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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花月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從圍場回來, 天色已經轉暗。落日暈染着穹頂的浮雲,絲絲縷縷,像攪碎在碗底的雞蛋清。




因着在湖裏實在泡了太久,又吹了風, 元曦這會子腦袋有些暈。




竊藍和銀朱有了之前的教訓, 唯恐她再着涼生病, 又是備熱水伺候她沐浴, 又是給她熱姜湯, 可謂無微不至,俨然将她當成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三歲孩童。




好在這回照顧得周到,刺客之事有衛旸在, 也不需要她所操心。梳洗完, 元曦便擁着衾被,在榻上小睡,等醒來,她精氣神兒也恢複如初。人活蹦亂跳的,全然瞧不出剛回來時蔫頭耷腦的模樣。




今日乃圍獵的第一天, 大家都收獲頗豐,況且衛旸也來了,正殿上自然少不了擺席慶賀。




元曦不喜歡這樣的應酬, 過去露個臉, 便退了出來,獨自在後花園的鵝卵石小徑上散步。




獵宮的月色是極美的。




風搖草木,花影橫斜, 夜色叫月光稀釋成透明的墨藍, 淡淡籠罩在桂殿蘭宮之上。那般冷硬肅殺的建築, 也能煥發出一種溫潤柔和。




元曦深吸一口氣, 清冽的花香便填滿肺腑,一瞬間掃除她今日所有郁色。




她情不自禁踮起腳尖,在皓月星輝下惬意地旋轉,起舞。沒有特定的舞步,她卻笑得歡喜。





裾帶翩然,羅裙上的豐腴海棠花伴着鵝黃色的雲紋披帛,在月下婀娜生姿,襯着頭上的六行金釵和垂垂步搖,華美而不失爛漫,誠如蘭信初發,稚嫩又美好,見者無不傾心。




忽然,一聲清脆的“咯吱”從附近傳來,像是有什麽枝葉被踩斷。




聲音雖很細微,但因着夜色實在太過安靜,這一聲便無形中被放大,傳入耳窩,便是一道驚天焦雷,一下将元曦劈了個呆滞。




前方不遠處的一個拐角,一個男人負手立在一株高大的海棠花樹下。




蟒袍玄黑,形容端肅,像是剛從酒宴上離開。




清風吹落一地花瓣,月光自繁密的枝葉間篩落,似用水銀,在他的黑衣上描摹出千枝萬葉。面容隐在淡月落花之後,看不真切,望向她的目光卻明亮如星。




是南缙那位雲中王,連瑾。




元曦心中趔趄,想着剛剛自己做的事,臉頰登時燒着,忙整理儀容端正站好。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只能硬着頭皮上前,盡量扯起個得體的微笑,颔首道:“好巧,居然會在這裏遇見王爺。”




連瑾卻是一笑,淡然道:“不巧,我在等你。”




元曦一訝,自己不過是客氣一下,全沒料到他會這般回答。愕然擡頭,正對上一雙俊秀清澈的鳳眼。許是今夜月色太過溫柔,較之初見時的凜冽,他眉眼明顯柔和許多。那般濃重的夜色,也無法從他身上奪走一絲光輝,甚至還能代替月光,照亮身邊的人。




一看便知,是個沒經歷過苦難的少年,自小到大都泡在蜜罐裏,飽受疼愛,才會對這個世界懷有這般坦蕩的善意。




恍惚間,元曦竟想起那日在歸雲山上,太後同她說的話。




倘若衛旸也同他一樣無憂無慮地長大,應當也會是他這般純粹熾熱,像個小太陽吧……




元曦在心底無聲一嘆,忽略了他方才言辭間的暧昧,只道:“酒宴還沒結束,王爺還是快回去吧。獵宮雖不比禁中,但戒備依舊森嚴,若是讓旁人瞧見您擅自出入,只怕會惹禍上身。”




連瑾卻不以為意,還挑眉反問:“你說的旁人,可是衛旸?”




元曦睫尖一顫。




雖說這位雲中王狂妄之名不在衛旸之下,但似這般,在旁人的地盤還敢這般不注意言辭,直呼其名,也委實在她意料之外。




竟是比衛旸還要麻煩。




元曦暗自翻了個白眼,語氣也逐漸失去耐性,“想來王爺應當也聽說了,今天下午,太子殿下在圍場行獵遇刺之事。早間九公主刻意尋釁時,我為了自保,言語間曾冒犯過王爺,心中甚是愧疚,故而才想提醒一句。




“瓜田李下,各避嫌疑。或許王爺同刺殺之事并無乾系,但畢竟您身份特殊,這節骨眼若是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煩,還是低調些為好,莫要太引人注意。”




她純然是一片好心,連瑾卻全然不把這些放在心上,還有閑心反問:“所以你是在擔心我?”




彎眼一笑,好不風流。




元曦眉梢狠狠抽搐了一下。




果然不該同情男人,這一個兩個今天都吃錯什麽藥了?這麽逗她很有意思嗎?




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元曦也懶怠再管他死活,轉身就走。




可她腳還沒邁出兩步,連瑾便悠悠吐出一句:“郡主姓氏裏的‘元’字,可是錦官城靖安侯元氏的‘元’?你們北頤那位護國石柱,亦是而今的叛國之賊。”




咯吱——




地上一截海棠花枝被踩斷,元曦的腳也霍然停住,人不可思議地回過頭看他。




連瑾仍舊站在原地,負手望着她微笑。




夜風徐來,牽起他額前一縷散落的烏發,橫渡過那張清俊的臉。他的眼睛隐在雲深不知處,變得朦胧神秘。嘴角的弧度雖未減少半分,元曦卻只覺一股惡寒拔地而起,順着雙腳直奔天靈蓋。




元曦出生得晚,家中很多事她都不清楚。嬷嬷從來也只揀一些好的告訴她,似當年那場塌天浩劫,老人家是提都不想提。元曦也是這些年進宮之後,才旁敲側擊地打聽出一些。




說起來,竟還跟十八年前那場震驚朝野的禍亂有關。




當年叛軍兵臨城下,先皇後大章氏還懷着身孕。皇城已然不安全,建德帝為了保全她,命直屬自己的禁衛軍護送她暫且去別院避難。




任務是秘密布署的,路線和時間也都是機密,除了建德帝、大章氏,以及負責執行任務禁衛軍統領之外,再沒有第四個人知曉。走的,還是皇家的密道,照理說不該被人提前設伏。




可這一切偏就發生了。




大章氏難産而死,剛降生的公主也下落不明,全部禁衛軍皆命喪黃泉,唯有一人因為中途遁逃而茍活下來。




那人便是建德帝最信任的禁衛軍統領,也是元曦的叔叔,元占淳。




後來叛軍被剿,元占淳也被活捉,卻是斷了口舌四肢,再不能言語書寫。錦衣衛将他的住處翻了個底朝天,終于在他一間地下密室中發現了他同叛軍聯絡的書信。而那些書信的另一頭,竟還牽連出一個人,那便是元曦的親生父親,元占涏。




當時的建德帝還沉浸在失去妻女的痛苦之中,見此罪證,自是怒不可遏,也不叫人來查,便直接判了元家死刑。




有時候,也不是元曦太過傷春悲秋,而是造化當真弄人。




十八年前,衛旸因為她的父親叔叔,失去了自己的母親妹妹;後來兜兜轉轉,自己竟然遇見了他,還莫名其妙成了他的“妹妹”。




大抵這些年,自己在他身邊受到的冷遇,大概就是在幫元家還債吧……




這個秘密實在太大,這些年,元曦一直咬緊牙關,沒告訴任何人,連葉輕筠都不知道。眼下卻被一個才見過幾次面的人,這般輕描淡寫地提起,且這人還跟衛旸結着不小的仇怨。




倘若他把這些都告訴衛旸……




元曦禁不住暈眩,臉上血色盡數褪去,不敢再往下想。




連瑾瞧出她的異樣,皺眉上前,伸手想扶她一把。




元曦本能地揮手,“啪”地一聲将他的手打開。腳下倒退間,她也不猶豫,摸到腰間的劍柄,一把将它抽了出來。




因着上回在淩霄樓遇見的意外,她便留了個心眼,特特讓葉輕筠幫自己淘了這麽一把可彎曲的軟劍。平時可同腰帶一塊纏在腰間,旁人瞧不出來;遇上危險,便可直接抽出來,一甩便是一柄鋒芒畢露的利刃,可攻可守。




而眼下就是這麽一個危急的時刻。




趁着連瑾還沒反應過來,元曦毫不猶豫地震劍朝他心窩直刺而去。天時地利人和,這是她最好的機會。




可惜,戰神終歸是戰神,即便先落于下風,他也很快反應過來,一個側身就輕輕松松将這擊殺招給躲了過去。不僅不生氣,還挑眉,頗為欣賞地轉目看她,“好家夥,有兩下子。”




元曦卻沒時間跟他多廢話,手腕一翻,利刃便再次朝他脖頸劈去。




然錯失了最佳時機,她再想傷這位大名鼎鼎的戰神,已是沒有任何可能。




不出兩招,她就被連瑾繳了軟劍,抓住兩只手腕,壓在旁邊的海棠花樹下。“咚”地一聲,緋紅花瓣洋洋灑灑,落了他們滿身。




“你就不能先聽我把話說完?”連瑾無奈地嘆息。




可現在的元曦早已被恐慌沖昏頭腦,哪裏還肯聽他說話?只扭着手腕掙紮,拼命跺腳,“你放開我!放開!”




一雙秋水般的眼睛積滿淚花,水波盈盈地懸在睫尖,欲墜不墜,攪得連瑾心如刀絞,卻又不知該拿她怎麽辦。




在南缙,他是萬衆矚目的天之驕子,愛慕他的姑娘能從南缙的皇宮排到北頤的帝京。獻殷情的,主動投懷送抱的,他不知見過多少,從來就不屑搭理,還是第一次遇見這樣的。




訓不得,更打不得,只能柔下聲口,第一次嘗試着去哄人:“別哭了,我沒想……”




讓這後半句話還沒說出口,就聽“咻”地一聲,一支雕翎箭擦過他耳畔,帶下他幾縷落發,直挺挺紮在海棠花的樹乾上。




力道之大,半支箭幾乎都沒入樹乾之中,箭羽猛烈搖顫,震落大片落花。




“雲中王若是再不松手,下一箭便要了你的命。”




霜月之下,衛旸凜然而立,聲音像薄冷的冰線,割破仲春之夜的月光。邊說邊從箭筒裏抽出一支雕翎箭,挽弓搭弦,正對準連瑾的後心!




而射箭之人周身纏繞的戾氣,卻是比箭鋒還要淩厲。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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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公主被揭穿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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