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九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是夜風清月朗, 星河倒灌入太液池中,宛如被洗過一般。岸邊一株上百年的石榴樹,樹冠參天。而今正值花期,朵朵殷紅滿夏池, 給夜色中的臨岸水面染上一片旖旎, 美不勝收。




畫舫橫于其間, 仿佛游于畫中。




元曦坐在畫舫的小窗邊, 眺望渡口前的林蔭小道。見有人影過來, 她立馬直起脖子去瞧,但見只是兩個小內侍在給沿岸的石亭子上燈,她又枯了眉頭, 重新趴回小窗上。




說好了今天夜裏陪她一起游湖, 怎的天都黑成這樣了,人還沒有過來?菜都準備好了,一大桌子呢!眼下全沒了熱乎氣兒。




有幾樣還是她自己親自下廚做的……




元曦撅起嘴,指尖摩挲着今日新買的兩塊翠月珏,輕聲嘆息。




許是又叫什麽突發之事絆住腳了吧?過去也不是沒有過。




衛旸是太子, 是天下人的儲君,不可能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圍着她轉。可,即便真有什麽事, 為何不打發人過來知會她一聲, 就這麽讓她在這兒乾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到底想乾嘛?




她煩躁地将翠月珏往旁邊的軟墊上一丢, 不想要了。但也僅是片刻, 她就又嘆了口氣, 灰溜溜地把玉給撿回來,小心翼翼地拿帕子擦撫,吹去縫隙裏浮灰。




陰雲從遠處飄來,遮星蔽月,暈乎乎的月亮光芒幽暗。那塊翠玉遙遙映着月光,也在她掌心漾起水一樣的碧光,觸及微涼。





元曦不受控地便想起晚間回宮,遇上章明櫻的事。




衛旸恨章家,大家都知道,而章明櫻又是章家的人,照理說,她不應該擔心的。




可是太巧了……




剛好就是今天,章明櫻進宮了。不知誰召見的,也不知是進宮作甚。只是她來了之後,衛旸就放了她鴿子,連一個敷衍的解釋也沒有,叫她如何不多想?




明明前兩日還抱着她,讓她貼着他胸口,聽他的心跳,說永遠--------------璍不會離開她,而今卻……




元曦不由收緊五指,冷玉膈在掌心,如魚刺梗在喉中,叫她郁憤不得舒。




竊藍憂心忡忡地問:“郡主要不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這麽餓下去,身子如何消受得了?”




元曦卻是無甚胃口,搖搖頭,靠着舫壁繼續看窗外的風景。




五月的天,夏天初初誕生,風裏已帶起幾分燥熱,入了夜也不見消。




好在畫舫裏置了冰鑒,熱風入窗,很快便被抹去暑意。




元曦今日出宮回宮的,一直忙活到現在,本就有些困倦,現在又叫這惠風吹着,不消多久,眼皮便開始打架。




起初,她還掐着自己的臉頰,不想就這麽睡過去,可臨了還是抵擋不住那洶湧而來的困意。




大約是今夜的風實在太過喧嚣,連帶着她的夢境也變得飄搖。




夢裏頭,她似回到了十二歲那年,剛和衛旸剛從野狼谷逃脫不久的日子。




也是這樣的初夏時節,山風宜人,鹧鸪陣陣。連過往的風都溫柔似水,吹拂到人臉上,宛如最輕薄的紗,惬意又舒爽。閉上眼,似乎還能聽見江南采蓮女纏綿悱恻的輕歌。




元曦站在風荷搖曳的湖水邊,聽見衛旸的聲音。她轉頭,初夏的赤日逆照在她眉眼上,瑪瑙一般通紅的顏色,像那日野狼谷裏怒放的海棠,她不由眯起眼。




衛旸就站在那片異樣鮮紅的光芒正中,原本那身破爛的衣衫悉數換下,成了織金繡團龍的錦袍,清貴威儀。




而她赤腳站在湖水中,小腿上濺滿了泥點,裙子下面還粘着草屑。




同一幅畫面,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可他卻仿佛不在意,穿着那身錦衣華服,慢慢朝她走來,幫她将水中、她手滑不慎掉落的菡萏一枝一枝撈起來。鳳眼裏含着淡淡的笑,好看得像一幅畫,以至于她都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然下一刻,她正要伸手之時,少年卻突然轉身,徑直向着岸邊一個紅衣姑娘走去。




元曦胸口一陣刀絞般地疼,即便是在夢中,疼痛額如此清晰,深刻。連不甘心,提着裙子拼命朝他跑去的模樣,也同現實中如出一轍。




可最後,她也只能被湖底的淤泥死死咬住雙腳,動彈不得。用盡全身力氣去呼喊他的名字,他也聽不見,甚至都不曾回頭看她,只微笑着朝岸邊的姑娘走去,将元曦好不容易采來的花,都盡數捧給她。




一朵也沒給元曦留下……




“衛旸……”




她不由嗚咽出聲,卻無論如何也醒不過來。酸澀漫上心頭,眼眶裏裝不下,便順着臉頰滑落。




恍惚間,旁邊似有人過來,在她面前顫了顫身,慢慢蹲下,擡手将她臉上的淚珠一顆一顆擦去。動作輕柔得,仿佛她是世間最脆弱的琉璃,稍一用力便會破碎。




元曦本能地向着那片溫柔靠去,那人指尖微顫,往後縮躲。五指緩緩收攏,緊攥成拳,像是在用盡全力隐忍着什麽,拳頭輕顫,手背都凸起了青筋。然在看見她眉心皺起的疙瘩的一瞬間,所有費盡力氣的掙紮,就都像茍延殘喘的破屋,“嘩”地一聲轟然倒塌。




幽幽一聲嘆息回蕩在溶溶月色中,他還是伸出手,将她抱入懷中。




翌日晴光方好,長空飛鳥橫渡,雲絮像是柔軟的浪濤,一簇簇流湧起伏。




銅雀臺到處都挂着銅鈴,清風擠進支摘窗,小銅舌便跟着左右搖擺,擊出一串細碎而連綿的輕響。




元曦就是在這片銅鈴聲中醒來的,昨日的衣裳已經換下,就齊整地疊成方塊,放在她枕頭邊。上頭壓着一塊天水碧色的玉佩,正是她昨日特特去玉瑜齋淘過來的。




她不禁疑惑,出聲叫來銀朱,問她:“我昨日是怎麽回來的?”




“是太子殿下将您抱回來的?”銀朱一面伺候她梳洗,一面老實回答,“殿下昨日在書房一直耗到後半夜,才抽出空,到畫舫看您。您睡得沉,殿下就沒叫醒您。”




元曦卻更加奇怪了,“所以他昨夜到底在忙什麽?千秋節已經過去,皇後恒王一-黨-也日漸衰微,朝中還有什麽事,能讓他忙到這麽晚?”




停頓片刻,她忽然想起什麽來,咬着唇瓣糾結了會兒,才開口問:“他來的時候,身邊可有跟着什麽人?”




銀朱不知道她在問誰,皺眉回想了會兒,只道:“除了東宮那幾個熟面孔,也沒別人。”




元曦稍稍松了一口氣,卻也沒完全放下心來。




到底是莫名其妙被放了鴿子,換成誰心裏都不會好受。一整日,元曦都待在銅雀臺,等衛旸給她一個解釋,然衛旸卻接連幾天都不曾在她眼前露過面。連去翠湄居用膳,都不再和她一塊兒。




從獵宮回來後就恨不能直接搬進銅雀臺的人,這會兒子卻似有意躲着她一般。




為什麽?




元曦百思不得其解,索性直接去問他。




可過去從來不對她封閉的書房,這一回卻偏偏将她攔在外頭,還是賀延年親自把的門,“殿下今日出宮,上京郊大營巡視去了,并不在書房之中,郡主還是改日再來吧。”




“出宮去了?”元曦狐疑地喃喃,瞥了眼支摘窗上隐約勾勒出來的人影,不由捏緊了手,“好,那我今日就在這兒等他回來。”




賀延年驚了一跳,忙勸道:“可使不得呀,郡主。這日頭這麽毒,您金尊玉貴的,沒得給曬毀咯!還是回去吧。奴才讓人給您拿一碟冰荔枝,全是八百裏加急,剛從嶺南運過來的。您在銅雀臺邊吃邊等殿下,可是好?”




元曦卻恍若未聞,不僅沒避着太陽,還提裙從廊下走出來,直接站在了大太陽底下。




賀延年急得直跺腳,忙招呼人過來打傘。




可元曦卻壓根不領情,一個挪步,就從傘底下鑽了出來,繼續站在太陽下,一瞬不瞬地盯着書房那扇緊閉的大門。誰敢過來打傘,她便訓斥誰。




賀延年看了看她,又瞥了眼書房,兩道掃帚眉直要擰成麻花,卻也只能任由她去。




五月的太陽已很有幾分力道,曬在人身上,跟拿火鞭子往身上抽打一樣。




因着過去坎坷的經歷,元曦身子骨一直都不大好,平日都靠東宮裏頭那些滋補品養着。這幾日,她心裏壓着事,都沒怎麽好好吃飯。站不了多久,人便有些吃不消。




賀延年還在勸,還打發人,把冰荔枝剝好,送到她眼前。




她卻咬着牙,硬是一口沒動。




日頭逐漸偏西,熱浪依舊不減。細碎的金芒在琉璃瓦間閃爍,點點光斑串聯到一塊兒,晃得她雙目眩暈。一個踉跄,人便直直往前栽去。尖叫聲在耳邊此起彼伏,可預想的疼痛卻并沒有從她身上任何部位傳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柔軟的懷抱,帶着松塔般乾燥的薄香,以及一道急切和熟悉的聲音:“快!傳太醫!”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假公主被揭穿後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