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九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九章
日下部篤也原本想把我送到家入硝子那裏。
這個目标很明确,也符合他一貫的行動原則:繞開特級,遠離身份不明的詛咒師,把懷裏這個剛開完兩次領域,腹部還在流血的傷員交給專業醫生,然後盡可能完整地活到天亮。
熊貓在前面尋找道路,他抱着我跟在後面,母親安靜地尾随。
我們繞過兩處完全塌陷的街口,又從一棟被切開的商場裏穿過去,眼看離臨時醫療點已經不遠,斜後方突然升起一股令人無法忽略的咒力。
日下部猶豫片刻還是轉過身:“換路。”
熊貓立刻點頭,兩個人朝那處位置趕去,戰鬥聲從前方傳來,其中還夾着虎杖悠仁和京都校學生的聲音。
日下部将懷裏昏迷的我抱得更緊了些,我的呼吸依然很亂,一只手牢牢攥着他的衣襟,血順着衣擺滴到地面。
母親站在他旁邊,身後的手臂正在逐漸增加,顯然也感知到了前方的危險。
我們趕到時,頭上有縫合線的陌生男人剛撿起真人最後剩下的部分,那塊靈魂碎片已經薄得近乎透明,落在他掌心裏仍在微弱蠕動。
羂索低頭觀察片刻,臉上露出一點遺憾:“只剩這些了啊。”
真人的殘片已經虛弱到無法反抗,羂索将它壓縮成一顆極小的球體,放進口中咽了下去。
“那位特級幾乎把你吃乾淨了。”他拍了拍手,“幸好術式還留着。”
不遠處的虎杖悠仁聽見這句話,臉色頓時變了:“你想乾什麽?”
“吸收而已。”羂索回答得随意,視線掠過虎杖悠仁、脹相和趕來的京都校衆人,又在被日下部抱着的我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材料被破壞得有些嚴重,不過用一次足夠了。”
京都校衆人一路趕到澀谷,能看見的只有滿地的屍體、受傷的同伴、大片廢墟和站在最後面的敵人。三輪霞握緊刀,她不知道羂索準備做什麽,也不知道那顆被吞下去的球體意味着什麽,只聽見他平靜地談論五條悟的封印和早已布置好的計劃。
“你到底是什麽人?”三輪霞問。
“這個問題已經不重要了。”羂索擡起一只手,真人殘留的術式從咒靈操術中被強行抽取,「無為轉變」沿着事先留下的标記向遠方擴散。
東京之外,許多沉睡的術式和受□□在同一時刻被喚醒,而身處澀谷的人只能感覺到一陣短促的震動,誰也看不見這個國家接下來将要發生什麽。
羂索完成術式發動後,掌中仍有壓縮到極致的咒力旋轉,三輪霞卻已經拔刀沖了上去。她把自己今後握刀的可能全部壓進這一擊,刀鋒沿着新陰流的軌跡斬向羂索。
羂索甚至沒有後退半步,旋轉的咒靈殘骸在他身前聚攏,形成一團不斷收縮的黑色漩渦:“極之番——漩渦。”
三輪霞的刀斷了,龐大的咒力朝她正面壓下,範圍已經大到無法躲開。
日下部在心裏罵了一句,他很想抱着我立刻往反方向跑,可三輪霞站在那裏,手中只剩半截刀,表情還是個根本沒弄清自己要面對什麽的學生。
日下部剛剛才想過,如果自己早一步進入主戰場,七海建人會不會活下來。
同一道題這麽快又擺到面前,他連繼續假裝思考的時間都沒有。
“熊貓,保護好她。”日下部将我放進熊貓懷裏,拔刀沖了出去。
他在攻擊落下前擋在三輪霞身前。刀鋒出鞘,簡易領域沿着腳下展開,極之番凝聚的咒力撞上迎擊的斬擊,爆炸産生的沖擊将地面整片掀開。
日下部雙手握刀,鞋底在碎裂的路面上滑出一截,成功接下了這一擊。
三輪霞被護在身後,睜大眼睛看着他的背影:“日下部先生……”
“發什麽呆,往後跑!”日下部咬緊牙,把咒力壓進刀中。
他确實想回家,想得要命,可他不能看着學生在眼前被轟成一團連家入硝子都沒法處理的東西,更不能一邊抱着因為來遲而崩潰的人,一邊再次選擇站在原地計算生還率。
日下部還沒來得及确認三輪霞有沒有退遠,身後忽然傳來熊貓呼喚我名字的驚慌聲音。
我在危險落下的瞬間睜開了眼睛,意識尚未完全恢複,身體已經先一步感知到足以致命的咒力。
我躺在熊貓臂彎裏,看見日下部擋在所有人前方,對面則站着一個我從未見過的男人。
那一瞬間,日下部篤也的背影和真人記憶中的七海建人重疊在一起。
“別……”
熊貓低頭緊張地看着我:“什麽?”
“別碰他。”
下一秒,我從熊貓懷裏一躍而起,它甚至沒能抓住我的衣角。
我踩碎地面,咒力在腳下爆開,速度快到沿途的人只看見一道黑影。
日下部聽見動靜回頭時,我已經越過他的肩膀,掌心裂開,朝羂索的臉抓了過去。
“你來乾什麽!”日下部想把我拉回去,卻被我敏捷躲開。
我手掌上的嘴咬掉羂索鬓邊一縷頭發,他向後退開,幾只咒靈從袍袖和身後湧出,形态各異的頭顱擋在我與他之間。
我按住最前面的咒靈,咒靈從頭部開始消失,後面的幾只還沒來得及發動術式,母親已經出現在我身側,無數只手将它們撕開,再送到我掌心裂開的嘴邊。
昏迷這段時間讓術式熔斷勉強結束,消耗過度的咒力則随着進食迅速回流。
羂索每放出一只咒靈,我的狀态就恢複一分,壞掉的腦子也因此重新拿到了足以制造災難的燃料。
咒靈操術遇上我的術式,戰鬥很容易演變成對方負責上菜。
“原來如此。”羂索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挑眉看着迅速減少的咒靈,“難怪真人會輸給你,可你的狀态似乎不太好。”
我揮手吃掉迎面而來的咒靈,母親的手臂托住我的腰,把我抛過裂開的地面,我在半空改變方向,一腳踢中羂索肩膀,他擡臂擋住,身體仍被撞得後退數米。
周圍沒人能跟得上我們的動作,他們知道我是特級,也知道我的術式和母親的能力,可這與親眼看見之間隔着一道很寬的距離。
剛才還需要衆人合力應對的咒靈,在我手裏幾乎沒有完整存在超過兩秒,羂索用來拉開距離的每一項術式都會被我吞掉,母親則封死了他所有能夠轉移的方向。
我腹部還在流血,雙眼也明顯失去焦點,這反而讓場面更加糟糕。
“把她拉回來!”日下部邊追邊喊。
虎杖悠仁迅速沖上去,雙手從後面抱住我的腰:“前輩,停下!”
我拖着他繼續往前走了兩步:“他會殺了日下部。”
“攻擊已經擋住了!”
我沒理虎杖悠仁,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從腰間扯下來推向後方。
這個動作已經盡量收了力,虎杖悠仁還是一路撞進熊貓懷裏,兩個人同時摔在地上。
東堂葵拍響雙手,我和遠處一塊灌入咒力的碎石交換位置,瞬間退回衆人身邊,日下部剛伸手來抓,我眨眼便沖回羂索面前。
“她怎麽這麽快!”西宮桃失聲喊道。
加茂憲紀放出赤血操術,血液凝成繩索纏住我的手腳,掌心的嘴沿着血繩咬下去,束縛在接觸皮膚的瞬間被整個吞掉。
熊貓從側面撲過來,母親用十幾只手接住它,沒有攻擊,只把這只巨大的熊貓穩穩放到更遠的位置。
我什麽也聽不見,每一點行動能力都由應激反應臨時接管,我無法區分已經發生的事和即将發生的事,只知道敵人必須在下一秒消失。
日下部從後面追上來,抓住我的手腕:“看着我!我沒死!”
我回過頭,日下部的衣服破了,呼吸急促,眼神因為擔心和生氣顯得格外兇,但他确實完整地站在這裏,這點事實短暫地穿過混亂。
“你現在退回去,剩下的交給——”
我沒注意日下部接下來說了什麽,因為羂索在遠處擡起手,掌中重新聚集咒力。
七海建人的身體在記憶中爆開。
“回去!”我反手将日下部推開,母親的手臂同時掃過,把周圍的人全部擋到後方。
但羂索還沒有發動攻擊,空氣中的溫度忽然急劇下降,冰從地面蔓延過來。
“冰凝咒法——霜凪。”
大片寒氣越過羂索,将在場衆人的手腳凍結,面容精致的白發術師落在羂索身邊。
裏梅看了眼混亂的現場,目光最後停在我身上,還沒等他開口,我便已經讓母親沖向他。
無窮無盡的手臂從母親背後湧出來,撞碎地面上的冰層。
裏梅擡手制造出更多寒氣,凍結最前面的幾十只手,可冰尚未蔓延到母親軀乾,後方已經長出新的手臂,越過冰層抓住裏梅的肩膀和四肢。
裏梅被強行按進廢墟,冰凝咒法不斷切斷母親的手,新的手又立刻填補空缺。母親将身體覆蓋到裏梅上方,數百只手臂同時壓下,暫時把他困在層層疊疊的血肉中。
羂索看向母親胸口閉合的位置,神情多了幾分興趣:“擁有獨立空間的特級過咒怨靈,裏面似乎藏着——”
我沒給他說完的機會便朝他沖了過去,将他撞進身後的牆體。
牆面向內塌陷,羂索擡手扣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凝聚咒力,我低頭直接咬住他的手掌。
羂索及時切斷咒力,沒有讓□□本身被我吞下,膝蓋撞上我的腹部,将我逼退半步。
我不想再和他耗下去,決定再次領域展開,羂索察覺了我的動作。
“你的腦子已經承受不住領域展開。”他指出,“而且你知道自己身後有多少人嗎?”
我沒回頭,羂索笑起來:“看來你不知道。”
我将雙手合起試圖結印,日下部的臉色徹底變了:“把她的手分開!”
距離最近的虎杖悠仁掙碎手臂上的冰,撲過來抓住我的左手,東堂葵也在同時趕到,從另一側扣住我的右腕。
兩人合力向外拉,我的手掌仍然一點點靠近,黑色液體從腳下緩慢滲出。
“前輩,看看後面!”虎杖悠仁大喊,“大家都在這裏!”
“全部吃掉以後,就不會再有人死了。”我回答。
虎杖悠仁愣住了,日下部也終于掙脫冰封沖上來,從正面抱住我的肩膀,試圖用身體隔開我逐漸合攏的雙手:“你清醒一點!領域會把所有人一起吃掉!”
“那你跑啊。”
“現在還跑個屁!”日下部手臂收得更緊,連自己被上漲的黑水碰到都沒有後退。
他的刀已經丢在一旁,羂索和裏梅就在幾米之外,任何一道術式都可能讓他當場斃命,他卻只顧着掰開我的手指。
剛才擋在三輪霞身前時,他仍然想過怎麽卸開攻擊,怎麽保存自己,下一步往哪裏撤。
此刻那些計算全沒了,日下部只知道不能讓我完成結印。
熊貓撞開腿上的冰層,從後面抱住我的腰,加茂憲紀的血再次纏上我的手臂。母親察覺他們在阻止我,部分手臂從裏梅身邊抽離,轉向衆人。
“媽媽,別碰他們!”我殘存的意識只夠留下這一條命令。
與此同時,我的雙手再次靠近,胃壁的輪廓已經在衆人外圍浮現。
所有人直觀地理解道,特級兩個字意味着什麽。
我已經連續戰鬥到精疲力盡,仍然能拖着多名□□強悍的術師和數道束縛繼續結印。
這裏沒有五條悟,也沒有任何人能夠正面壓過我的領域,一旦「萬象喰盡」徹底閉合,在場的人會和敵人一起進入胃裏。
日下部将手指擠進我的掌心,用力向外掰:“聽見沒有?別開!”
我擡起眼,看見他離得很近的臉,對他露出微笑:“領域展開——”
一道身影從上方落下,最先抵達的是一條纏成球狀的式神,它撞開母親伸出的手臂,繞過虎杖悠仁和東堂葵,準确纏住我的雙手,将結印強行扯散。
緊接着,一個金發高挑女人出現在我身後:“一晚上開三次領域,你是真不打算要腦子了啊。”
我來不及回頭,她的手掌已經落在我的後頸,附加質量被控制在剛好足以擊潰意識,又不會打斷頸骨的程度。
眼前驟然黑下去,我的身體向前軟倒,日下部立刻接住我,剛剛浮現的胃壁也消散于半空,黑水失去支撐,迅速退回地面。
母親在同一瞬間轉向九十九由基,原本壓制裏梅的手臂全部張開。
凰輪橫在九十九由基身前,質量驟增,将最先撲來的幾只手壓進地面,剩餘手臂仍在繼續逼近。
“她是在救人!”日下部抱住我朝母親大喊,“你先确認你女兒還活着!”
一只手越過日下部,貼上我的頸側,母親感知到仍在跳動的脈搏,動作終于緩緩停下,空白的臉依舊朝着九十九由基。
凰輪重新舒展開來,九十九由基看向被日下部護在懷裏的我,提醒道:“先別讓你女朋友醒,她現在醒一次,你們就得重新攔一次,領域真開出來,敵人未必先死。”
日下部嗯了聲,一根根掰開我還保持着結印手勢的手指,握進自己手裏,又把我的頭按回自己肩側。
母親回到我身邊,無數只手在日下部周圍停留片刻,最終沒有把我搶走,只把最外側幾只手臂合攏,連同他一起護在裏面。
日下部坐在廢墟中,抱着今晚第二次昏死過去的我,終于短暫獲得了自己一直想要的安全位置。
他還是很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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