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章
夏油傑帶我離開酒吧後不久,便從包裏拿出了我的手機。
屏幕亮起,五條悟的數條消息通知彈出。
「你在哪裏?」
「又跑出去偷偷喝酒了?」
「看到以後立刻回複哦。」
夏油傑的拇指從屏幕上劃過,删去消息提醒,可新的來電緊接着跳出來,“ 五條悟”三個慘白的字在黑夜裏格外刺眼。
夏油傑當然沒有接,他将手機熄屏,随後打開車窗,随手将手機扔出窗外。
手機撞上水泥,屏幕碎裂,卻仍然盡職盡責地向高專發送着定位。
車輛繼續向前行駛,我睡在夏油傑懷裏,對此一無所知,只是腦袋随着颠簸輕輕晃了一下,夏油傑立刻擡手護住我的後腦,讓我重新靠穩,動作溫柔得無可挑剔。
晚上十一點,五條悟站在高專宿舍樓下,第三次撥打我的電話。
無人接聽。房間也空空如也。
日下部站在一旁,臉色越來越難看:“發的消息也都是未讀。”
“定位還在東京市區,我去找。”五條悟說。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原地。
手機最後的定位停在一條偏僻街道旁,五條悟趕到時,一眼便看到了地上屏幕摔碎的手機。
五條悟彎腰将它撿起,碎裂的玻璃邊緣沾着很淡的咒力殘穢,普通咒術師很難分辨,六眼卻不會認錯。
夏油傑。
所有最壞的可能在這一刻連到了一起。
五條悟握住手機,屏幕在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碎響。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我被帶到盤星教後一直沒有醒,酒精、淚水和連日累積的疲憊共同壓垮了意識。
夏油傑将我抱進一間安靜的房間,替我脫掉沾有酒氣的外套,把我放到沙發上。
剛接觸到軟墊我就不安地皺起眉,手仍然抓着他的衣服。夏油傑索性坐下來,讓我繼續靠在懷裏,我貼着他的胸口,眼角還殘留着哭過的濕痕。
夏油傑用手指慢慢梳理我的長發,将打結的發尾一點點理開。
他很耐心。馴服一只有價值又戒心很重的動物,本來就需要耐心。
夏油傑确實覺得我有趣,他欣賞我的幽默,我那套歪理,也喜歡看我一邊清醒分析自己的問題,一邊毫無長進地繼續犯錯。
可這一切都和他的計劃完全不沖突。
我願意加入盤星教,自然是最理想的結果。
我的術式邊界尚未完全确認,已經展現出的能力卻足以令人心動——能夠吞食咒靈、咒力、情緒,繼續成長下去,或許連概念也能消化。
可與此同時,我的精神狀态極不穩定,感情泛濫,自控力時好時壞,這樣的戰力很容易成為一個随時可能爆炸的麻煩。
好在還有「母親」。
比起擁有強大術式卻難以控制的活人,特級過咒怨靈顯然更适合擁有咒靈操術的夏油傑。
如果我始終拒絕加入,夏油傑也可以選擇另一條路。
殺掉我,解除「母親」與我的綁定,再将失去主人的特級怨靈收為己用。
正如他打算對乙骨憂太做的那樣。
夏油傑的手指滑過我的發間,目光落在我毫無防備的臉上。
我在睡夢中向他懷裏縮了一點,他輕輕笑起來。
“真可憐。”他說,語氣聽起來近乎憐愛。
窗戶在這時碎裂。
玻璃猛地炸開,碎片朝室內飛濺,五條悟從破開的窗口走了進來。
他的白發被吹得有些淩亂,戴着眼罩,臉上罕見的毫無笑意。
進入房間後的第一眼,他便看見了我。
我蜷在夏油傑懷裏,臉貼着他的胸口,夏油傑的手梳理着我的頭發,姿态從容得像正在照顧屬于自己的東西。
五條悟周身的咒力驟然沉下去,桌上的杯子出現細小裂紋。
“把她還給我。”他說。
夏油傑擡眼:“悟,深夜打破宗教設施的窗戶,影響不太好吧。”
五條悟沒有接話,只沉着臉向前走了一步。
夏油傑依然抱着我:“她今晚說不想回高專,我只是尊重她的選擇。”
“她醉得連路都走不了。”
“喝醉以後說的話就不算選擇?”
“你把她手機扔了,再把已經失去意識的她帶到盤星教。”五條悟的聲音冰冷,“傑,你管這個叫尊重?”
“至少她在這裏睡得很好。”
五條悟周身的壓迫感再次加重,夏油傑當然看出他真的動了怒,也很清楚現在打起來毫無勝算。
今晚的目的只是将一顆種子埋得更深,還沒到用性命檢驗它能否發芽的時候,但夏油傑不介意多刺激五條悟幾句。
“你們讓她負責、克制、改變,還要求她随時彙報位置。”夏油傑緩慢開口,“她在高專連出門都要經過批準,悟,你真的覺得自己在保護她?”
“至少我會等她清醒以後再聽答案。”
“你以什麽身份等?”夏油傑笑起來,“老師,監護人,還是一個見不得她躺在別人懷裏的男人?”
五條悟沒有否認:“什麽身份都可以,今晚我要帶她走。”
“如果她醒來以後依然選擇我呢?”
“讓她親口告訴我。”
夏油傑臉上的笑意更深:“你總不能永遠盯着她。”
“我現在只管今晚。”
兩個人對視片刻,最後,夏油傑松開了環在我肩上的手。
“那就帶走吧。”他微笑着說,“反正她還會再來。”
五條悟沒理他,他走到沙發旁,彎腰輕輕拍了拍我的臉頰:“醒醒。”
我沒有反應,他稍微加重力度又拍了拍:“該回去了。”
我皺起眉,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近在咫尺的白發。
五條悟站在我面前,背後是一整扇被打碎的窗戶,夜風不斷灌進來。
我的大腦緩慢處理着這幅畫面,又察覺到自己正靠在某個人懷裏。
轉過頭,夏油傑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晚上好。”他說。
我徹底呆住:“這裏是哪裏?”
“盤星教。”
記憶開始斷斷續續地返回,酒吧,夏油傑,眼淚,擁抱,之後便是一片空白。
我猛地從夏油傑懷裏掙脫出來,動作太急,眼前頓時一陣發黑,五條悟伸手扶住我的肩膀。
事情到了這一步,再醉的腦子也該清醒了。
我答應過五條悟今晚好好休息,結果卻去酒吧喝到斷片,被夏油傑撿走。現在五條悟深夜打破盤星教的窗戶,親自來撈人。
羞恥感從腳底直沖頭頂。
我慌忙從沙發上站起來,覺得有必要給五條悟下跪道歉。我雙膝正要彎曲,五條悟一把抓住我的後領,把我拎起來。
我像小雞仔一樣被他提着,小心翼翼開口:“老師,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怎麽會——”
“明天再說。”
“可我答應過你——”
“站好。”五條悟松開手,将我放回地面,“回家了。”
回家。這兩個字讓我一下閉了嘴。
五條悟脫下自己的制服外套披到我肩上,擋住我滿身的酒氣和灌進來的冷風。
夏油傑仍然坐在沙發上,袈裟被我睡得有些淩亂,神情依舊從容:“悟,她今晚在我懷裏睡得很好。”
五條悟替我拉外套的動作停了一下,我恨不得跪下來求夏油傑閉嘴。
好在五條悟沒理他的挑釁,低頭看我:“能走嗎?”
“能。”我向前邁步,立刻踉跄了一下,五條悟嘆了口氣,直接彎腰将我抱起來。
“我真的能走。”我做出最後一點毫無說服力的掙紮。
“安靜點。”
我乖乖閉嘴,老實地摟住五條悟的脖子,将臉埋進他肩膀,假裝自己已經死了。
從盤星教出來後,我吹了會兒冷風,意識更清楚了些。
五條悟依然抱着我。
“你很生氣嗎?”我小聲問。
五條悟嗯了聲,我立刻緊張起來:“對不起…我知道錯了。”
“主要不是生你的氣。”
“那是什麽?”
“老師現在沒有義務向醉鬼提交情緒分析報告。”
這句話聽上去有一點平常開玩笑的味道,我卻完全笑不出來。
“我确實跟夏油傑說過,不想回高專。”我低聲解釋,“他可能覺得——”
“他扔了你的手機。”
我安靜下來。
“如果只是帶你去安全的地方休息,手機沒有必要消失。”五條悟說,“他不想讓你聯系任何人,也不想讓我們找到你。”
冷風從領口鑽進來,我徹底清醒了:“這算綁架嗎?”
“你覺得呢?”
我再次乖乖閉嘴。
返回高專時已經接近淩晨兩點,校門口燈火通明。
夜蛾正道、日下部篤也、秤金次、星绮羅羅、禪院真希、乙骨憂太、狗卷棘、熊貓,所有人都在。
五條悟抱着我出現的瞬間,秤金次第一個沖上前:“夏油傑對你做什麽了?”
“沒有。”我立刻回答,“他什麽都沒做。”
五條悟将我放下來,星绮羅羅立刻扶住我,伸手摸我的臉,又檢查起我的脖子和手腕,想确認上面有沒有傷。她的手指很冷,一直在輕微發抖。
“真的什麽事都沒有?”她問。
“真的,我一直在睡。”
熊貓也圍過來,毛茸茸的爪子搭在我肩膀上:“你吓死我們了。”
乙骨憂太站在旁邊,眼眶有點紅:“前輩,你沒受傷吧?”
我說沒有,狗卷棘說鲑魚。
禪院真希盯着我看了一會兒,她擡起手時,我本能地縮了一下,以為她要打我,沒想到她的手卻落在我肩膀上。
“回來就好。”她說。
鼻子驟然發酸,我看着大家,心裏越發沒底。
上次我從夏油傑床上回來,迎接我的是一場完整批鬥,今天所有人都只在問我有沒有受傷,這反而讓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夜蛾正道走過來:“意識清楚嗎?”
“基本清楚。”
“有沒有記憶缺失?”
“從離開酒吧到醒來之間都沒有。”我垂着頭誠實回答。
五條悟将我碎裂的手機放到桌上:“夏油傑扔掉了她的手機,之後把她帶去了盤星教。”
所有人的神情都愈發嚴肅,日下部盯着那部手機,額角的血管直跳。
“對不起。”我摳着袖口小聲說。
“今天沒人訓你。”日下部開口,“先去休息,明天再處理。”
“我不應該偷偷——”
“你喝酒的事之後再說。”他打斷我,“夏油傑趁你失去意識把你帶走,這部分責任歸他,別急着全搶到自己頭上。”
五條悟走過來,将一瓶水遞給我:“先喝水,如果感到惡心、頭暈或者咒力異常,立刻告訴我。”
我說好,低頭擰開瓶蓋,不敢再看他。
星绮羅羅扶着我往宿舍走,秤金次跟在另一邊,乙骨憂太也一直送我到樓下。
五條悟沒有跟來,他站在原地,表情看上去和往日無異。
可誰都看得出,他的怒氣根本沒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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