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章 吻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周圍一片寂靜, 連風聲都凝滞了。
連瑾的注意力還在衛旸身上,元曦當機立斷,狠狠踩了他一腳,趁他吃痛松手的當口, 立馬從他手中掙脫, 朝着衛旸奔過去。
但也因着實在太過慌張, 她左腳踩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 崴了一下, “哎呀”地一慘叫,人摔倒在地。
連瑾眼皮急蹦,顧不上腳疼, 下意識就沖了過去, 可還是晚了一步。
衛旸甩掉手裏的玄鐵弓,搶先一步沖到元曦身邊,蹲下來,查看她腳上的傷。
隔着裙子,明明什麽也看不見, 他眉心卻擰成了疙瘩。手已經伸出去,就懸在她腳踝上,卻顫抖着無論如何也落不下去。當初鸩毒發作, 他一只腳已然踏進鬼門關的時候, 都不曾這般難受過。
“疼嗎?”他問,聲音輕柔無比。
經剛才那一遭,元曦情緒還沒完全平定, 這會子叫他這樣一哄, 鼻子由不得一酸, 所有的堅強潰決不堪, 想說話又哽咽着發不成聲,只能咬着下唇拼命點頭。
算起來,這還是相識六年以來,她第一次向他撒嬌。
衛旸心裏又軟又疼,當下也不再多逗留,伸手将人打橫抱起,徑直往最近的一間廂房去,只寒聲給連瑾留下一句:“雲中王若是再敢對孤的妹妹出手,就休怪孤不留情面。哪怕是挑起兩國戰火,孤也要将你碎屍萬段!”
字字铿锵,擲地有聲。
饒是賀延年跟在他身邊這麽多年,早習慣了他的威壓,仍舊出于本能地打了個激靈。
連瑾卻渾然将他的威脅放在心上,不屑地翻了個白眼,還“嘁”了聲。
然觑着他懷中的嬌小身影,心疼和自責雖沒從嘴巴裏說出來,卻是順着眼睛,展露無遺。
進了屋門,賀延年便忙着去掌燈。
衛旸将人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幫她褪了鞋襪。她腳上的扭傷算不得多嚴重,但因着她皮膚生得白且薄,紅腫起來便是一大片,打眼一瞧,觸目驚心。
衛旸托在她腳腕下的手,不自覺顫抖。鳳眼叫燈火暈染,狹長的眼尾依稀繃起一抹猩紅。
人雖還平靜坐着,沒什麽動作,內裏卻積壓着山雨欲來的狂暴,仿佛随時都要提刀去把連瑾捅成篩子,周遭的空氣都似冷了下來。
元曦都不禁顫了下心肝,有些後悔剛剛為何沒忍住,跟他喊疼。
竊藍和銀朱找來治療跌打損傷的膏藥,元曦便道:“只是瞧着嚴重,沒什麽的。讓她們給我上過藥,我再休息兩天,就能好全了。”
衛旸沒應聲。
元曦就當他是默認了,揮手招呼兩個丫頭過來。
可人過來了,手裏東西卻是被衛旸默然接過去。
修長如玉的手拔出小瓷瓶上的木塞,将裏頭的藥酒傾倒出一部分在巾帕上,便擡腳勾來一張小杌子,徑直坐在了元曦對面。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竟是要親自幫她上藥!
元曦驚圓了眼。
姑娘家的腳哪是能随便讓人看的?哪怕是真的親兄妹都不成,更何況他們?适才那種特殊情況,已經算破例,再讓他繼續幫自己上藥,傳出去還怎麽得了?
元曦臉上紅雲漸起,咬着唇瓣,側着臉,試着把自己的腳往回抽。
衛旸自方才去尋人起,腦子就一直處在一種狂熱之中,不知冷靜,更不懂理智,往日養氣的功夫早廢了個乾淨。心口甚至都應血液流動太快,而隐隐抽疼。
要不是小姑娘受了傷,不能耽擱,适才他當真就一劍要了連瑾的命。
幫她驗傷,上藥,也不過是順其自然就這麽做下去,并未多想。眼下被她這麽一掙紮,他才醒神,覺察到自己的逾矩。卻是沒松手,還握緊了,繼續拿沾了藥酒的巾帕給她上藥。
看似波瀾不驚,一雙耳尖卻隐隐發紅。
賀延年帶着餘下的人,自覺退出去。
屋門輕輕地一聲“吱呀”,裏頭便只剩下一點朦胧燈火,和兩個默然對坐的人。
男人的手是常年舞刀弄劍、揮毫點墨的手,虎口和指尖都覆着一層厚厚的繭。摩挲在肌膚上,心裏都跟着發癢。
元曦愈發咬緊下唇,将臉偏開,如瀑長發遮擋住她鮮紅欲滴的耳朵。努力忽略腳上的異樣觸感,可心裏的小鹿卻“砰砰”撞個沒完,她克制不住,腳趾頭都繃緊了。
衛旸正低頭仔細幫她擦拭藥酒,并未覺察。
他這人一向如此,開始着手做什麽事,便會一絲不茍地專注到底,便是天塌下來了,也驚擾不了他半分。
元曦轉過臉,眼梢餘光順着發絲縫隙斜斜逸出,偷偷打量。
男人身高腿長,站直的時候像一座巍峨的小山,八風不動,獨立于世。而今俯身坐在她面前,肩膀仍寬闊如山,無時無刻都給人一種安全感。
相識六年,他待她冷淡,又喜怒無常,可每當她遇到什麽難事,他嘴上雖百般嫌棄,卻一次也沒真正袖手旁觀過。
可是她卻……
元曦攥着兩手,心裏越來越虛。
藥酒塗抹完,衛旸站起身,拿乾淨的帕子把自己的手擦乾淨,正要叫人進來收拾東西。
元曦卻忽然擡手,抓住他袖子。
輕微的顫抖沿着衣料經緯傳來,衛旸心中一顫,以為出了什麽大事,忙回頭問:“怎麽了?可是腳疼?”
語氣煞為緊張。
元曦搖搖頭,擡眸飛快地觑了他一眼,又低下腦袋,甕聲嚅嗫道:“我……我其實、其實一直有件事瞞着你。就、就……你可知,我姓氏裏的元,其實就是、就是……”
她哆嗦着,聲音碎不成句。
即便已經鼓足勇氣,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可最後半句話,她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心髒在腔子裏劇烈蹦跳,咚咚,咚咚,都快蓋過她的說話聲,仿佛随時都會從她嘴巴裏蹦出來,害得她快沒法呼吸。
卻在這時,面前的高大身影忽然覆下來,雙手各撐在她兩邊,鼻尖就對着她鼻尖,聲音不疾不徐,“靖安侯,元家。”
元曦倏地擡頭,瞪圓了眼,莫大的驚訝蓋過了心底的恐懼,以至于她都有膽量直視衛旸的眼。
那嬌憨可愛的模樣,活像一只受驚的白兔。
衛旸忍俊不禁,心也不由自主軟作了水,聲音跟着柔下來:“所以連瑾方才,就是在拿這事威脅你?你怕事情敗露,就跟人打起來?還沒打過人家。”
說着又拿自己的額頭,輕輕撞了下她額頭,似笑似怨,“以後出去,可別說是我徒弟。”
“那、那那能怪我嗎!”元曦急了,倒是忘了害怕,只撅嘴不服氣道,“人家可是南缙的戰神,世間少有的高手,誰能打得過他?”
“我啊。”衛旸雲淡風輕道,“我打得過。”
劍眉一挑,嚣張得明明白白,卻又讓人無法反駁。
元曦咬着牙,閉嘴了。
雖說他說得是真,但這炫耀的模樣委實幼稚,像是三歲孩童打了一次勝架,在跟她邀功。若不是親眼瞧見,她都不敢相信,衛旸居然也會這樣。
但她也不得不承認,經這一鬧,自己心裏那點恐慌的确消散不少。啓唇想問他是什麽時候知道的,可轉念一想,也是,他是多麽謹慎的人,沒查清楚她底細之前,怎麽可能帶她進宮。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元曦問,“那為什麽還……”
認一個仇人的孩子當妹妹,還照顧了這麽多年。
衛旸挑眉反問:“為什麽不呢?當年那樁舊案,結得太過草率,很多疑點都沒調查清楚,就草草了事。沒準深挖下去,還會有完全不一樣的結果。再說了……
他輕笑,往前湊了湊,“即便這事真與你父親叔叔有關,又跟你有什麽關系呢?”
燈火微醺,月光如水,混合着映入他眼底。烏濃的瞳孔宛如月下微瀾的深海,一瞧見她,便瑩瑩亮起光輝。
元曦心池也跟着泛起波瀾。
也不知是被他今日難得的溫柔打動,還是折磨了她這麽多年的秘密終于塵埃落定,她心底泛開一片酸澀,腔子裏裝不下,便沖上眼眶,同斷弦的珍珠一般,順着臉頰“啪嗒啪嗒”滑落,忍也忍不住。
有一滴砸在衛旸手背上,他心都揪了起來,忙擡手去擦。
可淚珠卻越擦越多,如何也抹不乾淨,衛旸整顆心都抽疼起來,抽疼不已。也不知自己究竟着了什麽魔,竟捧起她的臉,湊過去,一點一點吻去她臉上的淚水。
鹹鹹的,澀澀的,都是這些年她深埋心底的辛酸與苦澀,而今也将他的心浸泡其中。
他不躲也不閃,反而甘之如饴。
元曦也乖乖地坐在那,仰着頭,任由他吻去自己的眼淚。像是受傷的幼獸,本能地在尋找一種慰藉。
而他也不禁受了鼓舞,吻淨了她眼角的淚珠,還舍不得離開。不知不覺間,唇瓣就已經游移而下,落在她柔軟的紅唇上。
四唇相貼,她的微涼,他的滾燙。
在寂靜無垠的夜色裏,無聲迸起一星火花,渺小,卻也震耳欲聾。
兩顆心都不由自主地顫動了下。
元曦率先驚醒過來,臉像是被烙鐵燙過一樣,通紅大片,忙縮起脖子往後仰。眼珠子在眶裏亂竄,哪裏都敢看,就是不敢看他。
她正想着該怎麽緩解這個尴尬的場面,原本捧在她頰邊的大手忽然向後滑去,五指穿過她烏黑長發,徑直托起她後腦勺。
元曦還沒反應過來,男人的唇就已經落了下來。
猛烈而洶湧,還帶着方才還未褪去的溫熱,和他身上獨有的淺淡沉榆香,如驚濤駭浪一般,不由分說地将她裹挾其中,無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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