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九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八十九章
宿傩死了。
我吞下最後一截臍帶時,剛剛成形的□□已經徹底消失,寄宿其中的靈魂也失去了留在現世的憑依。
生得領域裏的交談,只是他在消亡前留下的最後一點意識。
我以為腹中傳來的笑聲意味着他仍然藏在那裏,等待某一天重新長出牙齒,剖開我的胃鑽出來。
事實沒有這麽複雜,那只是宿傩離開前對我的嗤笑。
他坦然接受了被我吃掉的結局。
死亡對他而言算不上羞辱。他曾經以詛咒之王的力量登臨頂點,也經歷過被制成咒物,跨越千年重新受肉。第二次降生尚未完成便被人從胎膜裏撈出來吃乾淨,只能算一場略顯新奇的敗北。
況且吃掉他的東西很有趣。
足夠饑餓,足夠虛僞,咬開血肉時還要替自己的食欲編造一套道德依據。明明是一頭連同伴的愛與血肉都想吞進胃裏的怪物,卻總在進食以後急着審判自己。
宿傩的靈魂離開「子宮」後,走進了一處沒有光源的曠野。
腳下鋪着一層極淺的水,向前望不到盡頭,無數模糊人影沉默地經過他身邊,均向着前方行進。
宿傩四條手臂仍然存在,腹部的嘴也沒有消失,他的靈魂保留着他最熟悉的形态,身上卻沒有咒力,沒有禦廚子,也沒有能夠被殺死的□□。
這讓他稍微有些不習慣,除此以外,沒什麽值得在意。
他沿着水面向前走。
走出不知多遠以後,宿傩看見了一個沒有跟随人群移動的女人。
女人站在所有靈魂必經的道路旁,長發挽在腦後,身形瘦弱,面容安靜溫柔,與那具由詛咒塑造出來的身體一模一樣。
無數暗紅色絲線從女人背後延伸出去,穿過虛無,通向現世。
線的一端纏住她的手腕、腳踝與脖頸,另一端深深紮進那個仍然活着的靈魂。
那些線由詛咒構成。也由愛、怨恨、愧疚與無法完成的告別構成。
宿傩停下腳步。
女人擡起頭,看見宿傩異于常人的外形後,沒有表現出半分恐懼,只在注意到他身上殘留的熟悉氣息後,向他走近了一步:“你見過我的女兒?”
“剛見過。”
“她還好嗎?”
“餓得把我吃了。”
女人臉色煞白,可她沒有詢問經過,也沒有因為女兒吃人露出驚恐,她最先說出口是:“她餓了很久嗎?”
“很久。”
“她吃完以後,還難受嗎?”
“依然餓。”
女人垂下眼睛:“對不起。”
“你替誰道歉?”
“替我的女兒。”
宿傩笑了一聲:“多餘。她憑本事吃了我,活物填進胃裏,本來就該面對這種結果。”
女人看向他,似乎想确認這句話裏有沒有怨恨。
什麽都沒有。宿傩确實不在意。
宿傩信手撥了撥懸浮在女人身側的暗紅絲線,絲線立刻繃緊,深處傳來類似嬰兒啼哭的細微震動。
那聲音裏有孩子對母親的依戀,也有多年未能說出口的質問。
為什麽不帶我離開?
為什麽總是在哭?
為什麽要把我一個人留下?
愛與恨糾纏得太緊,早已無法分開。
宿傩一眼便看懂了。
宿傩的母親也愛他。那是他最早理解的愛。
他尚在母親腹中時便吞食了自己的孿生兄弟,出生時擁有四條手臂、兩張嘴的怪異身體。
在那個将畸形視為不詳的年代,接生者看清他的模樣以後,險些将他直接扔進火裏。
母親從對方手中奪回了他,獨自清洗沾在他身上的血,剪斷臍帶,用布将多餘的手臂一層層裹好,也曾在有人準備趁夜殺死這個怪物時,握着刀擋在門口。
宿傩年幼時需要吃很多東西,兩張嘴同時啼哭,胃口大得永遠填不滿。
母親便将自己的食物也喂給他,餓得手腕只剩一層皮,依然能抱着那個不祥的孩子走很遠。
她保護了他,直到他能夠自己殺死前來傷害他的人。
随後她松開手,讓他離開。
宿傩懂得愛。他只是不認為愛能賦予任何人約束自己的權力,也不會為了回應別人的期待改變活法。
他尊重自己的母親,正因如此,眼前這對母女才顯得格外有趣。
“你女兒把你留在這裏,她詛咒了你。”宿傩說。
“我知道。”女人望向那些纏繞靈魂的線,其中幾根已經勒進皮膚深處,留下永遠不會愈合的暗紅傷口。她只要向轉生的道路邁出一步,那些線便會立刻收緊,将她重新拖回原處。
“你恨她嗎?”
“有過。”她垂眸,“她小時候恨我沒有帶她離開,我死以後,有時候也會恨她為什麽不能放我走。”
宿傩露出一點興味:“那便走。”
“我走不了。”
“你沒有真正嘗試。”
女人沉默下來。
宿傩撥動絲線時已經感覺到,詛咒從外側将她束縛,她自己卻始終握着結扣。
女兒害怕失去母親,用術式強行留下靈魂。
母親也在恐懼,她活着時沒有勇氣帶女兒離開那個家,死後便将永遠陪伴當作補償。
只要繼續被困,她就不必承認自己仍然可能再一次抛下孩子。
這場囚禁由兩個人共同完成。
“你活着時沒能保護好她,死後便打算把她永遠塞回肚子裏?”宿傩問。
女人望向絲線通往的方向,仿佛能夠隔着生與死,看見蜷縮在「子宮」深處、嘴角還殘留着血的女兒:“外面會傷害她。她父親傷害過她,後來遇見的那些人也讓她受了很多苦。她小時候求過我很多次,求我帶她離開,我每次都告訴她,再等一等,等她長大,等她父親改變,等我找到能夠去的地方。我已經拒絕過她太多次,現在她求我留下,我不能再拒絕,我要保護她。”
“只要你還在,她會永遠停在原地。”
女人眼裏浮現出痛苦:“我不會丢下我的女兒。”
宿傩大笑起來,笑聲經過空曠水面,驚動了一些正在轉生的靈魂。
那些模糊人影本能地遠離他,只有女人留在原地,任由暗紅絲線繼續纏繞身體。
宿傩不打算再說什麽,他尊重足夠清醒的執迷。他越過女人,繼續向轉生的道路走去。
前方的水面逐漸亮起,走進去以後,他将失去記憶、姓名與如今這副怪異形态,作為另一個生命重新開始。
宿傩沒有遲疑,光芒将他的靈魂徹底吞沒。
他接受敗北,接受死亡,也接受自己将以某個全然未知的模樣重新降生。
轉生之路重新歸于寂靜,女人仍然站在原處,她看着宿傩消失的方向,又低頭望向纏繞身體的暗紅絲線。
只要伸手解開那個結,她或許就能離開。
她擡起手,指尖碰到結扣以後停留了很久,最終,她将那根線握得更緊。
“媽媽在這裏。”她對着生者無法聽見的方向輕聲說。
遙遠的「子宮」随之收縮,将女兒抱進更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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