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七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十七章
第一道斬擊到來,母親替我攔下了它,代價是被切斷的數十只手臂,黑色的血噴灑在廢墟的瓦礫間,與五條悟留下的那一大灘鮮紅色血跡混合。
斬擊再次落下,我擡起雙手,掌心的嘴同時張開。
牙齒咬住第一道斬擊,第二道緊随其後,切開我的手背,嘴沿着傷口繼續裂開,追上那段鑽進皮肉的術式,将它從骨頭上撕下來吞掉。
宿傩的咒力湧進胃裏,燒焦的血、腐爛的祭品、被火焰熏黑的骨頭,還有屍體在神龛前堆積太久以後産生的甜腥味,惡心卻讓人上瘾。
饑餓開始啃噬我。我想要更多。
“媽媽,別留力氣了。”我牽住母親最靠近我的那只手,像小時候那樣。
母親的身體輕輕一顫,随後背後隆起龐大輪廓,那已經很難繼續被稱為手臂,蒼白的肢體一層壓着一層,從肩胛、脊柱、腰腹與影子裏同時生長出來,骨骼摩擦的聲音密集得讓人頭皮發麻。
幾千只手撐開廢墟,更多手臂沿着斷裂的建築向外蔓延,指尖紮進水泥,像一團從城市內部生長出來的畸形根系。
母親那張空白的臉浮在層層蠕動的肢體中央。
宿傩被「茈」毀掉的右手正在重新生長,骨骼從斷面探出,血管纏上去,肌肉與皮膚迅速覆蓋。
母親的手從地底鑽出,抓住那只剛剛恢複的手。
宿傩五指一收,斬擊将周圍手臂全部切碎,可更多蒼白手指已經順着他的肩膀、腰側與腳踝攀了上去,我踩着母親交疊的掌心沖到他面前。
宿傩見我擡起右手,反手扣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朝我的臉抓來,我低頭躲開,掌心那張嘴沿着手腕迅速擴大,牙齒越過他的手掌,直接咬進小臂。
骨頭在齒間斷裂,我把宿傩整只手吃了下去。
咒力撞進身體,胃痙攣着收縮,強烈的飽脹感只維持了一瞬,随即轉化成更深的空洞。
宿傩看見重新出現的斷面,非但沒有憤怒,反倒笑出了聲:“好胃口。”
他一腳踢中我的胸口,肋骨斷裂,我向後飛出去,母親從半空接住我,可宿傩已經跟到面前,剩下那只手按向我的腹部。
近距離發動的「捌」沿着身體最脆弱的位置切了進去。
一陣涼意從肋骨橫跨至胯骨,在疼痛到來前,我先感覺有什麽濕熱光滑的東西從我肚子裏湧了出來。
我條件反射伸手去接。是我的腸子。
哪怕我沒學過醫也知道,人的腸子挂在體外太久應該不怎麽健康,于是我盡可能快地抓起腸子往回塞。
可腸子比我想象中更滑,一直從我指縫裏往外跑,塞進去一部分,另一部分又從手指旁邊滑出來,我越急它越打滑,最後直接一大坨砸在了地上。
這是我第一次直觀理解人類的腸子真的很長,我現在對腸子的理解程度或許要勝過帕拉尼克。
我看着地上的腸子有點犯難,地上全是灰,義務教育沒教過我,自己的腸子沾滿灰該怎麽清洗,但唯一的好處是,灰塵和沙礫讓腸子摩擦力增大不少,我拔河似的提着一端,把掉在地上的那一攤全部提回來,終于成功塞回了肚子。
不會反轉術式的後果比我料想的還快,好在母親的「羊水」還能應急。
母親望見我被剖開的肚子,發出尖銳嘶鳴,胸口已經出現一道縫隙,想把我送進「子宮」。
我抓住她伸過來的手,血順着她蒼白的皮膚往下流:“媽媽,別開「子宮」,在外面治。”
母親的臉開始扭曲,她不喜歡這個命令。
“快點,媽媽。”我催促。
透明的「羊水」從母親指尖湧出來,澆在我敞開的腹部,液體一接觸傷口便鑽進皮肉,強行牽引斷裂的血管。
母親用幾只手把傷口兩側按到一起,透明薄膜覆蓋上去,暫時将裏面的髒器封住。
體外治療遠遠達不到「子宮」內部的效果,血勉強止住,傷口沒有真正愈合。我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覺腹腔裏的東西在那層薄膜下面緩慢移動。
好痛。好餓。
疼痛沿着神經往大腦裏鑽,饑餓便從更深的地方爬上來把它吃掉。
等我再次擡起頭,宿傩臉上的紋路已經開始變得模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了,只能看見食物。
“領域展開——「萬象喰盡」。”
黑水從我腳下噴湧而出,血紅色的肉壁沿着廢墟瘋長,表面布滿血管與半透明黏液。
宿傩擡手斬開迎面閉合的胃壁,母親的數百只手從四面八方壓過來,擋住了那道暫時形成的出口。
肉壁在他身後合攏,最後一點天光消失。
領域完成的瞬間,黑水淹過腳踝,整座胃開始收縮。
宿傩站在消化液中央,擡頭看向不斷蠕動的穹頂,他的斷手再次開始生長,咒力也迅速向內聚集。
“領域展開——「伏魔禦廚子」。”
神龛從黑水深處升起,成堆牛骨與扭曲頭骨撐開胃壁,斬擊以神龛為中心向外爆發,剛剛成形的領域劇烈震動,肉壁瞬間出現無數交錯的切口。
黑水沿着裂縫倒灌進去,嘴從傷口邊緣一張張生長出來,咬住仍在前進的斬擊。
兩座領域開始互相吞食。
宿傩的領域持續切割胃壁,可他剛經歷過與五條悟的戰鬥,領域精度、咒力輸出和大腦狀态都已經下降。
胃沒有立刻被剖開,它收縮得更加用力,黑水沿着神龛向上爬,先淹沒底部堆積的頭骨,再漫過神龛張開的巨口。
牙齒從水下刺進骨骼,緩慢咀嚼起宿傩的領域。
母親從我身後走進黑水,領域沒有攻擊她,胃認得自己的髒器。她踏過消化液,無數手臂抓住神龛兩側,将那座由屍骨構成的建築向外撕扯。
宿傩的斬擊切斷一批,下一批立刻填補上去,斷肢落進黑水,又融化成新的手臂,從胃壁內部繼續生長。
胃壁開始吞噬領域裏的所有存在。
空氣、聲音、光。
神龛投下的影子被黑水含住,緩慢拉長,最後斷在水面以下。
宿傩腳邊的空間也開始消失,他向前邁出一步,腳掌卻落在與視覺不符的位置。
距離正在被消化。
“你連自己會吃到什麽都控制不了。”宿傩咧嘴笑起來,臉上的興奮愈發明顯。
他穿過黑水向我沖來,拳頭擊中面門。我聽見顴骨碎裂,視線向一側歪斜,身體卻沒有後退。
我咬住了他的手臂,掌心的嘴、胃壁上的嘴、黑水深處無窮無盡的嘴,在同一時刻合攏,宿傩的咒力被強行從身體裏拖出來。
他用斬擊切開我的下颌,母親的手從後方托住我快要脫落的骨頭,透明液體灌進裂口,将它重新按回臉上。
我繼續吃。宿傩終于向後退了一步。
直播畫面裏已經看不見戰鬥雙方。
一顆龐大、濕潤、血紅的胃占據了大半片廢墟。
它的血管紮進地面,伴随着緩慢的蠕動汲取周圍殘留的咒力,外殼每隔幾秒便向內凹陷一次,發出沉重的吞咽聲。
烏鴉的鏡頭忽然劇烈晃動,其中一只開始嘔吐,另一只用喙瘋狂啄自己的腹部,仿佛肚子裏有什麽東西正在反過來吃它。
冥冥立刻将烏鴉拉遠。
觀戰室裏一片寂靜,所有人看見胃壁表面不斷出現切口,血紅肌肉被從內部剖開,黑水從裂縫裏噴出來,切口旁邊很快又長出密密麻麻的牙齒,彼此咬合着将傷口強行縫住。
“她的領域撐不了多久。”日下部死死盯着屏幕。
“腹部完整貫穿,髒器脫出,母親的外部羊水只能暫時止血。”家入硝子眉頭緊皺。
乙骨憂太已經站了起來:“我得過去幫忙。”
“你現在過去會被兩座領域一起卷進去。”禪院真希指出。
屏幕裏的胃忽然向外膨脹,一道橫貫表面的斬擊将它從中間剖開,傷口深處露出神龛的一角,緊接着,更多裂紋沿着血管向四周擴散,整顆胃開始失去形狀。
領域內部,神龛已經只剩下一半,胃壁也到了極限。
最後一次收縮發生時,胃壁與神龛同時崩塌,黑水失去領域支撐,從腳邊迅速退去,天空重新出現在頭頂。
兩座領域一同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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