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六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八十六章
醒來時,乙骨憂太仍然緊緊抱着我。他的手臂環在我的腰間,昨晚被我要求稍微放松以後,睡夢中又一點點恢複到近乎禁锢的力道。
我嘗試挪動身體,那只手立刻收緊。他的意識尚未醒來,潛意識已經先一步确認懷裏的人有沒有消失。
乙骨憂太很快睜開眼睛,最初幾秒,他的神情還有些茫然,看見我以後,那點茫然變成一種安靜的歡喜,眼睛輕輕彎起來:“早上好,前輩。”
他笑得太幸福了,這讓我接下來要說的話顯得更加惡劣。
“憂太。”我嗓音沙啞,“昨晚的事,可以不要告訴任何人嗎?”
乙骨憂太臉上的笑意停住,環在我腰間的手松開了。
他向後退開一點,将足夠呼吸與整理衣服的空間還給我,随後垂下眼睛,聲音依舊溫和:“好,我不會說。”
胸口像被人狠狠擰了一把:“你可以拒絕。”
“前輩希望我拒絕嗎?”
“我希望你至少生氣。”
乙骨憂太安靜片刻:“我有一點難過。”
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乙骨憂太坐起身,将散落在床邊的衣服一件件撿起來。自己的衣服放到一邊,我的則仔細檢查過正反,才遞到我手中。
“前輩昨晚已經把能給的條件都說清楚了。”他說,“可能只有一晚,不會承諾以後,是我自己答應的。”
“你喜歡我那麽久,我說什麽你都會答應。”
乙骨憂太擡頭看我:“前輩一直知道我喜歡你嗎?”
我當然知道。
我聽見了他藏了兩年的愛,明白那份感情究竟有多濃重,也清楚自己無法給予相等的東西。
正常人應該保持距離,給他時間,認真思考該如何處理。
我卻選擇了最熟悉、最省力的方式。
親吻他,脫掉衣服,将他拖進床鋪,讓身體替我回答無法回答的感情。
等天亮以後,再請求他替我隐瞞,仿佛只要沒有旁觀者,那份真心遭受過怎樣輕率的對待便不具備現實效力。
他剛剛得到夢寐以求的人,第二天便需要獨自确認這一切究竟算什麽,還要擔心稍微追問便會将我推遠。
我小聲說:“憂太,我昨晚那種回應很差勁。你說愛我,我給你一晚,很像什麽價格不合理的交易。”
“我沒有覺得是交易。”
“因為你喜歡我,所以你才會接受。憂太,你應該讨厭我。”
“我不會。”乙骨憂太俯下身,拾起掉在地上的發圈,他沒有擅自碰我,只把發圈放到床頭,“前輩不用因為我接受了,就覺得自己欠我。”
“可我确實欠你。”
“那也先欠着吧。”
“你怎麽還允許賒賬?”
他笑了一下,眼底的難過依然沒有散去:“我暫時不缺錢。”
這句玩笑帶着明顯模仿我的痕跡,乙骨憂太不擅長說笑,他在需要安慰我的時候,努力從記憶裏尋找我慣用的方式,再笨拙地遞回來。
一個人究竟要多愛另一個人,才會連被傷害以後都先考慮怎樣讓對方好受一些?
“秘密我會保守,可我不會假裝昨晚沒有發生。”乙骨憂太說,“前輩想要我,這件事對我很重要。”
“只有欲望也值得高興嗎?”
“至少那也是前輩真實擁有的東西。”
“你想要的明明更多。”
“沒關系,前輩可以不選擇我,喜歡你這件事仍然由我自己決定。”
溫柔與固執在乙骨憂太身上從來長在同一塊骨頭裏。
我過去只看見外面包裹的那層軟肉,直到親手把它剖開,才發現裏面的骨骼早已長得堅硬完整,不會因為我的怯懦輕易折斷,也不會因我試圖逃避便停止生長。
“前輩,要吃早餐嗎?我可以現在去做。”他問。
“不了。”我低頭穿衣服,“我想回自己房間睡一會兒。”
“我送前輩。”
“不用。”
乙骨憂太沒有堅持,只在我準備離開時叫住我:“前輩,如果不舒服,去找家入小姐看看吧,最近你一直沒有好好睡覺。”
“知道了。”
“到房間以後,可以給我發一條消息嗎?”
“好。”
他沒有要求擁抱,也沒有索取一個分別的吻。
門關上時,我沒有回頭。
走廊裏沒有人,清晨的高專尚未徹底醒來,我沿着最偏僻的路線回到自己房間,途中一直低着頭,像剛剛完成了一件見不得人的事。
事實上也差不多。
回到房間以後,我給乙骨憂太發了一條「到了」。
他立刻回複:「好,前輩好好休息。」
後面沒有多餘的追問。
這份體貼并未使昨晚變得輕盈,對乙骨憂太而言,保守秘密也意味着那段記憶從此只屬于我們兩個人,像一間上鎖的房間,鑰匙各自藏在身體裏,誰也無法假裝自己從未進去過。
手機上還有許多未讀消息。
五條悟問我早上想吃什麽,又發來一張新開的甜品店照片,表示今天可以犧牲工作時間陪女朋友約會。
夏油傑提醒我,耳環仍然在他那裏。
星绮羅羅發來一串憤怒表情,質問我什麽時候再去拳場找他們。秤金次在後面補充,他給我留了今晚的牌局位置,輸光以後也可以用自己抵債。
日下部的對話框停留在一周前:「有空去家入那裏檢查一下,別不當回事。」
我一條都沒有回複。
昨晚以前,這些消息代表有人在等我。
我為此感到得意,甚至覺得生活終于進入了理想狀态。
愛我的人很多,可以做的事更多,睡眠是一項缺乏性價比的活動,疲憊只存在于不夠快樂的人身上。
只要把時間安排得再緊一點,我便能去完所有地方,擁抱所有人,吃掉所有投向我的愛。
如今每個對話框都像一張尚未支付的賬單。
五條悟把最明亮、最理所當然的偏愛給我,我享受那份偏愛,卻從未真正告訴他這段關系會走向哪裏。
夏油傑被我剝奪過選擇,終于重新擁有自由以後,仍然允許我靠近,我卻将他的縱容當作随時可以取用的東西。
日下部篤也早已看清我遲早會離開,依舊在我闖進他生活時伸手接住,他只要求我別把他放在一張随時可以調整的日程表裏,我連這一點都沒有做到。
秤金次與星绮羅羅給我最自由的關系,我連約定好去看他們都能一拖再拖。
如今又多了乙骨憂太。
我把每個人都拖進來,允許他們愛我,甚至會在察覺愛意減少時感到不滿。
我希望他們理解我的輕浮、混亂與反複無常,希望無論我去哪裏、與誰上床、消失多久,他們依然留在原地,等我偶爾想起時便張開手臂迎接我。
我想要無條件的愛。
這句話說出來如此單純,卻帶着嬰兒般殘忍的貪婪。
我希望他們無條件愛我,同時拒絕向任何人承諾。
我想要離開的權利,又想剝奪他們離開我的能力。
連母親也一樣。
她死去的時候,我無法接受世上唯一愛我的人從此消失,于是我詛咒了她,将她從死亡裏硬生生拖回來,留下一個溫柔、安靜、永遠保護我的怪物。
我從未問過她願不願意。
我的術式比我誠實得多。
吃掉活物,吃掉情緒,吃掉記憶,吃掉愛,最後留下永恒的饑餓。
我只會吞咽,不會滿足。
手機又振動了一下,五條悟發來新的消息:「還沒起床?」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将手機扣到床上,沒回複。
我本來只想躺一小會兒,身體接觸到床鋪以後,過去許多天被忽視的疲憊忽然同時追了上來,骨頭裏像灌滿沉重的鉛,連翻身都需要提前積蓄力氣。
饑餓仍在胃裏翻攪,身體卻對食物毫無興趣。
桌上放着五條悟昨天帶來的點心,包裝尚未拆開。衣櫃裏塞着這段時間買下的大量衣服,有幾件連吊牌都沒有摘。抽屜深處壓着小鋼珠店兌換的獎品和我記不清用途的收據。
不久前,我還覺得錢花完可以再賺,任務做完可以繼續接,夜晚結束以後還有下一個夜晚。
現在它們全都變成了證物。
我的大腦在證據整理方面展現出驚人的職業素養,凡是能夠證明我卑劣的內容全部妥善歸檔,任何可能減輕罪責的部分則因缺乏參考價值被當場駁回。
我閉上眼睛想要入睡,怎麽也睡不着。
身體疲憊得無法坐起,意識卻困在同一批念頭裏反複碾壓,每一次循環都會找到新的細節,證明我比上一次判斷得更加糟糕。
我根本不配得到這麽好的愛。
沒有人愛我時,我覺得自己只要得到一點便能活下去。
如今五條悟愛我,夏油傑愛我,日下部篤也愛我,秤金次與绮羅羅绮羅羅也愛我,乙骨憂太甚至将一顆完整的、鮮血淋漓的心捧到我面前。
我終于擁有過去渴望的一切,胸口那塊空洞依然沒有被填滿。
為什麽?
因為數量還不夠嗎?
再多一個人,再多一份縱容,再多一些吻與身體,饑餓便會消失嗎?
還是我天生沒有愛人的能力,只會索取,像一頭披着人皮的咒靈,憑借漂亮皮囊、幽默與偶爾流露的脆弱誘騙人們靠近,再把他們能夠給予的東西吞得乾乾淨淨?
母親自行出現在床邊。我沒有召喚她。
她仍舊是我記憶裏媽媽溫柔安靜的表情。
我側躺在床上看她:“媽媽,我是不是只會詛咒愛我的人?”
母親坐到床沿,手掌落在我的頭發上緩慢撫摸。
媽媽還在世時總是哭,父親發怒時哭,被打以後哭,抱着我說對不起時也哭。她說等我再長大一點,說父親清醒時其實很好,說離婚以後不知道該去哪裏。
我愛她,也曾經恨過她。
後來她死了,所有恨意都失去了可以投遞的對象,只剩下愛被我死死抓住,發酵成詛咒。
“媽媽,我留下你,也是因為我不敢一個人。我們誰也沒有比誰勇敢。”
母親俯下身,将我抱進懷裏。
她的體溫與記憶裏的媽媽一樣。那具身體早已埋進泥土,皮膚、骨骼與曾經流過的眼淚都已經腐爛,可我依舊把臉埋到她胸前,像一個在外面犯了錯以後逃回家的孩子。
“現在有很多人愛我了。”我低聲說。
母親抱緊我。
“我以前想要很多很多愛,想要有人發自內心地愛我,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會離開。”
母親的身體逐漸張開,無數只手臂從溫柔人形的胸腔伸出來,将我一層層包裹。
周圍空間變得柔軟、封閉,「羊水」沿着腳踝緩慢上漲,最終将我們共同淹沒。
回到「子宮」以後,我終于聽見母親的聲音。
「媽媽在這裏。」
母親總是說這句話。
無論我殺了人,發瘋,逃避,還是将所有愛我的人弄得遍體鱗傷,她都會留在這裏。
因為她愛我。因為我不允許她離開。
“媽媽。”我蜷縮在「羊水」裏,“明明已經有這麽多人愛我了,為什麽我還是這麽難過?”
母親沒有回答。
或許她也不知道。或許死去的人無法解釋活人的痛苦。
「羊水」可以治愈被撕裂的皮肉,讓斷肢重新生長,将瀕死的人恢複成未經傷害的模樣,卻找不到我身上究竟哪一處需要修複。
這裏沒有傷口,只有一個永遠填不滿的胃。
我很累。意識落下去的速度快得驚人,一直支撐我的某根線在毫無預兆的時刻斷裂,我閉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羊水」。
在我看不見的外面,遺落在床上的手機屏幕一遍遍亮起。
五條悟已經站在我的房門外,夏油傑從走廊另一端趕來,乙骨憂太握着手機,反複打字又删除對話框裏的詢問。
我終于得到了很多很多愛。
它們隔着母親封閉的身體照進來,像一場我不敢睜眼面對的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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