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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興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你倒是挺會挑。”衛旸輕哂,還真出去吩咐賀延年,上北苑拿食材。




元曦喜不自勝。




過去,兩人在外讨生活,都是衛旸做的飯。




若非親眼所見,元曦也不會相信,世上真有這等天才。學識淵博也就罷了,畢竟都說他早慧,自小便比同齡人悟性高,他本人又十分刻苦,精通樂律,擅武能謀也就順理成章。




可偏偏,他還下得了廚房!




明明生了一身谪仙般高潔的氣質,可外袍一脫,袖子一卷,做起羹湯也有模有樣。再複雜的菜色,他只要看一回,便能照貓畫虎,原封不動地做下來,色香味還俱全。




以至于這麽多年,她還一直惦記着。後來回了帝京,入了皇宮,嘗過淩霄樓大廚的手藝,也領教了禦膳房的本事,好是好,但終歸都差點意思。




可衛旸畢竟不是真的廚子,她再想吃他做的飯,也只能忍着。




今日難得有這機會,她又如何肯放過?不待衛旸開口,她就主動請纓:“我去幫你生火。”




話音未落,人便兔子似地跑開,唯恐他反悔。嫣紅的衣裙晚風中潋滟舒展,宛如一朵海棠,在暗夜裏聘婷盛放。





衛旸心弦微動,有什麽情緒糾纏上來,游絲一般,在腔子裏漂浮、轉移,難以捉摸。他用力抿了下唇,收回視線,可笑意還是浮起來幾分。燈火映入他眼底,烏濃的眸子剔透如琉璃。




醋摟魚,選用上等新鮮活青魚。魚不可大,大則不入味;也不可小,小則多刺。将魚肉切成大塊後便可入鍋,灼之以油,噴之以醬、醋、酒,待肉熟便即刻起鍋,湯汁多者為妙。




這本是臨安西湖邊五柳居的名菜,可若是嘗過衛旸的手藝,便知何為除卻巫山不是雲。




元曦就差把舌頭一塊吞下去。




“沒吃過飯嗎?”衛旸鄙夷地斜她一眼,拎起銅铫子,沏了盞茶遞去。




元曦接過茶盞抿着,視線從杯沿上擡起來,觑着對面的人,嚅嗫問:“陛下的千秋快到了吧?”




衛旸正幫她剃魚肉裏的刺,聞言,筷子一頓,不鹹不淡地“嗯”了聲,又繼續忙活。




元曦心不在焉地轉着瓷杯,“那……殿下的賀禮可準備好了?”




衛旸停下手,擡起頭,狐疑地上下打量她,淡漠的視線宛如割喉的刀,把元曦盯得渾身發毛。好半晌,他才出聲:“你很關心?”




語氣半含嘲弄。




元曦一噎。




衛旸和建德帝之間的關系并不融洽,至少元曦在的這幾年,父子二人一直都形同陌路。




如非必要,他們基本不見面,就算私底下見了,也都是以君臣之禮相待,全然瞧不出半點父子應有的和睦。每年建德帝的千秋,衛旸就更是敷衍,送的東西還沒別國使臣送的拿得出手。




依照她如今的身份,打聽這個是奇怪了些,若不是念着太後的囑托和今日這頓飯,元曦才懶得攪進這趟渾水。




攥着瓷杯忍了又忍,元曦盡量用平和的語氣勸道:“你是太子,這次之事雖有太後出面作保,可到底動搖了你的威信。若是千秋節那日,你再不有所表示,只怕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她苦口婆心地分析,是真心實意在為他打算。




衛旸卻只漠然道:“無妨,他這些年吃齋念佛,想來也不在乎這些身外事。”




元曦急了,“他在不在乎是他的事,你送不送是你的事,皇後和恒王可就盼着你出纰漏呢。”見他還無動于衷,她一咬牙,道,“就當是我要送,行了吧?”




衛旸執筷的手指輕輕顫了下,倏地擡眸。




小姑娘圓着兩只大眼睛,也在看他,眸光乾淨得能掐出水來,顯然并未意識到自己說的話裏頭究竟藏着怎樣的暧昧。




心裏沒來由地空了下,把他自己吓一跳,這是在期待什麽?




衛旸莫名其妙,搖頭扯了下唇角,将剃好刺的魚肉夾過去,“需要我做什麽?”




見他終于肯松口,元曦長出一口氣,思忖片刻,道:“我想送陛下一份雙面繡屏風,正面是千裏江山圖,背面則仿着殿下的字跡,繡上幾句賀壽的話。”




這主意的确不錯,既花了心思,讓人不好挑嘴,也不至于讓他為那人的賀禮多操心。




只不過……




“你的字,能行嗎?”衛旸興味地看着她,語氣不乏嘲弄。




元曦的耳根“唰”地燒了起來。




因着家族蒙難,元曦雖也出身名門,卻沒法像其他貴女一樣,正常入女學念書。只跟着流放地的一位夫子,學了幾天《三字經》,拿樹枝在地上寫過幾個簡單的字。




錯過了最好的開蒙時機,後來雖有衛旸親自教導,幫她把學識補上來了,可這一手字還寫得跟雞爪子抓過一樣,怎麽也改不回來。




“所以才要殿下幫忙啊。”元曦也不虛,理直氣壯地怼回去,“不是說名師出高徒嗎?難不成殿下對自己沒信心?”




衛旸挑了下眉梢,哼笑出聲,重新夾了一塊魚肉到自己碗裏,慢條斯理地繼續剃着魚刺,“我對自己的字當然有信心,就是沒雕過朽木,心裏沒底。”




元曦起初沒反應過來,還乖乖“嗯”了聲,夾起碗裏那塊剃好刺的魚肉,正要往嘴裏送,人一頓,忽地擡起頭,“你說誰是朽木?!”




衛旸沒回答,只剃着魚刺,雙肩抖得厲害。




“不許笑!”元曦忍不住在桌底踢了他一腳。




衛旸咳嗽一聲,還真收住了。可握在手上的筷子卻顫個不停,分明還在暗笑于她!




元曦氣得又踹他一腳,比剛才用力得多。




可這一腳就跟觸及了什麽機括一般,衛旸非但沒停,還曲肘撐在桌上,放聲笑出來,渾然不将她的警告放在眼裏。




“姓衛的!”元曦氣急敗壞,連稱呼都忘了避諱,只攥緊手裏的碗,恨不能倒扣在他頭上。




那廂衛旸似也沒聽見她這句失禮,不僅沒治她個大不敬,還循聲高高揚起下巴睥睨她。嘴角牽着一絲小壞,偏又壞得雲淡風輕,仿佛在說:“你能拿我怎樣?”




燈火在他身上潑灑一身輝煌,也照進了元曦心裏。




她愣在那,恍惚間,像是看見了太後口中那個驕陽般明亮桀骜的少年。




印象中,衛旸一直都是淡漠的,自矜的,像一尊沒有感情的玉雕,渾身都凝滿寒霜。即便帶了笑,也都充滿客套疏離,從來不入心。




相識這麽多年,這還是她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除了冷漠和憤怒之外的其他情緒……




像是被他的目光燙到,元曦霎了霎眼睫,不自然地調開視線,“殿下同不同意,都煩請給一句準話。”




衛旸輕哼,倒也沒再挑釁,“每日申時,來書房找我。”




許是難得開懷一笑,他心情真的很不錯,平日總夾在言辭中的風霜刀劍,眼下都沒了蹤影。聲音恢複了本來面貌,格外低醇悅耳,如山澗清泉,自耳邊淙淙流淌而過。




連夜風都被煨得熏灼。




元曦心口無端撞跳開,像揣了一只小鹿,也不知是不是她想太多,那句來書房尋他,怎麽聽怎麽別扭。




為免他瞧出異樣,她忙岔開話題:“太晚了,我困了。”




說完,她便低垂着腦袋,起身要走。然步子還沒邁出去,她便意識到了另一件嚴重的事——睡哪兒?




夜裏山路難行,不好趕路。便是真趕回去,這個時辰,宮裏也已經下鑰,進不去。




住北苑倒是可行,奈何冬日山上鬧了雪災,北苑除了太後和宮人嬷嬷的住處,其餘屋舍都在修繕中,住不了人。可若是留宿這間小院,就只有一間卧房,一張床……




元曦不敢繼續走,更不敢回頭,就一直木頭似的杵在原地,任由紅暈從耳尖一路蔓延至脖頸,沒入領口。




衛旸似早就看穿她的顧慮,但也不慌,猶自不緊不慢地剃着魚刺。




屋裏安靜下去,很長一段時間都沒人說話,過了許久,滴漏嘴裏才墜下一顆水珠,“滴答”掉入銅壺,打破了沉寂。




衛旸也剛好将最後一塊魚肉咽入腹中,這才終于肯開金口,卻是說:“放心吧,我對你沒興趣。”邊說,還邊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元曦:“……”




她也是忍到極限,反身抓起桌上的瓷杯就砸過去,卻只得一聲清脆的“砰”,和屋外某人爽朗的笑。




山間風大,入夜就更是寒冷。




元曦在屋裏安置後,賀延年便命人将馬車驅來,鋪好厚厚的褥子,供衛旸歇息。




他卻拒絕了,讓人在院子裏置了張搖椅,便躺上去,支頭繼續看來時那本無論如何也翻不完的書,頗有一種“在哪裏跌倒就在哪裏爬起來”的執拗勁兒。




可這本書卻像要跟他作對到底,便是到了眼下,夜深人靜,沒人再擾他心緒,他依舊沒能翻過兩頁。




五感六識像是有自己的意識,總往屋子裏飄,無論如何也集中不到一塊。




忽然,裏頭傳來一聲“咚”,像是什麽東西落地了。




很輕,衛旸卻聽得一清二楚,起身推門察看,果然是她把被子踢了,還跟小時候一樣。




衛旸無奈地搖搖頭,過去撿起被子。




見她睡相實在不好,都快滾到榻下,他又俯身,一手環在她頸後,一手繞過膝窩,輕手輕腳地将她抱起,欲往床榻內側挪。




小姑娘自幼就沒過過好日子,很是畏寒,冬夜入睡總得抱着點什麽取暖,大約是聞見他身上的味道,就習慣性地向他靠過來。




抱着他,嘴裏還呢喃着:“既白哥哥……”




像從前無數個寒夜,他練完拳回來,小姑娘早靠着木門睡着,人凍得蜷成一團。那時他們窮困潦倒,連最便宜的黑炭都燒不起。屋裏便是蓋被子,也冷得像個冰窖。




他抱起人往屋裏走,她就本能地往他懷裏鑽,拿他當湯婆子取暖。




只是那會兒,還只是一雙女娃的手,柔軟,卻也實在纖小,很容易便忽略掉。




如今柔軟依舊,卻已經婀娜有型,娉娉袅袅,宛如一對含苞待放的玉蘭,還散着香,帶着熱,讓人再無法忽視。




衛旸整個人都僵住,所有精力都集中到了腰上一點。她每一寸無意識的游移,都能在他心頭掀起驚濤駭浪。




燭火已滅,僅餘月影星輝落入人間,屋裏朦胧得像一個夢。




好久,衛旸才隐約拽回一點意識,咽了咽乾澀的喉嚨,慢慢低頭。




光線都被他身軀擋住,小姑娘就睡在他的影子裏,輕軟得像一朵雲。螓首軟軟地抵在自己左胸口,兩排睫毛卷翹濃長,安靜地合着,暗影淺淺,又因離得近,一根根都清晰可數。




早間的紅衣已經被她換下,整齊地疊好,放在枕邊。




晚飯時那個翩然躍動的身影卻擅自躍入腦海,叫他不禁想起三年前那場笄禮,小姑娘也是這般一身紅裝,娉婷立在海棠樹下。




彼時海棠似火,灼灼欲燃,他卻莫名看不見。




有同樣感受的不止他一個,光是周圍觀禮的人群裏頭,就有好幾人,從眼神就能看出來。




有聰明的,知道将那些不該有的心思統統收回肚子裏。自然也有那蠢鈍的,笄禮還沒結束,就開始在底下交頭接耳。




起初還好,只贊嘆她的美貌,說什麽“不愧是四公主,芙蓉面,楊柳腰,姿色堪比鳳尾牡丹”。可越到後面,就越不入流,實在刺耳。不等禮成,他就命人将他們拖出去,斷了舌頭,讓他們徹底安靜。




可他的心情到底是毀了,以至于後來再見到她,也沒什麽好臉。




只是鳳尾牡丹長什麽樣?




他不知道,卻很好奇,聽說宮裏進了種子,就尋了個深谙此道的花匠幫忙栽培。




等到花開,旁人都贊嘆不已,他卻沒什麽興致了。花色确實不錯,只是跟她比,還差太遠。本想直接扔了,忖了忖,還是讓移去禦花園。




畢竟是被說成像她的花。




小姑娘很襯紅色,生得更是比花還嬌。可那場笄禮過後,她就再沒穿過鮮豔的顏色給他看。連自己給她送去的衣裳,她也收起來,碰都不碰,也不知在跟誰賭氣。




他原以為,只是自己送過去的衣裳不合人心意,後來才知,那日被他斷舌的幾人,有一個是奉天殿裏的皇子伴讀,曾跟她剖白過,又是送花,又是苦訴衷腸,常惹得她臉紅心跳……




衛旸不由冷笑,心頭熊熊冒火。




屋外忽地一聲鴉啼,小姑娘皺了皺眉,不耐煩地将腦袋往他懷裏歪,蹭着他胸膛,撒嬌般糯糯地喚:“既白哥哥……”




唇角微微勾起,像個清甜的小菱角,蘭息從兩瓣嫣然中吐出,隔着衣裳也能灼燒他的心。




他一下愣住,搭在她身上的手不自覺收緊。




方才還滔天的無名火,就這麽“滋”地一聲,散了個乾淨。




只剩胸口被她額頭抵住的那塊拳大之地,在寂靜長夜裏,似有若無、卻也格外猛烈地跳動。




仿佛正有一個不為人知的春日,在他身邊悄然綻放。




而他也終是敵不過那片無邊春色,在她一聲又一聲嗡哝的“既白哥哥”中,低下頭,貼着她耳朵,拿氣聲哄:“我在。”




無奈也溫柔。




說完,又情不自禁啄了下她白皙柔軟的耳垂,含在口中。




溫軟入口,芬芳滿心,是世間最甜的糖,也是最毒的藥,令他胸口劇痛難擔,卻又甘之如饴,久久不願離去。




直到小姑娘難受得哼唧了聲,他才猛然醒神,飛快昂起頭。




從來鎮定自若、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太子殿下,這一刻卻呆怔在原地,什麽主意也沒有,只盯着那雙簌簌輕顫、随時都會睜開的眼,緊張得額角濡濡淌下一滴汗。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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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公主被揭穿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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