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2章 帝後番外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2章 帝後番外一
天玺元年, 十月。
衛旸登基之後,改律法,推新令, 以雷霆之勢整肅朝綱,平四海威脅。不過半年光景, 朝中萎靡之态便煥然一新, 北頤國運更是蒸蒸日上, 頗有當年乾寧盛世之狀。
百姓無不對他感恩戴德, 自發于城外華相寺為其樹立金身,贊其為當世少有的明君。
元家舊案塵封十八年, 也總算在今年入冬前重新審結, 數代忠魂得以沉冤昭雪。
天玺帝下令, 于蜀地為元氏一族建衣冠冢。追封靖安侯為超秩品上柱國榮勳, 賜靖安侯夫人一品诰命之銜,一應族人也都有蔭封。此外,他還以天子之身,攜曦和郡主, 在滿潮文武的拜伏注目下,親自将靖安侯兄弟的牌位奉入名臣閣之中,供後世敬仰。
無上榮耀, 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時人無不欣羨。
等這一切都塵埃落定,他和郡主的婚事也提上日程。
婚期就定在三日之後的十月二十六,宜婚嫁, 宜設宴, 乃是個上上大吉之日。
此番成婚, 亦是冊立皇後, 其深遠意義不言而喻,大家都不敢懈怠。為此,太後還特特出山,親自為他們二人主持婚事,禮部和欽天監則一道攜理。宮裏宮外從二月一直連軸轉忙到現在,累的是眼冒金星,都沒人敢放松喘息,而今總算是快熬到頭。
可成婚的當事人,卻有些迷茫了。
“飯也不吃,覺也不睡,郡主殿下這是要成仙啊?羽化之日是什麽時候?郡主快指點一二,我也好算着日子開開眼界。”
淩霄樓,浮白小築。
葉輕筠捋裙屈膝,在矮幾前坐下,将一盞剛沏好的八寶擂茶推至元曦面前。熱氣團團升起,在初雪薄寒的冷空氣中氤氲開一片朦胧白霧,将她臉上的壞笑遮掩得朦胧。
元曦翻了個碩大的白眼,沒好氣地将茶推回去,“你與其在這打趣我,不如先關心關心你自己吧。聽說這兩日,鹿大人已經開始挑選聘禮了?就是不知,葉大小姐這嫁妝準備得如何?可是要我幫忙參謀參謀?”
葉輕筠表面上瞧着大大咧咧,萬事萬物都不經心,可內裏終歸還是個小姑娘。打趣別人的時候舌綻蓮花,甚是起勁,可輪到自己,她就瞬間成了啞巴。
支支吾吾半天,她什麽也說不出來,紅着臉嗔了句:“要你管!”便端起那盞茶,咕嘟咕嘟灌了小半盞。
雲旖在邊上捧袖竊笑,兩眼彎成月牙,“想不到都快成婚了,二位的感情還是這麽好。”
帝京之亂平定後不久,鹿游原便馬不停蹄地趕回芙蓉城接葉輕筠。雲旖和雲霧斂自然也跟着一道回來了。
因衛旸公務繁忙,元曦便陪着她先去歸雲山北苑見太後。
祖孫倆一見如故,窩在一處敘了好久的話。太後問她這些年過得如何,雲旖不敢妄言,又怕她難過,便盡量揀一些不輕不重地同她說。可饒是如此,還是說得老太太老淚縱橫。
雲旖同她說了自己今後的打算。
太後沉默片刻,雖有些不忍心她再受苦,可到底沒忍心拂她的意,便攥着雲旖的手,道:“好孩子,好孩子,這些年苦了你了。你若實在不願當這公主,皇祖母也不勉強你,想做什麽便放心大膽地去做吧,什麽也不用害怕。有皇祖母和你皇兄給你撐腰,沒人敢欺負你!”
有這句話,雲旖也便放心。
之後她也一直留在這淩霄樓裏頭,同葉輕筠一道學做生意。
她從前雖沒做過這些,入門很是生疏。但架不住她悟性極高,又肯下功夫。
很快,她便從葉輕筠這裏學成出師,開始在南禦何街的另一頭,獨立經營一家綢緞莊,生意頗為紅火,看得元曦都有幾分羨慕。
元曦由不得嘆了口氣,換了只手托腮。纖長的睫毛搭落下來,像兩把濃密的小刷子,在初冬的薄寒中簌簌輕顫。
葉輕筠最受不得她這副傷春悲秋的矯情模樣,曲指在她眼前的桌面上敲了敲,不耐煩道:“到底怎麽了?不就成個婚嗎,至于擔心成這樣?”
“我沒有,就是……”元曦下意識反駁,說完又抿了唇瓣,沒再說下去。
她也不知自己現在究竟是怎麽了。
同衛旸成婚,光明正大地同他一道度過餘生,明明是她埋在心底六年的心願,眼下馬上就要實現,她反而有些露怯,不敢了。
許是她還沒準備好轉變身份,也或許是叫那天金銮殿上小章氏所說的話驚駭到,害怕自己入了那宮門,時日一長,也會變成那樣——
為了手上那點權力,而忘記自己的初心,有情人最終還是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偏生這樣的擔憂,她又沒法同她們兩人說。畢竟所處的立場和地位都不相同,只怕她說了,她們也未必會明白。
若是同衛旸說,他倒是能明白。
可偏偏這段時日,因着要準備婚事,太後早就已經将她從宮裏頭接了出來,住在北苑。直到大婚前,老人家都不允許他們兩人私下再見面,說是不吉利。屆時婚嫁,她也是直接從北苑出閣。
細算起來,她同衛旸約莫已經有兩個月不曾見過面了。
也不知他現在過得如何?
沒個人在宮裏陪他解悶,他會不會尋別的樂子去……
這念頭一出,元曦忙搖頭自己打斷,雖知這想法很荒誕,卻還是望着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緩緩握緊垂在膝蓋上的手。
*
今日這場雪下得突然,也下得格外大,鵝毛一般,直将大半個帝京城都掩埋在蕭瑟雪白之中。
華相寺伫立在京郊山林間,自是比城中雪下得更大,天也更加地冷。
小沙彌裹了三件外袍,仍舊凍得直打哆嗦,卻還舍不得回屋烤火,只扒在廊柱邊,好奇地打量不遠處的無望亭。
亭中坐着兩人,當間隔了一張石桌,桌上置有一方棋盤。二人正在對弈,局勢甚為膠着。
黑子的大龍的形勢尤其不樂觀,衛旸卻渾然不放心上。修長玉指執黑子在石桌面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敲擊,節奏輕快悅耳,一聽便知手的主人心情很是不錯。
方丈擡眸瞧他一眼,由不得淺笑道:“陛下如今的心境,确是同過去不一樣了。看來這位皇後娘娘,很是合陛下的心意。”
衛旸也不隐瞞,擡指在棋盤上落下一子,直言不諱道:“她是朕的命,自然合朕的心意。”
方丈伸進棋盒裏摸白子的手禁不住一顫,看向他的目光也驚訝了不少。
他和衛旸相識也有些年頭,對他的心性,雖不敢說完全了解,但也知道個大概。過去別說是這般直接坦蕩地承認自己心中的感情,便是旁人稍微多打聽一句,衛旸都會毫不留情地當場翻臉,甚至取人性命。
這是心病,他們兩人都知道。
方丈身為佛門中人,常懷救苦救難之心,見人困陷于心魔之中,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衛旸每每上山參禪,他也都會盡力規勸,讓他要放開心懷,莫要執念于那些紅塵俗世,累及自身。若是他肯随自己皈依佛門,自己也會同待寺中其他弟子一般,努力幫他化解身上的戾氣,助他早日脫離苦海。
彼時衛旸執念深重,什麽話也聽不進去,只是念着他的身份,雖動了怒,但也沒發作。
原以為自己這輩子,是永遠見不到他摒棄執念的一刻,卻不想現在,叫一個黃毛小丫頭給輕易化解了……
方丈搖搖頭,輕笑着嘆了口氣,卻也真心實意替衛旸高興。
天色漸晚,下完這一局棋,衛旸便起身告辭。
方丈送他出門,路過大雄寶殿,他不由好奇地問:“老衲心中一直有一疑惑,可否向陛下讨要一個答案?”
衛旸挑了下眉,倒也沒拒絕:“方丈但說無妨。”
方丈便問:“之前陛下來寺中參拜,每次都只在大殿之外,從不進去,究竟為何?老衲參悟不透,還望陛下賜教。”
衛旸笑了笑,回身瞧着後頭的大雄寶殿,視線緩緩向下,落在那镌刻着蓮花紋的門檻,回答道:“朕記得,你這寺廟中有一句話,叫‘跨過蓮花檻,便可脫紅塵’。可朕不想擺脫紅塵,為何要跨過去?”
佛家有言,人世之苦,皆由輪回因果而起,擺脫紅塵,便可脫離輪回,渡往彼岸永生。
于別人而言,這或許是一條從苦海中解脫的捷徑,可于他而言卻不是。唯有在這輪回之中,他方能與她攜手并肩。即便嘗遍紅塵之苦,他也甘之如饴。
方丈怔愣在原地,久久不曾回神,唇瓣翕動,似還有話要說。
可看着面前潇灑離去、腳步輕快的背影,他又釋然地笑了下,搖搖頭嘆息一聲,轉身往寺廟中去。
*
元曦這段時日為婚事做準備,已經許久不曾和葉輕筠、雲旖一塊聚過。
此番出門,有太後準許,她也是一直在淩霄樓待到暮色降臨,同二人一道用過晚飯,方才乘上馬車往京郊去。
等馬車上了歸雲山,回到北苑,雪已停歇,天也完全黑透。彤雲密密搭建在穹頂,遮星蔽月,瞧不見一絲光亮。
太後已經歇息,北苑的燈火也落得差不多。
老人家這段時間為她的婚事忙前忙後,勞心又勞力,甚少有機會休息。元曦怕自己這麽貿貿然進去,會驚擾到她,同露種說了一聲,便穿過林子,今夜去旁邊的小院休憩。
這裏雖一直空置着,平常沒什麽人來居住,可裏頭一直有人打掃。一應家具擺件都整潔乾淨,連被褥也常有人過來替換。
元曦進門後,只要簡單梳洗,便可直接安置。
勞累了一整日,她也甚是困倦,打着哈欠正準備好好在倒榻上睡上一覺。可門才推開,裏頭就伸出來一只手,攥住她手腕,一把将她拉了進去。
昏暗之中,男人弓着後背,從後面緊緊環抱住她。頭埋在她細嫩的頸窩裏,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冷梅香,低沉略帶調侃的聲音随之懶洋洋在耳邊響起:
“打劫,錢我有,就想劫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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