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十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過去的五年間, 元曦在宮中見慣了後宮女子争寵奪愛,也看多了勳貴人家深宅大院裏頭的明争暗鬥。男人之間的争風吃醋,她還是第一次見。
瞧這架勢,倒也沒比女人好到哪裏去。
可見這“妒忌”二字, 不過是人的通病, 從來就與性別無關。把男人放在“女人”的位置上, 他們也就成了“女人”, 會吃味, 會争寵,甚至還會大打出手。
哪怕是身份尊貴的男人也一樣。
太後帶着元曦從後院過來的時候,衛旸和連瑾正吵在興頭上。
二位面上瞧着俱都潇潇肅肅, 爽朗清舉, 乃當世少有的人中龍鳳,可出口的話卻都幼稚到匪夷所思,就差嘲笑對方幾歲還在尿床。
連向來一絲不茍的太後,都忍不住笑出聲:“這是什麽風,把你們倆都給吹過來了?”
衛旸拱手朝她拜禮, “孫兒來給皇祖母請安。”
拱手的一瞬,他視線越過交疊的手,向上瞟了眼立在太後身邊的元曦, 确定人的确是在這裏, 便淡淡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連瑾卻是個跳脫的性子,見本尊都來了, 也懶得再同那姓衛的浪費時間。恭恭敬敬地朝太後行了一禮, 便看着元曦, 大辣辣道:“各位的時間都很寶貴, 本王也便不賣關子。實不相瞞,本王今日過來,不為別的,就為向曦和郡主提親。”
他邊說邊擡手,招呼人把聘禮搬進來,大箱小箱的,足有十來個。大至绫羅綢緞,小至珠寶首飾,應有盡有,光是夜明珠就有十好幾個,都能穿成串兒戴在脖子上。
瞧這架勢,莫不是把自己在北頤的全部家私都帶過來了?
北苑的宮人嬷嬷都瞪圓了眼,私下竊竊交談感慨,直嘆這位異國王爺的誠意。随連瑾一道過來的南缙仆衆也跟着與有榮焉,腰杆子都直起來不少。
東宮那邊的內侍們卻是白眼翻上天,忍不住陰陽怪氣地嘀咕:
“這有什麽?銅雀臺從來不缺這些勞什子,郡主要多少,殿下就能給多少。”
“就是,郡主可是咱們北頤的第一美人,多少人排着隊求呢,憑這些俗物就想娶郡主,做夢!”
“還是說,在王爺眼中,郡主就只配這些死物?”
……
內侍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有鼻子有眼。
南缙之人聽完,心中自然不快,叉腰跟着諷刺回去,諸如“說了半天,也沒見你們拿出個像樣的東西,虧得還是在自個兒家的地盤上呢”、“說咱們沒誠意,那空手過來的豈不是該挖個坑,先把自己給埋咯”……之類的,不絕于耳。
兩邊誰也不讓誰,太後又似有意想讓兩人争上一争似的,只勾着唇角,閑閑地在一旁整理自己的衣袖,愣是一個字也沒說。
元曦夾在中間,頗為尴尬,雖說兩邊都在吹捧她,然這樣被拎出來評頭論足,也實在叫人心中不适。
她絞着帕子斟酌言辭,琢磨該怎麽把這樁烏龍給打發回去,那廂連瑾就先開了口:“只是這些俗物,自然不配給曦和郡主相提并論。”
說着,他從懷中摸出一個藏青布料的小包,萬分珍重地放在掌心,呈托而上。
連瑾在九州也算個家喻戶曉的人物,好東西也是見了無數,能叫他如此寶貝的,怕是比幾大箱金銀珠寶還稀有珍貴。
大家好奇心被勾了起來,不約而同地伸長脖子探看。
藏青布料“唰”地揭開,沒有夜明珠的閃亮,也沒有金銀的貴氣,就只有一堆紅黃相間的粉末,在陽光下輕閃。
風一吹,衆人鼻子都禁不住發癢,直想打噴嚏。
埋怨聲此起彼伏,別說東宮,就連先前對連瑾贊許有加的北苑宮人,眼下都忍不住抱怨,“什麽東西這麽嗆人,莫不是拿着什麽至毒之藥,想坑害我們?”
有那見多識廣的,很快便認出來,“這該不會是辣椒末子吧?”
“辣椒末子?那不是做菜的玩意兒,也能拿來當聘禮?瞧不起誰呢?”
……
質疑聲越發喧嚣,甚至都有人牽扯到兩國矛盾上,直斥南缙這是在故意折辱人,壓根沒把他們北頤放在眼裏。再吵下去,怕是都要打起來。
連瑾卻絲毫不為周遭的吵鬧聲所擾,只昂着頭,挺着胸,坦然直視前方。
太後笑了笑,一改先前坐山觀虎鬥的姿态,終于肯開尊口,稱贊道:“王爺有心了。”
争吵聲戛然而止,旁人紛紛投來不解的目光,瞧了瞧太後,又使勁盯着那堆辣椒末子,想知道這“心”到底有在哪兒。
元曦卻是知曉的。
辣椒并非九州所産之物,若不是近年海運興旺,大家夥只怕現在都還不知這物什究竟是什麽。便是如今的北頤,大多也是以食茱萸入餐,甚少有人家能吃得起辣椒。
南缙的情況則更為複雜。
因着那邊氣候偏陰濕,一到陰天下雨,腿腳膝蓋就疼痛不已,大家便養成了食辣驅寒的習慣。辣椒也因此成了不可或缺、卻又極其難以入手的稀罕物。少了绫羅綢緞,尚且可以用粗布麻衣替代,可沒了辣椒,大家就只能繼續飽嘗陰天下雨的折磨,南缙的将士們也就沒法再馳騁疆場,保家衛國。
連瑾将這東西作為聘禮,是想告訴她,自己之于他,便如同辣椒之于南缙一般,獨一無二,無可取代。
看似憨傻蠢鈍、不可理喻,卻也不失為一種少年人才有的純粹直白,不參任何雜質。
元曦不禁莞爾。
她這一笑,不過是感慨連瑾的赤子之心,但落在衛旸眼中,便成了另外一種含義。
熟悉又陌生的感覺翻湧上來,沖撞得心脈劇痛,宛如萬箭穿心,衛旸不自覺便捏緊了拳。骨節“咯咯”摩擦,百裏之外似都能聽見。
熟知他的人,都知道這是要暴怒的前兆,都乖覺地閉上嘴,低頭當鹌鹑。
那廂太後瞧見了,卻是一副靠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似笑非笑道:“看來有人很是不服氣啊……那這樣好了,自古英雄配美人,我們北頤雖重禮崇文,但也從不排斥以武論英雄。
“而今郡主也到了适婚之齡,哀家也有意張羅一場花宴,為郡主擇選郡馬爺。如此,不如乾脆來個比武招親。文試武試皆有,唯有能在這兩場比試之中都能拔得頭籌的人,方才成為娶郡主的良人佳婿。
“屆時不只是王爺你,全北頤的英雄豪傑都會前來。王爺若當真有誠意迎娶郡主,不如也來報名,同大家争上一争,如何?”
此言一出,滿場皆怔。
不僅元曦呆住了,連底下的人都吃驚不已。太子對郡主是什麽心思,即便沒有挑明,大家心裏也都有數。原以為太後怎麽着,都會偏向自己的親孫子,誰知竟是直接來了這麽一出?
衛旸和連瑾,九州雙璧,究竟孰更勝一籌?
他二人有多少年沒正面交鋒過,九州各國便争論了多少年。原以為這輩子都不能再看見他二人的對決,熟料,這夢想竟也有實現的一天。
且還是以這樣的方式實現。
比武招親……
于他們二人的身份而言,多少有些跌份兒。
連瑾卻渾不在意,還生怕她反悔似的,一口便答應下來,餘光溜了眼身側之人,又道:“倘若太後能保證最後結果公正無私,便是讓連瑾上刀山下火海,連瑾也不皺一下眉頭。”
太後知曉他的顧慮,也觑了眼衛旸,笑着道:“哀家一言既出,驷馬難追。只要王爺能贏下比試,哀家就給你做這個主。誰敢違抗,哀家便處置誰,絕不姑息!”
連瑾這才松了一口氣。
“那太子的意思呢?”太後終于騰出空來,詢問衛旸。
辦一場比武招親不難,哄連瑾來參加也算不得什麽難事,麻煩的還是這位。
衛旸是什麽人?真真正正長在天山之巅的高嶺之花,二十一年來就沒為任何人下過凡,一向也只有他挑選別人的命,何曾被人家挑揀過?讓他屈尊降貴,淪為市集上的蘿蔔青菜,同一群凡夫俗子競争,他怕是寧願死,也不會同意。
大家才被勾起的好奇心,就這麽萎靡下去。
可那奪高嶺之花,今兒卻似從天山之巅移栽到了人世間一般,居然當真擡頭,徑直回視着太後的眼,毫不猶豫地道:“可。”
就這麽輕而易舉地答應了?
衆人皆瞠目結舌,嘴巴圓得可以塞進去一個雞蛋。
衛旸卻還從容不迫,全然不将這些放在心上,甚至還額外提了一個要求:“倘若孤贏了雲中王,可否讨一個彩頭?”
連瑾揚了下眉梢,沒說話。
衛旸回頭,朝他的手擡擡下巴,“還請王爺把這聘禮給吃下去。”
話音剛落,滿園寂靜。
大家都驚成了泥塑木雕,連該怎麽呼吸都忘了。
把這些辣椒末子都給吃了?這是什麽要求?!
那辣味有多沖,他們只是在旁邊聞着,就已經嗆得眼淚嘩嘩,這要是一口氣全吞下去,便是真愛食辣之人,怕也要丢了半條命。
都說君子之風,該忽謙忽讓。哪怕對方是自己的手下敗将,也當尊之重之。太子乃君子中的君子,什麽時候也這般意氣用事?況且這法子未免忒幼稚,怎麽聽怎麽像一個三歲孩童在跟人賭氣,哪裏有個一國儲君該有的模樣?
底下竊竊私語聲不斷,衛旸卻恍若未聞,徑直盯着連瑾,也只盯着他。眼神銳利得,仿佛太後不在,他現在便要提前比武,将面前人碎屍萬段一般。
随行的幾個南缙人被這氣勢吓到,都生了退意。
連瑾卻豪爽道:“好!不過本王也有一個要求,如是最後,本王贏了,還請殿下當着衆人的面,向郡主道歉,并且跪着從比武之地,爬回你的東宮!”
衆人:???!!!
這又是什麽要求?比生吃辣椒末子還要過分!衛旸可是他們北頤的太子,讓他跪着爬回東宮,還有什麽比這更羞辱人的嗎?這以後,他還如何自處?
可再想着前半句話的意思,比起看衛旸出醜,他似更想為郡主讨回這幾日所受的委屈?
周圍人都驚震不已,連過往的風都好像凝固住了一般。
元曦也呆若木雞,說完全不感動是假,可這要求也的确太過分,而且就衛旸那臭脾氣,如何會答應?只怕等他張口,大家都要難堪。
她斟酌語氣,思忖該怎麽給雙方都遞上一個臺階。
衛旸卻是雲淡風輕地一笑,道:“好。”
竟是比連瑾答應得還要乾脆!
聲音也明顯放軟許多。
仿佛在借這一句,提前跟她說聲“對不起”。
元曦心中微漾,似不期然吹來一陣春風。
她還想仔細分辨,可衛旸卻已經同連瑾擊掌為定,轉身揚長而去。
只留下一個漸行漸遠的潇灑背影,和滿園驚呆了的人。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