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 習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書房乃是東宮重地,沒有衛旸準許,誰也不得靠近。
隔三道門,就有錦衣衛親自把手。各個虎背熊腰,兇神惡煞,閻王見了也得哆嗦。往日裏那些熟悉的幕僚,衛旸的心腹,想入內也得乖乖等裏頭回話。
元曦卻是個特例。
過去,她曾跟在衛旸身邊念書,書房一直都留有她的桌子。後來雖沒再去學過,桌子卻也沒叫撤掉。守門的錦衣衛也都識得她,老遠瞧見人,便垂首塌腰讓出路來,畢恭畢敬地給她請安,喚她:“郡主。”
這全新的稱呼,元曦聽了也有一段時日,可還是有些不适應。
無功不受祿,她既不是皇室之人,又沒立下什麽驚天動地的汗馬功勞,就這麽平白無故地撿這麽大一便宜,良心上實在過不去。大約只有盡快完成太後的囑托,把這些年欠下的恩情都還上,給這段孽緣做個了斷,離開這裏,回歸屬于她自己的天地,她心裏才能真正舒坦。
元曦如是想着,腳下的步子也跟着加快。
衛旸的書房布置得很雅致,跟他本人一樣,不飾繁贅,兩張桌子若乾書架、圈椅,并一方琴臺,便是全部。襯上窗外幾簇油綠文竹,和點點含苞待放的白玉蘭,古拙又不乏禪意匠心。
元曦進門的時候,他正坐在桌前提筆運墨。
一身寬松的雨過天青色長袍,繡雙鶴暗紋,随他手上的動作振翅欲飛,淡泊清雅,無欲無求。可寫下的字,卻如鐵畫銀鈎,鋒芒畢露。勃勃野心在筆畫間展現得淋漓盡致,藏也藏不住。
“你預備在屏風上繡什麽字?”寫完最後一筆,衛旸擡頭問。
賀壽的詞都大同小異,什麽“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給皇帝的也不外如是。有風采的,至多做些詩詞,拿歷朝歷代的聖主明君作比,誇耀一下。
衛旸的才學尤在她之上,元曦原以為,這麽簡單的東西,他應當早就想好了,熟料竟還要問她,到底是誰的爹啊?
在心底暗自翻了個白眼,元曦忖了忖,道:“聖主千年樂未央,禦溝金翠滿垂楊。年年織作升平字,高映南山獻壽觞。”
司空圖的《楊柳枝壽杯詞》,不僅有對君主千秋日的祝福,還贊頌了如今的太平盛世,繡這個正應景。
衛旸唇角幾不可查地勾了下,陰陽怪氣的,卻沒說出話,只俯身洋洋灑灑将那四句寫下來,就把筆往元曦手裏一塞,“練吧。”
說完就徑直離開書桌,去南窗底下坐着看書。烏黑的眼睛似盛着冬夜月色,冷漠至極。
竟是半分要指點的意思也沒有。
既如此,又何必讓她過來?
元曦眉梢抽搐了下,筆握得太緊,玉杆上的青竹雕花紋膈得她掌心生疼。心裏将他罵了無數遍,人還是乖乖過去桌前坐好,提筆懸腕,照着他的字,依葫蘆畫瓢,在旁邊操練起來。
都說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
元曦開蒙得晚,于讀書之事上進益十分艱難。這些年,她琴棋書畫雖都有所涉獵,但也僅限于知曉,比不了那些自幼耳濡目染之人。丹青之事,她或許還能得旁人一兩聲稱贊。可書法之道,她就實在無能為力。
尋常的字帖,她練得就已經十分吃力,學衛旸的字就更是難上加難。仔細研究過筆鋒,自覺有些成算,她方才有勇氣下筆。可筆尖落到紙上,柔軟的觸感渾然不聽她使喚,分明已經用足了力道,卻愣是寫不平一道橫。
“手腕放松些,何必繃這麽直,又不是讓你去殺人。”
不知何時,衛旸過來了,就站在她身邊,吓她好一大跳。手一抖,豆大的墨汁從狼毫尖筆直落下,“啪”地一聲,将紙上的模版字污了好大一塊。
“哎呀你乾嘛啊!”元曦蹙眉抱怨,抽出帕子,想将那片髒污擦去。
可宮中用紙,都是上好的澄心堂紙,吸墨性極好。這一會兒功夫,墨跡早已滲入肌理,如何擦得乾淨?
元曦郁憤地吐出一口氣,原本因練字而繃緊的肩膀驟然松下,整個人都萎萎的,像只被戳破了氣的球。
衛旸冷聲一哂,“你又沒做什麽虧心事,至于吓成這樣?不過一個字罷了,有什麽的?”
話雖如此說,可語氣卻分明帶着些許愉悅,似在高興她能這般寶貝自己的字。
元曦沒好氣地白他一眼。
她當然知道,一個字而已,沒必要可惜。若是別人,她大約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可偏偏是衛旸。狗一樣的脾氣,又臭又怪。讓他寫這四句話,他臉都能黑成那樣,現在讓他再寫一遍,還不知要怎麽挖苦她。
當下她也沒好脾氣,怼道:“殿下說這麽多,為何不自己過來,把這個字補上?君子敏于行而讷于言,殿下難不成也是一個愛空口說大話之徒?”
衛旸笑容凝固在嘴角。
元曦難得見他吃癟,又眨巴着眼,歪頭狡黠一笑,“不過一個字罷了,有什麽的?”
衛旸:“……”
死丫頭,果然是長大了,翅膀硬了,才剛擺脫掉腦袋的危險,就不知道自己是誰。還敢拿他的話跟他叫板?
衛旸冷聲一嗤,卻是握着手裏的書卷,踟蹰不前。
一個字而已,的确沒什麽,他倒也不至于為這個同她拿喬,只是……
不遠萬裏從赈災之地趕回來救她,又接連幾日熬夜為她吹簫,甚至那天晚上還……這段時日,自己有多反常,他不是沒發覺,只是不明白,究竟為何會變成這樣?
想是心魔作祟,自歸雲山回來後,他便刻意避着她,得空便會去華相寺靜坐清修,讓自己浮躁的心平靜下來。
可閉上眼,夢裏全是她的容顏,一颦一笑,一嬌一嗔,都那樣栩栩如生。他想推開,可是她擁着自己,一聲聲嬌嬌喚“哥哥”,每一道眼波都是一枚攝魂奪魄的鈎子,叫他如何放得下?以至于他每次醒來,寝衣床褥都得重新換過一遍。
為此,他還特特去尋過雲霧斂,想讓他幫自己紮上幾針,醒醒神。可那家夥聽完就只是笑,不幫忙也就算了,還揶揄他,說什麽“他需要的不是銀針,而是女人”。
女人……
衛旸攥緊手,薄脆的書頁在指尖“簌簌”皺起。
輕淺的冷梅香,随風從元曦身上散來。他由不得趔趄退後,狠下心,想轉身走開,離她遠一點,再遠一點,最好看不見她,也聞不到她身上的女兒香,如此他大概就能恢複正常。
可對上那雙清潤的眼,他雙腳就跟灌了鉛似的,如何也挪動不開。
遲疑良久,他終是無聲嘆了口氣,上前接過她手裏的筆,敲了下她的額,道:“最後一次。”
聲線冰冷無波,仿佛浸過冬夜的月色。
可落筆的手卻依稀還在顫抖,在紙上懸停好半晌,都找不準一個好的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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