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七章
我第一次領域展開,起因是論文的模型驗證出錯。
研究生在淩晨三點産生殺死論文的念頭很常見,但将這份願望付諸實踐,并險些吞掉整棟公寓,大概沒那麽常見。
梅雨季的京都悶得厲害,窗外一直下着雨,老舊空調在頭頂發出斷斷續續的響聲。我坐在書桌前,電腦旁放着半罐喝剩的啤酒,一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以及夏油傑剛剛切好的水果。
夏油傑正坐在沙發上看書,由于我連續三天睡眠時間總和不足十小時,他晚上十一點便命令我去休息。
我提醒他:“你沒有命令我的權限。”
“那是建議。”
“駁回。”
淩晨一點,他建議我先洗澡。
駁回。
淩晨兩點,他将熱牛奶放到我桌邊。我喝了,但沒有睡。
淩晨兩點四十七分,我将最新一版論文的文件名從「修改稿最終版3」改成了「修改稿最終版4」,然後盯着導師那條「基本假設存在問題,請重新考慮。」的批注看到電腦自動熄屏。
而後我重新打開模型文件,檢查參數,報錯,往下檢查,繼續報錯。
夏油傑從書後擡起眼睛:“你的臉色很難看。”
“因為我正在接受學術安樂死。”
“去睡覺。”
“睡醒以後問題依然存在。”
“至少你會恢複一點判斷能力。”
“判斷能力已經确認論文寫不完了,現在睡覺只會讓死亡過程更加舒适。”
夏油傑合上書:“距離中期答辯還有多久?”
“十三天。”
“足夠了。”
“你根本沒有寫過工學碩士論文。”
夏油傑重新翻開書:“那你繼續。”
我繼續了。
淩晨三點四十分,我終于确認整個模型都需要重新調整,之前生成的圖表、統計結果和分析部分也會随之作廢,這意味着論文從第三章結果部分起全部需要重寫。
我盯着屏幕,眼睛又乾又痛:“我想把論文吃了。”
夏油傑頭也沒擡:“随你,你的學位也會一起消失。”
“至少問題得到了解決。”我伸手拿起桌上的打印稿,手指碰到紙張的瞬間,掌心忽然毫無征兆地裂開。
牙齒從裂口深處一顆顆長出來,咬住最上方那一頁稿紙,文字直接從我觸碰的位置開始消失,緊接着紙張本身也被吞了進去。
“別吃。”我立刻收回手,“這是唯一一份打印稿。”
可掌心的嘴沒有閉合,更深處反而傳來一陣強烈的收縮感,仿佛胃裏突然多出了一個沒有邊界的空洞,長期盤踞在身體裏的饑餓被同時喚醒,咒力從腹部沖向四肢,沿着每一根血管向外擴散。
桌上的杯子開始震動,窗戶發出輕微的嗡鳴。
夏油傑猛地站起身:“停下!”
“我什麽都沒做。”我茫然地看着他。
“你的咒力正在構築結界。”
“什麽?”
“別展開!”
來不及了。它一直藏在術式最深處,等待我将饑餓、憤怒與破壞欲壓縮到足夠狹窄的位置,而後借着一篇寫不完的論文,從身體裏擠出來。
我的雙手不受控制地在胸前合攏結印:“領域展開——”
夏油傑朝我沖來。
“「萬象喰盡」。”
房間消失了。
燈光首先被吞掉,緊接着是牆壁、天花板和地面,窗外的雨聲被截斷,書桌向下沉去,木頭表面迅速腐蝕,電腦屏幕上的文字一行接着一行熄滅。
黑色液體從腳下漫起,黏稠溫熱,內部不斷浮出細小的牙齒與尚未發育完全的舌頭。四周沒有清晰的邊界,肉壁向遠處延伸,緩慢收縮,每一次蠕動都會帶起大片黑水。
我的領域是一只正在消化的胃,它對任何進入其中的存在都懷有平等食欲。
放在桌上的論文落進黑水裏,油墨與文字一同剝落,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幾個月的研究成果正以驚人的速度消失。
“我的論文!”我撲過去試圖撈。
夏油傑一把抓住我的後領,将我拖了回來:“先解除領域!”
“怎麽解除?”
“收起來!”
“具體怎麽收?”
夏油傑盯着我,罕見地露出了完全無法理解的神色:“這是你的領域。”
“我第一次用!”
“那你為什麽敢展開?”
“它自己出來的!”
“領域不會自己出來!”
黑水已經漫到小腿,領域仍在不斷向外膨脹,我能夠清楚感覺到它正在穿過牆壁,将隔壁房間、上下樓層和公寓外側的雨幕一點點納入內部。
某個鄰居的電視短暫出現在遠處,屏幕上還播放着深夜購物節目,下一秒便連同電視櫃一起沉入黑水。
領域仍在擴大,再過幾十秒,整棟樓都會進入「萬象喰盡」。
夏油傑松開我,雙手結印,幾只咒靈從黑水上方出現,試圖阻擋肉壁繼續收縮。
最靠近地面的咒靈剛剛成形,便被無數細小牙齒咬住,身體迅速分解,剩下幾只也只支撐了數秒,随後化為咒力殘渣,被領域全部吞下。
“不要繼續放咒靈,它吃得很開心。”我指出。
“我看得出來。”夏油傑将我從黑水裏拎起來。
領域開始攻擊他,他身上的黑色上衣從袖口處崩解,布料邊緣出現密密麻麻的缺口,長褲同樣被黑水侵蝕。咒力強化後的□□暫時沒有受傷,可衣服顯然不屬于保護範圍。
我試圖回憶五條悟教過的領域知識,領域的解除通常由展開者主動完成,咒力耗盡或者結界崩潰時也會自然消失。
問題在于,沒有人專門教過我第一次領域展開失控以後該按哪裏關閉。
我重新變換手勢:“領域解除。”
沒有反應。
“「萬象喰盡」,停止。”
肉壁收縮得更快。
“暫停運行。”
黑水已經漫到夏油傑腰間。
“強制結束。”
遠處傳來建築結構斷裂的聲音。
夏油傑的上衣已經少了一大半,肩膀和胸口完全露了出來,他抓着我在黑水中移動,避開不斷張開的嘴,語氣裏滿是怒意:“你以為這是家用電器嗎!”
“那你教教我!”
“我沒有用過你的領域!”
一道巨大的裂口從黑水下方張開,夏油傑立刻後退,腳下卻踩空了一瞬,這導致他的褲腿被直接咬掉大半,裂口一直延伸到大腿上方。
我跟着他在領域裏急得團團轉,他忍了幾秒:“別轉了。”
“我在想辦法。”
“你轉圈不能産生辦法。”
“可以促進血液循環。”
“停下!”
我乖乖停下,突然福至心靈,終于想到一個辦法。
“媽媽——”
黑水劇烈翻湧,熟悉的咒力從我的影子裏升起,母親出現在領域中央。
黑水漫過她的腳踝,裏面的牙齒不斷試圖撕咬她,卻在碰到皮膚前自行合攏。
領域無法吃掉母親,她與我擁有相同的咒力根源,在「萬象喰盡」的判斷中,我們屬于同一個存在。
夏油傑顯然也看懂了:“讓母親破壞結界。”
“來不及了。”我完全不知道領域的結界邊緣在哪裏,讓母親從內部尋找并撕開出口,很可能需要更長時間,我抓住母親的手,“媽媽,快把我放進「子宮」。”
母親微笑起來,她似乎很喜歡這個要求。
針織衫下的腹部迅速裂開,暗紅色腔體向兩側張開,無數只手從裏面伸出,纏住我的身體。
另外幾只手也抓住了夏油傑:“等一下,為什麽連我——”
“媽媽覺得你也需要救。”
“我不需——”他的話沒能說完,母親将我們同時拖進了「子宮」。
領域與現實的聯系在那一瞬間斷裂,失去展開者作為核心,「萬象喰盡」的結界驟然崩塌,黑水、肉壁和所有正在咀嚼的嘴一同消失。
最後傳來的聲音,是半臺冰箱砸在地板上的巨響。
我在「子宮」裏睜開眼睛:“結束了嗎?”
母親的意識進入腦海:「結束了。」
“樓還在嗎?”
「還在。」
“有人死嗎?”
「沒有。」
我松了一口氣,随後想起自己的電腦:“我的論文呢?”
母親沒有回答,這通常意味着情況不容樂觀,我決定暫時不追問。
夏油傑從我旁邊站起來,被「羊水」打濕的長發濕漉漉地貼在肩背上,臉色陰沉得非常有威懾力。
他的身體确實沒有受傷,衣服的情況則慘烈很多。
上衣從左肩到腰側全部消失,胸口、腹部和大半側腰露在外面,剩下的布料吸飽羊水,緊貼着皮膚。長褲右側被領域吃到了大腿根下方,左側也只剩下勉強能夠維持基本社會秩序的一部分。
場面非常色情,至少以我當時岌岌可危的道德水平來看。
我忍不住盯着夏油傑飽滿的胸口,他低頭檢查完自己衣不蔽體的着裝,又擡頭看我,我繼續盯。
“看夠了嗎?”他問。
“還沒有。”
“轉過去。”
“這裏是我媽媽的身體內部,嚴格來說,空間使用權在我。”我理直氣壯地回答。
夏油傑冷笑:“需要我誇獎你剛剛差點吃掉一棟樓嗎?”
我立刻移開視線:“那屬于術式開發過程中的微小事故。”
“微小事故?”
“沒有人員傷亡。”
“因為你運氣好。”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你的論文呢?”
我沉默,夏油傑看着我,終于露出一點真心實意的愉快:“看來被吃了。”
“我有雲端備份。”
“最後一次同步是什麽時候?”
我又沉默了,夏油傑笑出了聲。
他這樣衣衫不整地站在「羊水」裏笑,胸口随着呼吸輕輕起伏,視覺效果實在不利于我進行事故反省。
我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夏油先生,今晚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夏油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不要。”
他拒絕速度相當快,發音清晰,态度堅決,幾乎不存在進一步協商的餘地。
我很受傷:“你都沒有考慮。”
“你剛剛差點把整棟公寓一起消化掉,現在滿腦子還只有這種事?”
“人在經歷生命危險以後産生親密需求很正常。”
“你需要接受收押。”
“只是睡覺,也可以什麽都不做。”
“不要。”
“抱一下呢?”
“不要。”
“你穿成這樣,很難讓人保持純潔。”
“衣服是被你的領域吃掉的。”
“說明它很懂審美。”我委屈地站在原地,“而且我又沒有命令你。”
“所以我拒絕。”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