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5章 擁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入冬之後, 帝京的天氣一直不大好。
雲翳厚重如蓋,隐隐伴着幾聲悶雷,沉甸甸壓在人頭頂,如何也揮之不去, 仿佛從今往後都再也見不到太陽一般。人走在底下, 都不自覺屏住呼吸, 直覺胸悶得緊。
恒王府更是陰雲密布。
小內侍手捧果盤, 自廊下快步行過。快要到達丹翔軒時, 卻又慢下來,躬身垂首,每一步都帶着十二分的小心。
這裏是衛晗的書房, 眼下入冬已有些時日, 門上的金絲竹簾卻還未換成夾板簾。
殷紅的一根細線縱貫竹篾,依稀勾勒出三道人影,像一出栩栩如生的皮影戲。
小內侍貓腰,張口剛想通禀,屋裏便“咣啷”傳出一道刺耳的瓷瓶破裂聲。
聲勢之大, 竹簾都跟着猛烈晃起大半。碎瓷片自篾竹縫隙間迸濺而出,吓得屋裏屋外衆人肝碎,手忙腳亂地跪下來, 噤聲不敢亂動。
“孟之昂!這個孟之昂!居然敢背叛本王!”衛晗氣如山湧, 鼻孔翕張宛如牛息,每一個字都是從齒間“滋滋”磨砺而出。
這一摔尤不能解氣,他轉而又踹翻了腳邊的短案, 随手拿起幾上的瓷瓶又要摔。
邊上卻悠悠傳來一道渾厚的男聲:“王爺就算把這屋子裏的東西全都砸光, 暫時解了氣, 又能頂什麽事呢?”
正是寧國公章雲谏, 衛晗的嫡親舅舅。
“那舅舅說說看,本王究竟該怎麽辦?”衛晗廣袖一掃,沒好氣地指着對面端坐着的男人呵斥道。
他雖行事狠絕,但為人還算孝順,尤其是對章家的人。似這般公然頂撞長輩,他還從未有過。
章雲谏也不見惱。
桌上的小爐已燒至沸騰,蒸汽“咕嘟咕嘟”頂着爐蓋,吐出一圈白色泡沫。章雲谏不緊不慢地撩袖拿起壺柄,将熱湯澆入瓷杯之中。
茶葉悠悠打着旋兒,随他的聲音一道緩緩舒展開:“而今太子已經拿到當年那樁舊案最關鍵的證據,只要他回京,咱們幾個都吃不了兜着走。而他素來又是個謹慎的,拿到書信也沒直接發做。咱們便是想從東宮入手,也很難有所收獲。為今,也就只剩下最後一計了。”
衛晗“哦”了一聲,剛想問他還有什麽主意。
可對上他狡黠的狐貍眼,衛晗腦海裏忽然有靈光閃過,臉色登時煞白,抖着指頭指着他道:“你、你……你莫非是想讓本王逼宮?”
一記閃電驟然霹落,照得整個屋子慘白一片。
章雲谏細長的臉印在其中,微微一笑,雙眼幾乎緩緩眯成兩道縫,眼尾上揚,越發像一只老謀深算的狐貍。
衛晗心驚跳得不行,慌忙朝四周看了眼。
确認周圍都無外人,他暗自松了口氣,親自去窗邊将軒窗關上,又踱步到門前,把外頭的人都支配開,這才快步回來,“舅舅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麽?逼宮是何等大罪?成到也還好,萬一失敗,那可是要誅九族的!”
章雲谏卻不以為意,兀自将沏好的茶葉推至他面前,從容道:“我這個‘九族’都還沒慌,王爺慌什麽?眼下的形勢,殿下應當比我清楚。
“當年那樁舊案,在陛下心中是何分量,王爺應當清楚。若是真等太子将書信帶回來,你我有幾分勝算?這靜也是一死,動也是一刀,咱們為何不能搏上一搏?”
“搏自然是要搏,趁衛旸還沒返京之前,在路上就将人劫殺,不是也能平安了結此事?”衛晗仍舊猶豫。
越說,他越覺得這法子可行,攥拳點了點頭,拔腿就要出去安排。
章雲谏卻“嗤”地一聲笑出來,搖着頭道:“王爺既然都敢殺太子了,為何就不敢更進一步呢?”
衛晗踅身看他。
他又道:“太子如今權傾天下,風光正盛。可論起軍中勢力,他只有錦衣衛,而王爺你卻有我,有整個章家,他如何比得過你?況且眼下的帝京,太子不在,錦衣衛也被抽調走泰半,陛下和太後又都避世已久,猶如空巢。真動起手來,咱們未必就一定會輸。”
衛晗微微折眉,心中隐有動搖。
章雲谏繼續給他分析:“退一步說,假設咱們就依王爺你的意思,派人在返京的路上劫殺太子,憑太子的身手,且還有鹿游原近身護衛,王爺你又有幾分勝算?”
衛晗不服,啓唇想駁。
卻又叫章雲谏打斷:“王爺,咱們再退一步,倘若王爺真成了事,太子死了,王爺又當如何?”
這問題太過愚蠢,衛晗想也不想便答:“還當如何?自然是取而代之。”
章雲谏卻又追問:“取而代之,然後呢?”
衛晗覺出他話裏有話,不禁折眉惶,“舅舅有話,但說無妨。”
章雲谏一笑,“堂堂北頤的儲君,莫名其妙死在回京的路上,朝野必将動蕩。屆時物議沸然,陛下和太後自然也不會再作壁上觀。到時王爺躲都來不及,又談何取而代之?”
衛晗緘默下來,無以言對。
章雲谏扯了下唇角,見他面前的茶盞已涼,他便拿回來倒了,重新給他續了一杯。琥珀色的茶湯泠泠注入杯中,将他的聲音沖淡不少。
“只怕鬧到最後,王爺還是逃不過要奮起一搏。既然這最後結果都一樣,咱們又何必再費那些周章?趁着眼下這千載難逢的時機,一勞永逸,豈不快哉?”
“話雖如此,可是……”
道理他都懂,可是這決心,叫他如何下得了?
衛晗咬咬牙,糾結地踅身去窗邊思量。
章雲谏話說到這,已經足夠,知他心中還有所猶豫,便扭頭看了眼身邊一直冷眼旁觀的人。
小章氏閉了閉眼,算是受了他的意,起身端起那杯新茶,含笑緩步朝他走去,“晗兒這段時日也辛苦了,吃口茶謝謝吧。”
衛晗颔首接過,“多謝母親。”
這話原是敬重之言,然落在小章氏耳朵裏,卻是莫名觸及她傷心事,“你從前,都是喚我母後的。”
邊說,她邊垂睫抹淚。
衛晗是個孝順的,見狀忙安撫道:“母親風寒未愈,切莫傷懷,對您身子不好。當初若不是您裝瘋,引得父皇動容,兒子現在只怕還在昭獄裏頭關着,哪還能像現在這般錦衣玉食,高枕無憂?”
小章氏被他安撫到,恐他擔憂,忙牽唇努力朝他微笑,卻是比哭好看不到哪兒去。
衛晗心頭不由絞痛,手跟着攥起。
倘若不是衛旸,母親這皇後之位,又如何會丢?
小章氏打量着他的臉色,片刻,又嘆息着說起另外一件事:“母親倒也沒什麽,只是丢了中宮之位,至少性命還在,可是你妹妹就……倘若當初,你曾外祖父肯告訴我們,他給太子種下那種烈-毒,咱們眼下也不用這般辛苦,你妹妹也不用死。他到底是偏心啊……”
像是被一柄利刃刺中,衛晗身形晃了晃,人也跟着倒退兩步。
偏心?是啊,就是偏心。
一個兩個都是如此。
倘若父皇不偏心。五年前,那麽多人同他谏言,請求立自己為太子,他就應該答應。可他偏偏充耳不聞。彼時自己還以為,父皇是因為正值壯年,才無心冊立儲君。可偏偏衛旸一回來,動宮之位就歸了他。
又倘若曾外祖父不偏心,當初給衛旸種下鸩毒,就該知會他們。如此,他們也就不用平白耽誤這些年,等到汝寧和那丫頭一道出事,汝寧死了,而那丫頭卻還活着,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衛旸的致命弱點。
造化弄人,既生瑜,又為何要生亮?
又是一陣悶雷巨響,恍若千軍萬馬自頭頂隆隆而過。瓢潑大雨倏忽而至,整個王府都在雨幕中模糊了輪廓。
雨絲随風吹拂到人身上,冰冰涼涼,卻也逐漸吹開衛晗心頭最後一份猶疑。
“好,就照舅舅說的辦。”
芙蓉城,湯泉山莊。
今天便是大年三十,芙蓉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繁華,山莊亦是紮花點紅,熱鬧非凡。
一大早,賀延年便領着竊藍她們在各個院落裏忙前忙後,又是挂燈籠,又是送年貨,忙得腳不沾地。
鹿游原出發前曾答應過葉輕筠,這次出門定會帶她好好到各處逛逛。頭先一直在忙,沒能倒出空來,這會子總算得閑,天剛蒙蒙亮便迫不及待帶着她下山賞玩,一整天也沒見人。
至于雲霧斂……
那日他在雲旖那兒受了挫,元曦原是有些擔心的。怕他就此一蹶不振,更怕他撂挑子不管衛旸死活。若真如此,他們頭先為找魚而受的苦,可就真白受了。
可他難受了一晚上,卻像是一夜之間長大了一般,人穩重不少,不再成天抱着酒壇子就生夢死,自怨自艾,而是開始着手給衛旸配藥。有時候忙起來,連飯都顧不上吃。
照這速度,出發前拿到解藥并非難事。
衛旸也總算能安下心來,在書房潛心部署回京之後為舊案平反的事宜。
元曦無事可做,便拉着雲旖一塊去廚房包餃子。
蜀中并沒有過年吃餃子的習慣,雲旖自然也不會包餃子,元曦卻深谙此道。
之前和衛旸一道在外流浪的時候,兩人身上都沒什麽錢,一直靠在別人家中做雜活謀生。別說山珍海味,便是最便宜的一碗陽春面,他們也未必吃得起。
最好的一頓夥食,就是過年時候那一頓香噴噴的餃子。
還是衛旸親自下的。
就連這包餃子的手藝,也是他手把手一點一點教給元曦的。
“都說君子遠庖廚,想不到殿下那樣風雅高潔之人,居然還會做這些東西?”雲旖一面學着元曦的動作,将餃子皮裹上餡捏好,一面聽她講從前的事,頗為意外地感嘆。
元曦笑了笑,将一個捏成型的餃子放到旁邊的玉碟上,重新拿了一張餃子皮,繼續裹餡,“看不出來吧?看不出來就對了。他這人就是這樣,跟這餃子似的,表面瞧着寡淡,裏頭的餡兒卻一點兒不比旁人少。你同他多相處一段時間就會知道,他其實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回憶着過往的點點滴滴,元曦嘴角不禁翹起,不知不覺間就同她說了好多,連門外何時站了一個人都不知道。
“原來在元元心裏,我是這麽好的一個人,我竟不知。”
清冷的聲線随風飄來,帶着幾分玩味的笑。
元曦渾身一顫,餃子皮險些從手裏滑脫,拼命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卻忘了自己滿手都是面粉,這麽一揉,臉就成了花貓。
人卻還呆呆地問:“你怎麽過來了?”
清潤的大眼睛像兩灣清澈的山澗,看得衛旸滿心柔軟。
“我怎麽就不能過來了?想你了,來看看,不許嗎?”他摸出巾帕上前幫她擦,故意捏她鼻尖,任由她皺鼻哼哼唧唧,揮手拍打他手背,他也壞笑着不放。
雲旖在旁瞧着,由不得捧袖竊笑。
她這個新哥哥究竟是什麽樣的人,她一時半會兒怕是看不透,但也承認,他的确沒有表面上看着那般不好親近。
尤其是在元曦面前,一舉一動就跟那未經世事的毛頭小子一樣,越是想親近人家,就越是要欺負人家,舉手投足都幼稚得不行。就跟她以前……
想起曾經那位“哥哥”,雲旖心弦微顫,抿唇默了會兒,重新揚起一個笑,無聲從廚房裏告退。
“哎呀,都怪你,讓人家看笑話了!”元曦跺腳捏拳捶他,櫻紅的小嘴高高撅成喇叭花,都可挂油瓶。
衛旸越看越喜歡,伸手捏了捏,“有什麽好笑話的?你是我的妻,我同你親近些也是天經地義,誰敢笑話?”
“誰是你的妻?別诨說!”元曦瞋目瞪他,轉身不願再搭理。
然未及她動作,衛旸便先一步将人摟入懷中,俯身含住她倔強的嘴,“就是你就是你,你就是我的妻。”
一生一世,獨一無二的妻。
聲音本就低沉含混,叫唇瓣細細煨煮着,像盛夏裏小火慢煎過的荔枝熟水,溫熱又缱绻。細細輾轉在她唇舌間,微顫的呼吸噴灑在她鼻尖,分明迫不及待想要更多,卻又分外虔誠小心,唯恐傷了她。
陽光打砸他臉上,烏濃的眼睫染上些許薄金,冷硬深邃的五官都變得格外柔軟。
元曦明明沒有喝酒,卻莫名飄飄然站不穩,像踩在棉花上。
大約是前段時日太過疲憊,又是跟孟之昂鬥智鬥勇,又是擔心雲旖和雲霧斂的事。他們雖也常親近,奈何心裏的弦始終緊繃,到底沒法盡興。
這一刻的親密,便顯得尤為甜蜜。
元曦情不自禁軟下身子,任由他用力将自己擁入懷中。
惡劣的心思冒了頭,她伸出那只沾滿面粉的手,往他背上一攬。
衛旸眉梢果然抽搐了下,停下動作怨怼地垂睨她,很想教訓她一頓。
可對上她靈動的眼,他到底是敗下陣來,氣恨又無奈地咬着她唇瓣碾了碾,道:“小東西。”又心甘情願地落入她的溫柔鄉。
鬓發糾纏到一塊,逐漸分不清彼此。
朔風從窗戶外頭湧進來,攜滿了冬日的霜寒,鍋裏剛燒開餓水都冷下不少,繞在他們周圍卻都是溫暖如春。
倘若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那該有多好啊?
奈何老天爺從來不乾人事,便就是在這個時候,從帝京加急飛鴿送來的噩耗,傳到了他們耳中——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不好了!恒王挾持了陛下,在京中舉兵謀反了!”
枝頭的鳥兒“唰啦”撲騰翅膀,驚落滿枝素白。
兩人也都顫了顫肩,生生僵硬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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