡起來, 後腦勺便忽然被一只大手掌握住,用力一攬。元曦毫無防備地,往前踉跄了兩步,正撞上他的唇。
淡淡茶香混雜着濃重蒜味,味道說不出來的古怪,同唇間柔軟一道傾覆而下,瞬間席卷她的唇舌。
連元曦這個不懼怕蒜味的人,也被嗆了個倒仰,熱淚直沖眼眶。她跺着腳,撲騰着小手拼命推他,卻如蚍蜉撼樹一般,根本無濟于事。
掌在她後腦勺上的大手稍稍一用力,她便又被拉近幾分,濃睫幾乎掃到他的臉頰。
仲夏之夜的風燥熱而喧嚣,卻還是抵不過屋裏的融融春色。
元曦最後呼吸到新鮮空氣,都快是一炷香之後的事。之前唇瓣上的牙印還沒完全消下去,這回又加重不少。
她抱着鏡子照了半天,恨得後槽牙直癢癢。
衛旸卻是一副吃飽喝足的慵懶模樣,側倚着門框,拿巾帕閑閑地擦嘴。依舊是白衣勝雪,濯濯如春日柳,仿佛适才吐得昏天黑地的人并不是他。
不知為何,元曦竟生出一種被“采陰補陽”的錯覺,心裏越發氣惱,“啪”地一聲将銅鏡放回桌上。鏡子左搖右晃,險些從桌上墜地,摔個粉碎。
衛旸忍不住哂笑:“做錯事就得挨罰,真較起真來,我方才下手還輕了呢。”
元曦白眼翻上天,“那我是不是還要三跪九叩,感謝殿下不殺之恩?”
她說這話,原是在陰陽怪氣反諷,誰知衛旸竟就坡下驢,順勢道:“三跪九叩倒不至于,今夜将你的床讓給我就成。”
邊說,還邊不客氣地直往居卧裏去。
“不行!”元曦忙不疊跑上前,展開雙臂攔在他面前,“你睡這兒,我睡哪兒?”
衛旸挑了下眉,還真替她考慮了會兒,俯身同她視線齊平,好整以暇地研究她的眼,戲谑道:“不然……我分你半張床榻?”
元曦:“……”
衛旸說完,還真朝她伸出了邀請的手。
元曦毫不客氣揮手拍開,怒瞪他一眼,從衣櫥了抱出一床新被褥,要去隔壁屋子睡。嘴裏罵罵咧咧,活像一只受氣的小奶貓。
衛旸由不得屈起一根手指,貼在唇上輕笑,抱臂看着她打開衣櫥,又看着她将一摞比她還高的被褥“吭哧”抱起,搖搖晃晃往大門方向去。
眼見她馬上就要将門推開,他才不緊不慢地張口:“我身上高熱還沒退,你走了,我若是夜裏又犯病,沒人照顧,出了事,該如何是好?”
他還需要人照顧?
過去頂着滿身還在淌血的刀傷,都能繼續在屍山血海中搏殺的人,何時變得這般脆弱了?
元曦暗自腹诽,道:“我尋兩個宮人在明間替殿下守着,殿下若有事便直接喚她們,如何?”
衛旸捺了下嘴角,“我不喜歡與陌生女子待在同一個屋檐下。”
還有臉挑人家?人家說不定還不願意伺候你這麽個祖宗呢!還有力氣挑挑揀揀,哪裏至于病得必須要人照顧了?
元曦冷哼,深吸一口氣,耐下性子又道:“那我給殿下尋兩個認識的?太後身邊的露種和雲栽,殿下覺着如何?”
“不如何。”幾乎是她話音落下的同時,衛旸便拒絕了。
聲音淡漠得似摻雜了數九寒天裏的冰屑,說完,還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元曦也抱着被子看他。
怒火在腔膛裏灼燒,寂靜暗夜中,她似聽見自己身體裏似乎有什麽弦被火熔斷,噼裏啪啦,炸得她要怒發沖冠。
衛旸卻還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見她半天不說話,索性直截了當道:“方才你所行之事,我只罰了你一半,餘下的,你便靠幫我守夜償還吧。若是守得好,自然有賞,若是守得不好……”
他幽幽提了下唇角,睇去一個“你看着辦”的眼神,便轉身往裏屋去。
徒留元曦一人在外跺腳大罵。
盛夏的夜晚,便是入了夜,蟬鳴依舊聒噪,山裏頭就更是厲害。
衛旸躺在軟榻上,睜眼對着冰纨帳頂的海棠紋發呆。小姑娘雖只在這屋裏住過一夜,可到處都是她的氣息,清甜醇香,像羽毛,捕捉不到,卻又無處不在。
衛旸閉眼揉着眉骨,無奈一嘆。
明明高熱未退,腦瓜仁疼得跟千刀萬剮一般,他仍舊沒有半點睡意。
真不該執意要留宿在她屋子裏啊……
這就叫自作自受吧?
衛旸自嘲一笑,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去外間看情況。
月光皎潔,投落一地霜白。元曦躺在一張美人榻上,就着那片月色,睡得正當酣甜。人小小地縮成一團,鴉羽般的長睫搭閡着,叫月色挑染出幾絲銀白,小扇子一般細細輕顫。
方才雖拿了好幾層被褥,可真睡着的時候,錦被又都被她踹到角落,揉得皺皺巴巴,根本沒打算蓋。
衛旸努力忍着,還是禁不住胸膛微微發震。
小姑娘雖是苦出身,人卻養得格外嬌,冬天怕冷,夏天怕熱的,當真是一點苦頭都吃不得。原現在銅雀臺,剛五月份就嚷着讓人往屋裏搬冰鑒,少一樽都會徹夜難眠。
北苑不及宮裏頭奢華,太後上了年紀,又甚少用冰,是以整個北苑都尋不到一樽冰鑒。熱了,就只能将窗戶打開,靠外間的夜風帶來些許清涼。
方才衛旸回去睡覺前,特特把窗戶都打開了,就怕她夜裏熱得睡不踏實。然眼下,四下的門窗全都關得嚴嚴實實,一絲風也漏不進來。
估摸着,是小姑娘還記着他身上的高燒,才重新關上的吧……
嘴上說着不願搭理他,行動卻莫名誠實。
衛旸低頭一笑,月色投落一片在他眼中,幽深的瞳孔也能煥發出明淨璀璨的光。
榻上之人小小地“嘤咛”了一聲,應是熱極了,正皺着眉,同身子底下的被褥糾纏。可越掙紮,褥子就裹得越緊,将她纏得跟麻花一樣。沒一會兒,她挺翹的鼻尖便沁滿細密的汗珠,柳眉便耷拉下來,泫然欲泣。
衛旸嘆了口氣,搖搖頭,去架子上尋了把蒲扇,坐在腳踏上,給她扇風。動作輕而緩,唯恐将她吵醒。偶爾瞧見一兩只蚊蟲,還順手幫她打了。
一向嗜潔如命的人,這會子倒是出奇地能将就。
看着她緊鎖的眉宇一點點舒展開,他嘴角也跟着綻起笑意,腦仁裏的疼痛也無端散了大半。
盛夏的夜晚燥熱而漫長,元曦在榻上睡了多久,衛旸便在旁邊幫她扇風扇了多久。扇到兩手俱都發了酸,扇到自己都汗流浃背,他也不覺累,看着天邊漸漸泛起的魚肚白,甚至還希望這夜能再長久一些。
也不知,究竟是誰在給誰守夜。
比武招親之事決定下來,閑了多年的太後,算是終于給自己找到一點兒可做的事,張羅得異常起勁。光是下帖的名單,她就拟了十份,地點更是挑出了小二十個!
想着而今這燥熱的天兒,推開門就是一身汗,她便将場地定在了皇家的避暑山莊——永春園。
好些年不曾出門游玩,太後竟跟個老小孩似的,接連幾天都睡不着,每天一張開眼就是一個新奇的主意,預備去了園子要如何如何賞玩。
有那麽一瞬,元曦直要懷疑,老人家明面上是給她辦比武招親,實則不過只是想給自己尋個合适的由頭,出門遠足。
不過也無妨,老人家辛苦了大半輩子,是該好好享受享受。
何況這場比試,自己無疑是大家最大的焦點,她可不想早早過去被人當猴兒看。晚一天去,便可少受一天罪,百利而無一害。
是以元曦主動提出,讓太後帶幾樣簡單的行囊,先行出發,去園子裏散心,自己則留下幫她處理北苑的事。等一切都打點完,自己就再去同她彙合。
太後起先還挺不好意思,遲疑了會兒,還是答應了。
接下來兩個月,北苑大約都不會再有人,餘下的事務說多不多,說少也的确細瑣繁瑣得不行。元曦每日忙得腳不沾地,可算敢在月底之前,将一切都打理妥當。
最後繞着各個小院巡視一遍,元曦确認沒有什麽不妥,便扶着宮人的手,往大門方向去。
接她去永春園的車馬已經在門口停好,她只要坐上去,便可一路高枕無憂。
然她沒想到的是,門外居然停了兩輛馬車。
而更沒想到的是,兩輛馬車面前分別站着衛旸和連瑾。
盛夏的風燥熱,吹得枝葉“滋滋”作響,似着了火。風中兩人交纏的視線,也“噼裏啪啦”直冒火星。
元曦:“……”
還不如跟着太後一道早點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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