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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祈願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還好,小姑娘并沒有醒過來,只是在他胸前蹭了蹭,便繼續昏然睡去。




衛旸長長吐了一口氣,緊繃的腰背也松散下來,頗有一種絕處逢生的欣慰。不過是躲過了她的追問罷了,竟也能把他高興成這樣?自己什麽時候變得這般沒出息了?




他自嘲地提了下唇角,俯下身,輕手輕腳地将人安置回榻上,仔細蓋好被子。




十八歲的少女,誠如豆蔻初長成,曾經的嬌憨經歲月精雕細琢,化作難以遮掩的妩媚。即便褪去妝容,五官和骨相還在那裏擺着,多看一眼,就好看一點。




驚的是他的心,動的是他的魄。




他竟生出幾分留戀,釘子似的紮在原地,什麽也不做,就這麽乾乾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連他自己都要以為,今晚他們的确發生了什麽。而他也只是一個心頭萬般不舍、又不得不離開的男人。




華相寺。




慧賢方丈近來有場重要法事,需提前沐浴焚香,閉關三日。




今日是最後一天,他從靜室出來,正想去看看明日法事的用具可都準備齊全。剛拐過月洞門,就被大雄寶殿前的男人愕住了腳。




他應是漏夜策馬急趕來,鬓角尤沾着露水,衣裳也透出幾分濕冷的寒潮之氣。





他卻仿佛不知,只默然站在大雄寶殿前,還是不進去,只隔着一整個大殿的距離,朝殿內佛像無聲數着手裏的一串奇楠。




鳳眼輕合,側影清隽,似玉般明亮,如松般英逸。




都說當朝太子目下無塵,最是清高,在皇帝面前都沒什麽好臉。可每每來寺裏參拜,他卻虔誠至極,不着華服,也從不端皇族的架子。




今日也是一樣,白袍如雪,不染浮華。墨發只用一根烏木簪定住,大半披散在肩,被月色浸潤得清貴高華,比他們這些斬斷七情六欲之人還有一種返璞歸真之感。




只是這念珠撥得,到底沒有他往日那份淡然。




倒像是做了什麽虧心事,心虛了,在借經文努力壓制自己體內的心魔。




慧賢不由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見到他的場景。




那天正是臘八,帝京大街小巷都張燈結彩,準備過年,連空氣裏都彌漫着祥和氣氛。




他受寧國公夫人邀請,去府上小住一段時日,為來年誦經祈福。




起初一切都無恙,府上照常升燈起居,吹燈安置。他在客房抄了會兒經文,也準備歇下,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吵鬧聲,原本已經熄下的燈火也逐一燃起,直到東方破曉也沒停歇。




出家人不問俗事,他也沒去打聽,吹了燈便歇了,只在次日,于府上傭人的談話中偶然聽說,章家長房那個失蹤了快一年的外孫、當朝的皇長子回來了。




這原是天大的喜訊,合該大張旗鼓好生慶賀一番。可國公府上下卻都諱莫如深,別說慶賀,連過年的心情都沒了。不僅将事情摁下,沒上報禁中,還打死了幾個多嘴的丫頭。




造孽。




他于佛祖門下清修多年,常懷濟世救人之心,實在沒法坐視不理。當晚,他為那幾個無辜之人超度完,便徑直去找章老太爺,欲勸說他們莫要再以一己之私,妄生殺孽。




可他還沒進去大堂,那位章老太爺便手拄龍頭杖,帶着一家老小從堂屋裏出來,直奔偏院——那位皇長子的住處。




舉家數十餘口人,上至耄耋老者,下至襁褓嬰孩,全都在,把不大的院子擠了個滿滿當當。




待屋門打開,他們便齊刷刷跪了下來,由老太爺領着,向門裏那位少年磕頭。




“望殿下開恩,饒過您的姑母,也饒過我們吧!




“您母親的事,曾外祖父心裏也不好受,這麽多年都沒睡過一個安穩覺。可人到底是要向前看的啊,事情已經過去,人死不可複生,活着的人還得活下去,您又何必窮追不舍?便是您母親還在世,也不希望殿下為了心中一點仇恨,連骨肉親情也不顧了。




“曾外祖父我如今也是黃土埋脖之人,不能再為殿下做什麽。但只要殿下肯放過您姑母,放過章家,無論什麽要求,曾外祖父都答應您。便是您要那東宮之位,曾外祖父豁出這條命,也一定擁您上去。”




老太爺的話一落地,院子裏的“饒命聲”便響成一片,夾雜着嬰孩的啼哭。




有那哭不出來的,還被自己母親狠狠掐了一把,硬生生把眼淚逼了出來。




彼時寒意蕭蕭,砭人肌骨。




檐下的燈籠在風雪中搖晃不定地打橫飛起,流蘇糾結紛亂,燈光也明暗不定,僅剩的一點明亮也叫滿院的哀嚎聲浸泡得分外凄涼,仿佛随時都要随風而去。




那少年站在燈下,一聲不吭,掃了眼滿院的“血脈至親”,便拔腿往院外走。




院子裏又是一陣哀嚎,更加凄厲。




他卻無動于衷,一張臉叫暗紅燈光映得赤紅。五官線條較現在要稚嫩些,人也沒練出沉穩老練的氣度,什麽情緒都擺在臉上。矜驕又桀骜,有着如何也不肯彎曲的脊梁。




怒氣沖沖的模樣,似要和他們同歸于盡。




直到章老太爺顫顫巍巍站起,高聲朝他喊:“殿下不顧念血脈親情,難道連那丫頭的性命也不顧了嗎?”




少年才豁然停下。




衆人皆一臉茫然,不知他在說誰?




老太爺也沒解釋,一雙老眸雖已昏花,可依舊灼灼有光,隔着大半個院子徑直望着他的背影,平靜追問道:“殿下這麽要強,在外辛苦熬了一年都不願回來,眼下肯來尋我們,不就是因為實在沒錢,給那丫頭治病?今日您要是就這麽離開,不就前功盡棄了?




“殿下身強體健,受點苦不覺得如何,可她呢?都已經燒了兩天,再不看大夫,只怕連年關都熬不過去!




“殿下難道當真忍心看她因為您一時的氣盛,而慘死在您面前?”




……




“深夜貿然造訪,給方丈添麻煩了。”




清冷的聲線劃破寂靜的夜,慧賢冷不丁從回憶中驚醒,望着面前淡漠清貴的男人,五官還和記憶中一樣,卻又那麽不一樣。




他不禁恍惚,一時間忘了回話。




衛旸也沒将他的失态放在心上,只看了眼客房方向,道:“雲霧斂之事,多謝方丈出手相幫。他可有給寺裏添麻煩?若是有,孤替他跟您賠個不是。”




慧賢合掌念了聲佛,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殿下客氣了。”




出家人不打诳語,看了眼他手上那串奇楠,慧賢又直言不諱道:“老衲應當說過,殿下身上的殺孽太重,窮盡一生怕也難以消除,誦經修廟也是無用,不如早日放棄執念,皈依佛門,或許還有一線希望,為來世修個善緣。佛曰,一念放下,萬般自在。”




他是真心規勸,希望他放過別人,也放過他自己。




衛旸卻笑了,盤弄着手裏的奇楠,道:“孤不是在為自己。”眸光隐約溫柔。




慧賢微訝,以為自己看錯了,正待細瞧,他已轉身離去,只丢下一句:“若是得空,也煩請方丈為舍妹誦經消災。”




慧賢一愣,這才想起近日京中流傳的一段真假皇嗣的傳聞,心中頗為震撼。




前些年,因今上有意皈依佛門,太後盛怒之下,将京畿一帶的廟宇浮屠都悉數拆除,僧侶也被趕被攆,盡數凋零。唯有他們華相寺,在東宮庇佑下,幸免于難。




不識衛旸真面目的人,以為他是君子之風,日行一善;而知衛旸的人,只道他是想給自己今生所造殺孽尋一個善果。慧賢屬于後者,除此之外,他至多就認為,衛旸是在給那位雲施主尋個避難所。




而今回頭再看,竟是都會錯了意。




太後是個雷厲風行的人,那日說過會給元曦撐腰,果然不出兩天,懿旨就從北苑送了過來。




當時禦書房內,杜首輔正抱着柱子,打算撞第 二回,嘴裏還不忘慷慨陳詞,說什麽:“倘若這等欺君罔上、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都能姑息,還談何禮法?談何吏律?北頤還有什麽将來可言?”




其餘幾個閣臣跟着附和,又是“陛下明鑒”,又是“杜大人莫要沖動”。




饒是建德帝今年念佛念得脾氣甚好,也忍不住捏着鼻梁,抽了眉梢。




然就在杜首輔高高揚起下巴,欲給大家磕出點血的時候,太後的懿旨來了。先是例行慰問了下建德帝的龍體,緊接着便開始請罪,把當年假冒皇嗣之事攬到自己身上。




說是親眼目睹建德帝思女心切,龍體總是抱恙,她這做母親的于心不忍,便想了這麽個法兒,為他纾緩心病。太子也是出于孝道,幫她行事,便是而今事情敗露,也不肯說出實情,還把她瞞得死死的。若不是她留了個心眼,只怕就要釀成大禍。




一整套說辭,有理有據,嚴絲合縫,叫人無可指摘。




幾個閣臣都傻眼了,杜首輔更是直接閃到了脖子。




明知裏頭古怪,可太後金口玉言,誰又敢反駁?便是想反駁,這字裏行間都是拳拳孝心,誰又好意思反駁呢?你看看我,我瞅瞅你,都乖乖閉上嘴,做鋸嘴葫蘆。




建德帝更是樂得清閑,就勢感念了太後幾句,還順帶腳把元曦誇了一通。




說她雖不是真的公主,這些年卻一直在禦前盡孝,并未敷衍。即便事情敗露,也沒把太後供認出來,可見是個有情有義、忠孝兩全之人。于是禦筆一揮,不僅把這樁案子給消了,還封元曦為“曦和郡主”,一應禮遇照舊。




賞賜一箱一箱地往銅雀臺運,将屋子擠了個滿當,都快沒有下腳的地方。




相較之下,寧國公府就沒這般好運了。




惡意揭穿太後的愛子之心,又假意落水栽贓他人,甚至還膽敢僞造太子書信,随便哪一條,都夠章夕櫻喝上一壺!




禁中多少年沒有出過這樣的荒唐事?別說太後生氣,連昔日的章家黨羽也頗為震驚。




為平衆怒,建德帝特特遣人上門遞話,把寧國公府上下訓斥一通、罰俸半年不說,還将章皇後禁足坤寧宮,抄寫經文。和親之事也不做他想,随意賜了章夕櫻一個封號,就把她打發過去。




無嫁妝,無儀仗,天一黑就迫不及待将人送出城,仿佛她是什麽火雷,不及時送走,便會爆炸似的。




如此草率,那位眼睛長在腦門上的二王子如何肯應?在金殿上就發作起來,嚷嚷着不把北頤踏平,他便不姓完顏。




滿朝文武皆惶惶不安,最後還是衛旸站出來,請他吃了一盞茶。




二人具體談了些什麽,是沒人知道了。只看見那位完顏二王子進去前有多張狂,出來後就有多狼狽。一張臉白得像紙,整個人抖成風中枯葉,都不等晚上宮裏為他擺餞行酒,就立刻帶着他的新王妃,拍馬北上,唯恐遲一步,小命就會搭進去。




“哼,叫他們猖狂,這就是報應!”銀朱對着窗戶啐道。




這幾日她可謂揚眉吐氣,走到哪兒都有人奉承巴結,去內廷司領春衫,都能多得二兩茶葉,以至于她走路都呼嘯帶風。




元曦看她一眼,失笑搖頭,倒也由她去。




建德帝的千秋在即,她忙着準備雙面繡屏風,也實在抽不出空閑管這些。前段時日,她一直在研究繡線面料,以及那副千裏江山圖。眼下這些大體都已确定,就剩去跟衛旸習字,整幅繡品便可敲定,正式開工。




快到約定的時辰,元曦也準備過去。可看着鏡子裏右耳下的一小塊紅,她又皺了眉,“到底怎麽回事?都幾天了,竟還沒消下去。”




竊藍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猜測,“山上蚊蟲多,會不會是那日您留宿歸雲山,不小心叫蟲子咬了?”




雖有些牽強,但也只能是這個理由了。




紅斑雖小,拿頭發遮一遮也沒事,可到底膈應人,元曦不由嗔道:“什麽蟲子,真讨厭!”




某只正在書房磨墨等人的蟲子忽然鼻子一癢,“阿嚏。”




打了個噴嚏。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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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公主被揭穿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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