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章
百鬼夜行的消息傳開後,訓練增加,會議增加,五條悟消失的次數增加,日下部皺眉的頻率增加。
在這種巨大壓力下,我決定采取一項經過本人長期實踐、效果顯著、倫理風險較高的調節方式。
喝酒。
于是我又遇見了夏油傑。
看着坐到我身邊的長發男人,我挫敗地意識到,我腦子裏此刻占據主導的念頭是:他長得真帥。
“你是不是跟蹤我?”我沉重地嘆了口氣。
夏油傑笑了:“只是巧合。”
“上次也是巧合?”
“上次稍微努力了一點。”
“這次沒努力?”
夏油傑笑而不答,只是問是否能坐在我身邊。
“你已經坐了。”我指出。
“那我可以請你喝一杯嗎?”
我盯着他,理智告訴我不可以,咒術界法律法規告訴我不可以,五條悟的臉在我腦子裏一閃而過,也告訴我不可以。
但我的嘴說:“可以,貴的。”
夏油傑笑意更深:“當然。”
他今天看起來依舊溫和,這很容易讓人産生錯覺,仿佛他真的很會聽你說話,真的會理解你那些支離破碎的句子。
這對精神狀态差的女人很不公平。
“你最近過得怎麽樣?”他問。
“相當充實,每天訓練,挨打,寫報告,等待聖誕節大型災難,被資本主義和封建咒術界同時壓榨。”
“聽起來不太好。”
“很大原因托你的福。”我灌了口酒,“何必再問我呢?”
“我很在乎你。”夏油傑溫柔地看着我,幾乎要讓人相信他是真心的。
我回望他:“夏油先生,你現在很像在釣魚。”
“那你會上鈎嗎?”
“看餌。”
“你想要什麽?”
我低頭看着酒杯裏的冰塊。
我想要什麽?
我想要的東西太多了。沒有噩夢的夜晚,母親不要再哭,父親永遠閉嘴,五條悟不要用那種什麽都知道的語氣跟我說話,夏油傑不要在我最餓的時候出現在我面前。
還有,我想吃飽。
這些答案太令人難堪了,于是我說:“再來一杯。”
夏油傑替我付了酒錢。
夏油傑沒有勸我加入他,也對百鬼夜行只字未提,只是坐在我旁邊和我喝酒。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第四杯後,我開始覺得他格外順眼。
酒精進入血液後,人腦會開始自動美化眼前的人。普通帥哥變成絕世美男,普通爛人變成有故事的破碎靈魂,普通錯誤變成人生體驗。
而夏油傑本來就不是普通帥哥,笑眯眯的狐貍眼,低而柔和的聲音,只是坐在昏暗燈光裏,便會讓缺愛女性開始反思自己人生底線到底有沒有必要存在。
我暈暈乎乎地看着他:“你酒量是不是很好?”
“還可以。”
“謙虛了,你一看就是那種能喝倒一桌人,然後微笑着給所有人蓋毯子的虛僞類型。”
“虛僞?”
“誇你呢。”
“聽起來不像。”
“我的誇獎體系比較地下。”我誠懇地說,“而且你真的很會長,這是一種社會危害。”
“這麽嚴重?”
我點頭:“非常嚴重,你這種臉配上通緝犯履歷,很容易讓人産生錯誤判斷。”
“比如?”他問,眼睛彎着,睫毛在燈光下投出一點陰影。
我又喝了一口酒,直白地說:“比如加入你有點難說,但今晚可以睡一晚。”
夏油傑停頓了。
我欣賞到了他臉上那一點真正的驚訝,頓時非常滿意。人生的快樂有時候很簡單,比如讓一個叛逃特級詛咒師露出“事情怎麽發展成這樣”的表情。
過了好半天他才開口:“你喝多了,這不是清醒判斷。”
“我清醒的時候判斷也沒好到哪裏去。”
他笑了起來,慢慢恢複成平時溫和又危險的樣子,但眼神比剛才深了點,像在判斷我到底是發瘋,試探,還是單純色欲熏心。
答案是第三個。很遺憾,人類往往就是這麽低級。
“你确定?”他問。
我嚴肅回答:“夏油先生,我雖然精神狀态存疑,但民事行為能力暫時還沒有被剝奪。”
“你總是這樣說話嗎?”
“緊張的時候會更嚴重。”
“你現在緊張?”
“有點。”我誠實地說,“我又不是每天都有機會跟特級通緝犯談睡覺。”
“如果你明天後悔呢?”
“那是明天的我該處理的事。”
“你還真是……”
“道德水平有限?”
“我本來想說有趣。”他低低笑起來。
“這句話很多男人都對我說過。”我說,“通常下一句就是‘你跟其他女人不一樣’,再之後就是他們開始表現得跟其他男人一模一樣。”
“那我應該說什麽?”
“你應該說,走吧。”
夏油傑凝望了我好一會兒,然後他說:“走吧。”
我站起來,腳步飄忽,夏油傑伸手扶了我一下,我擡頭看他:“夏油先生,提前說好,不加入,不倒戈,不被你洗腦,不透露高專情報。”
“還有呢?”
“明早醒來如果我後悔,你不能發表很讨打的勝利宣言。”
“我盡量。”他笑着說。
“盡量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我也是人。”
“你們男人真是靠不住。”
去盤星教的路上,我維持着一種很詭異的鎮定。
可能是酒精,可能是我這人本來就對危險男人沒有正常反應,也可能是我從小到大太擅長在災難發生前假裝自己是主動選擇。
盤星教比我想象中更像正經宗教設施,這讓我非常失望。
夏油傑問我在看什麽,我說我在檢查你們有沒有符合反派身份的室內裝修。
“結果呢?”
“太乾淨了,很沒有犯罪氛圍。”
“抱歉,讓你失望了。”
“下次改進。”
他被我逗笑了,之後發生的事,從頭到尾都很不适合寫進任何正式文檔。
盤星教的住宿條件很不錯,夏油傑也比我料想的更會招待客人,他這種危險男人不只會讓人犯錯,還會讓人在犯錯時短暫覺得自己被溫柔對待。
第二天早上,我睜開眼,盯着明顯不屬于高專的天花板看了足足十秒,大腦開始緩慢開機。
酒吧。夏油傑。盤星教。床。我。他。
我重新閉上眼,希望自己能直接死機,可人生沒有重啓鍵,只有黑歷史自動保存。
夏油傑的手臂還搭在我腰上,把我松松地圈在懷裏,呼吸平穩,體溫很暖。他醒得比我早,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帶着一點剛醒的低啞:“早。”
我沉默。
“後悔了?”他問。
“生理層面不後悔,政治層面非常後悔。”我說完從枕頭旁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五條悟昨晚發了近十條消息。
「又去喝酒了?」
「早點回來哦。」
「定位怎麽停在盤星教附近?」
「人呢?」
「還活着嗎?」
「你最好沒有在做什麽老師不想知道的事。」
「早上回消息。」
我盯着屏幕,深吸一口氣,開始打字:
「老師,早上好。」
五條悟秒回。
「早哦。你在哪裏?定位顯示不太對呢。」
我盯着這句話,感到頭皮發麻,斟酌半天打下: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睡了夏油傑。」
對話框安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五條悟終于被我氣死了,咒術界失去最強,人類社會進入新紀元時,屏幕上彈出一個問號。
「?」
我還沒來得及回複,電話就打了過來,我手忙腳亂接起,電話那頭五條悟的聲音很輕。
“你現在和傑在一起?”
“物理意義上,目前是。”
“……”
“但我沒有加入,沒有被洗腦,沒有透露情報,沒有簽任何宗教文件。”我急忙辯解。
“你覺得現在重點是這個嗎?”
“我在努力縮小事故範圍。”
五條悟笑了一聲,和往常那種輕快的笑截然不同,我頓時背脊發涼。
“回來。”
“我能先洗個澡嗎?”我小心翼翼問。
“你覺得呢?”
“不能。”我乖乖回答。
“很好。”
電話挂斷,我看着手機心如死灰,夏油傑在旁邊笑出了聲。
我轉頭瞪他:“你笑什麽?”
“悟現在的反應肯定很精彩。”
“我現在的人生也很精彩。”我瘋狂找衣服往身上胡亂套,“我可能要被死刑,被日下部老師亂刀砍死,被夜蛾校長做成咒骸。”
夏油傑毫不在意我的絕望,他撐着頭神色悠閑地看着我:“留下吃早飯吧。”
我穿衣服的手停住:“你認真的?”
“早餐已經準備了。”
“夏油先生,我剛剛向五條悟坦白我睡了你,你覺得我還有心情吃早飯嗎?”
“空腹回去對身體不好。”
“你現在關心我的血糖是不是太晚了?”
他笑得溫柔:“至少喝點味噌湯?”
可惡,這人真的很适合當邪教頭子,他在我人生即将爆炸的時候,居然還能用溫柔得像賢妻良母的語氣問我要不要喝湯。
我差一點就動搖了,但手機再次震動,五條悟發來一句:
「回來。立刻。」
我火速清醒。
“告辭。”我抓起包,“如果我今天死了,請給我燒點紙。”
夏油傑坐起身,黑發散在肩上,笑着看我:“你還會再來嗎?”
如果說昨晚是色欲熏心,現在清醒後看他,我悲怆地承認,我還是很願意睡他,
但我嘴硬地回答沒有下次。
“聽起來不太堅定。”
“你閉嘴,我現在要回去被審判了。”我移開視線,猶豫片刻補充道,“不要在百鬼夜行那天死得太難看。”
他微微一怔:“這是關心?”
“這是對睡過對象的基礎禮貌。”
“謝謝,我會記住。”
把我送到門口後,夏油傑居然還裝模作樣地問,需不需要他送我回去。
“你想看高專集體暴走?”
“有點。”他笑眯眯地說。
夏油傑這個男人真的很讨厭。
我屁滾尿流趕回高專,一路上在電車裏反複演練道歉詞。
版本一:我錯了,我不該酒後私聯危險通緝犯。
版本二:我錯了,我不該被美色蒙蔽雙眼。
版本三:我錯了,但客觀上講,這也證明我具備深入敵營搜集情報的行動力。
第三個被我删了,因為日下部會讓我滾出去。
回到高專時,所有人都在等我,連夜蛾正道都在,場面非常壯觀。
年輕同期們看我的眼神很複雜,秤金次靠在樹邊,看起來既想笑又知道現在不該笑,星绮羅羅興致盎然,像在觀賞一場大型戀愛事故直播。
夜蛾正道的墨鏡反射着冷酷的光,日下部根本不正眼看我,五條悟臉上還帶着笑,但我從他身上感受到極其危險的壓迫力。
我站在所有人面前,深深鞠躬:“對不起,我色欲熏心。”
五條悟笑了聲:“總結得很準确呢。”
我鞠躬鞠得頭都要觸地:“我深刻認識到,作為高專監管對象,在百鬼夜行前夕與敵方首領發生私人接觸,嚴重缺乏紀律意識,安全意識,危機意識,以及基本智力。”
禪院真希冷笑:“你還知道。”
“知道。”我誠懇點頭,“但知道通常發生在事後,這也是人類悲劇的重要來源。”
熊貓小聲說:“她好像真的在反省。”
日下部冷冷道:“她是在嘴貧。”
我立刻閉嘴。
接下來的批鬥大會持續了很久。
夜蛾正道訓了我十五分鐘,從安全風險講到個人責任,從高專監管條例講到咒術界敵我關系。
日下部又訓了我十五分鐘,重點批評我“壓力管理方式極端混亂”“私生活與任務安全邊界不清”“不要把自己當誘餌”。
禪院真希額外訓了我五分鐘。
熊貓以朋友角度語重心長地說了三分鐘。
狗卷棘說了幾句飯團語,被熊貓翻譯為“下次不要這樣”。
乙骨憂太憋了半天,最後小聲說:“前輩,下次至少要注意安全……”
這句話把所有人都乾沉默了。
熊貓震驚:“憂太,你是不是重點錯了?”
乙骨憂太慌忙解釋:“不是!我是說生命安全!不是那個安全!”
我差點笑出來,但在這種場合笑出來就真的不用活了,所以我以驚人的意志力憋住了。
而五條悟全程笑着,沒怎麽說話,這反而最恐怖。
批鬥結束後,為了表現我的認錯态度誠懇,我主動手寫了三份檢讨。
第一份寫給夜蛾正道,标題是《有關本人擅自接觸危險詛咒師事件的反省書》,措辭正式,結構清晰,态度誠懇,嚴謹到可以直接提交學校行政系統。
交給夜蛾正道時,他看完後沉默很久,最後說:“你寫報告能力不錯。”
我說:“謝謝校長,本科訓練出來的。”
“不要把這種能力用在這種地方。”
“對不起。”
第二份寫給日下部篤也,标題是《有關本人不當壓力釋放行為對訓練秩序及安全管理造成影響的反省》,重點強調以後不再酒後與危險人物接觸,不再将個人欲望置于集體安全之前。
交給日下部時,他看完标題就按住了太陽xue,看起來非常疲憊:“為什麽我也有?”
“因為您一直負責我的基礎課和外出安全教育,我辜負了您的教導。”
“你如果真的這麽想,就不要做這種事。”
“我盡量。”
“不要說盡量。”
“我努力。”
“也不要說努力,你只要別再去睡敵方首領。”
“好的。”我想了想,又補充:“至少百鬼夜行前不睡。”
日下部銳利的視線掃向我,我立刻鞠躬道歉,麻溜地滾出了辦公室。
第三份寫給五條悟,我盯着空白稿紙沉思了十分鐘,最後寫下标題:《我錯了,我是真的色欲熏心》。
我在教室裏找到了他,他坐在桌上,長腿晃着,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純白的頭發上,亮得很不真實。
我态度虔誠地雙手奉上檢讨:“五條老師,我錯了。”
五條悟接過檢讨,低頭看了一眼便笑出了聲。
“《我錯了,我是真的色欲熏心》。”他念出來,“你很有标題意識。”
“謝謝老師,我寫論文也很會起小标題。”
他又看了幾行:“寫得還挺好。”
“京大畢業生。”
“這種時候就別炫耀學歷了。”
“對不起。”
“內容很精彩呢。”他繼續往下看,“‘本人深刻反省,在酒精、美色、壓力、敵方溫柔話術等多重因素誘導下,出現了嚴重判斷偏差’。”
我痛苦地捂住臉:“不要朗讀。”
“老師喜歡朗讀學生優秀作業。”
“這是公開處刑。”
“你昨晚做的時候怎麽沒想到今天會被處刑?”
“昨晚我被美色蒙蔽了大腦。”
“傑真的那麽好看?”
我從指縫裏看他:“聽上去你很在意,五條老師,你不會是吃醋了吧?”
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五條悟把檢讨合起放到桌上,手指輕輕點着紙面,笑眯眯地看着我。
“有一點哦。”他說。
這個回答讓我有些措手不及,我一時語塞,過了半天才憋出句:“這種話對剛寫完檢讨的學生來說有點超過。”
“所以不要随便問這種問題。”
“那你可以說沒有。”
“可是有一點。”他說,目光落在我身上,沒有像平時那樣把一切都變成玩笑。
氣氛變得很奇怪,明明剛才還在談嚴重錯誤,談安全風險,談百鬼夜行,談夏油傑,現在空氣裏卻浮出另一種更黏膩的東西,像融化的糖漿纏繞在我們之間。
我明明應該繼續道歉,保持嚴肅,表現出痛改前非的态度,但我看着五條悟的臉,想到他說“有一點哦”,想到他不久前來酒吧接我,喂我巧克力,于是我的大腦做出了非常糟糕的決定——也可能根本沒有大腦參與。
我說:“五條老師,那要做嗎?”
話音落下,我和五條悟同時安靜了。
我聽見自己的大腦在尖叫——我在乾什麽,我在對誰說話,我是怎麽把談話推進到這種程度的?
五條悟低頭看着我,幾秒後,擡手輕輕敲了一下我的額頭。
“不要。”他說。
我:“……”
我:“…………”
我:“………………哈?”
五條悟笑眯眯地重複了遍:“老師拒絕。”
屈辱感立刻降臨,我遭遇了人生滑鐵盧。
從大學開始,我在這方面不能說戰無不勝,至少從沒被這麽乾脆地拒絕過,通常情況是我拒絕別人,或者大家順水推舟,第二天早上一起假裝成熟。
而五條悟拒絕得相當輕松,就像把我遞過去的心髒用甜品叉子輕輕撥回盤子裏。
我坐在那裏,感到尊嚴碎成了一地小鋼珠。
“為什麽?”我脫口而出。
“因為你現在不是想要我,你只是壓力太大,想用性轉移羞恥和焦慮。”
“而且。”他補充,“你剛睡完傑,轉頭來邀請老師,老師也是會有自尊的哦。”
我愣住:“所以只是時機不對的意思嗎?”
“你猜。”
“我讨厭你。”
“知道啦。”
“我不是在撒嬌!”我抗議。
“我沒有覺得你在撒嬌啦。”
“你明明就有。”
五條悟笑起來:“抱歉抱歉。”
“你根本沒有歉意。”
“有一點。”
“你所有東西都有一點是吧?”
“嗯。”他說,“吃醋有一點,生氣有一點,擔心更多一點。”
我看着五條悟,饑餓在胸口慢慢張開。我很想靠近他,也很想逃跑。
我落荒而逃。
人一旦遭遇情場挫折,就需要尋找新的心理補償,我不負衆望選擇了最爛的那種——當天下午,我就去找了秤金次和星绮羅羅。
我說:“我被五條悟拒絕了。”
秤金次:“哇。”
星绮羅羅:“哇。”
我痛苦地坐在他們對面:“不要哇,我現在自尊受創,非常脆弱。”
秤金次咧嘴笑:“所以?”
三個沒什麽道德包袱的人對視幾秒,星绮羅羅托着臉,眼睛亮亮的,然後秤金次說:“走?”
我說:“走。”
星绮羅羅笑起來:“好啊。”
那天晚上,我充分認識到,兩個配合默契的人一起欺負一個嘴硬的人,會造成嚴重體力損耗。
星绮羅羅比我想象中更會撒嬌,也更會使壞,她外表甜,手段完全不甜,當她笑眯眯把我壓在身下時,我終于理解為什麽秤金次這種問題兒童會被她拿捏。
秤金次更不用說,他得意得像一只贏了柏青哥頭獎的野犬。
這導致第二天早上我直接沒去訓練。
我躺在宿舍床上,瞪着天花板,不得不承認自己這輩子已經沒有資格批評任何人的人生選擇。
門外傳來敲門聲,我虛弱地說:“如果是訓練通知,請告訴真希我已經死了。”
日下部篤也疲憊至極的聲音傳來:“你最好真的死了。”
我痛苦地閉上眼——很顯然,秤金次和星绮羅羅根本沒有掩飾的意思。
事實上,他們不僅沒掩飾,秤金次還在訓練場用非常讨打的自豪語氣說:“她今天起不來。”
星绮羅羅補充:“昨晚玩得太累了嘛。”
據熊貓後來轉述,當時訓練場安靜得像剛發生過咒靈大規模襲擊。
乙骨憂太再次受到成年人世界的精神暴擊。狗卷棘說了三次木魚花。禪院真希把木棍捏斷了。日下部的表情像決定辭職但發現合同還有天價違約金。連五條悟都沉默了。
當天下午我就被明令禁止飲酒,獨自外出權利也被收回。
我認為自己的人權遭到了咒術界封建勢力的嚴重踐踏,但我沒有抗議成功,因為我的戰績實在太難看了。
傍晚,我癱在床上,像一條被人生報應曬乾的魚。
母親坐在床邊,替我把被子輕輕拉好,我看着她溫柔蒼白的臉,突然很難過。
“媽媽,我是不是很糟糕?”我小聲問。
母親沒有回答,只是摸了摸我的頭發。
她活着時也經常這樣,每次當父親砸東西,她哭完後都會摸摸我的頭發,說,沒事,媽媽在。
可很多時候,媽媽在也沒用。
媽媽連她自己都救不了。
所以我長大以後,學會了很多沒用的自救方式。
敲門聲響起,我閉着眼:“如果是禁令補充條款,請從門縫塞進來。”
門外傳來五條悟的聲音:“老師帶了甜品哦。”
我睜開眼慢吞吞從床上爬起來。母親消失了。
打開門,五條悟站在門口,手裏拎着一袋甜品,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
我看着他,忽然有點羞愧,這對我來說很罕見:“你不會還想來繼續批鬥我吧?”
“目前還沒有那麽閑。”
“那你來乾嘛?”
五條悟晃了晃手裏的甜品:“探望問題學生。”
我讓開門:“進來吧。”
他走進房間,環顧一圈。我的宿舍很亂,訓練服扔在椅背上,桌上攤着咒術理論資料、便利店包裝、沒喝完的水和幾張被我寫滿吐槽的訓練計劃,角落裏放着啞鈴,床邊還有雙被踢倒的高跟鞋,顯得我的人生非常割裂。
五條悟把甜品放到桌上:“你房間很有你的風格。”
“混亂但有邏輯?”
“混亂。”
“謝謝。”
他坐到椅子上,我坐回床邊,我們之間隔着一張小桌子,桌上是甜品和我岌岌可危的人格。
“身體還好嗎?”他問。
我警惕地看他:“這個問題從你嘴裏問出來很有攻擊性。”
“普通關心。”
“普通關心也很尴尬。”
“你昨天邀請我的時候好像沒這麽尴尬。”
“老師,求你不要再提了。”
五條悟笑出了聲,他看起來沒昨天那麽不高興,但也尚未恢複到平時那種什麽都不擔心的輕浮狀态。
他似乎有點無奈。
這比生氣更難辦。生氣可以頂嘴,滑跪,寫檢讨,無奈會讓我産生罪惡感。
無奈很容易演變成失望,我不擅長處理別人對我的失望,卻又一直在讓周圍的人失望。
五條悟的無奈很輕,像一只手按在我頭頂,沒有用力,卻讓我動彈不得。
“對不起,五條老師,給你添麻煩了。”我說。
五條悟安靜了一瞬,然後他說:“是哦,超級麻煩。”
我:“……”
很好,愧疚氣氛消失了。
我瞪他:“這種時候你不能客氣一下嗎?”
“不能,老師要誠實教育。”
“你們高專教育理念真的很糟糕。”
“但你确實很麻煩。”他打開袋子,把勺子遞給我,我注意到袋子裏還有上次他答應我要再買給我的巧克力。
他繼續道:“你喝酒會被傑撿走,被拒絕後轉頭去找金次和绮羅羅,第二天訓練都起不來,還要老師給你送甜品。”
“總結得太完整了。”我接過勺子,“可以不要再講了嗎?”
“還沒講完。”
“求你。”
五條悟笑了笑,語氣認真了些:“你不能一直這樣。”
我拿着勺子的手停住,蛋糕潔白的奶油很漂亮,我盯着它看,胃裏一陣空,饑餓感又來了,它在肋骨下面舔舐,永遠不肯閉嘴。
“那怎麽辦?”我問,“你要教我健康生活嗎?早睡早起,冥想,寫日記,和朋友建立穩定親密關系?”
“老師可以教你吃甜品。”
“聽起來沒什麽用。”
“至少比睡敵方首領安全。”
我沒忍住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又有點酸,我很讨厭這樣,我寧願講一百個下流笑話,也不想在五條悟面前露出這種表情。
五條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把蛋糕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低頭吃了一口,甜得要命。
“好吃嗎?”
“好吃,可吃這個又吃不飽。”
“那我下次給你多帶一點。”
我沒再說話。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宿舍裏只有桌上的小燈亮着。五條悟坐在燈光邊緣,白發被映照出柔和的輪廓。
吃了大半塊蛋糕時,我終于開口:“五條老師,你對學生都這麽好嗎?”
“看情況。”
“什麽情況?”
“問題嚴重程度。”
“那我排第幾?”
“很靠前哦。”
“謝謝,莫名有點榮譽感。”
他笑了,我補充道:“我會盡量不亂來了。”
“不要說盡量。”
我噎住:“日下部老師傳染你了?”
“因為你說盡量的時候,通常代表下次還敢。”
“你們怎麽都這麽了解我?”
“因為你很容易懂。”
“胡說,我明明很複雜。”
“複雜的人也可以很好懂。”五條悟說,語氣很輕,“你餓了就會亂吃,難過了就會講笑話,怕被丢下就先把自己丢出去。”
我低下頭,用勺子戳着奶油:“那你會丢下我嗎?”
問完我就後悔了,太可悲了,像小孩子,像媽媽哭着問父親是不是又要出去喝酒,像我想問爸爸你今天會不會回來吃飯,最後只說了句我考了滿分。
“不會。”五條悟說,伸手輕輕把我戳得亂七八糟的甜品盒拿穩,免得它翻掉。
房間裏安靜得要命,我突然不敢看他。
半晌後,我用非常冷靜的語氣說:“五條老師,你這樣很容易讓我誤會。”
“那就先誤會着吧。”
我猛地擡頭,他坐在那裏,笑眯眯的,又像平時那個煩人的最強了。
“什麽叫先誤會着?”
“字面意思。”
“老師,你這是釣魚。”
“有嗎?”
“有,而且手法很髒。”
“跟你賭博學到的。”
我被他氣笑了,沒再理他,他也沒說話,只是坐在我房間裏,看着我把一整塊蛋糕慢慢吃完。
吃完後,他站起身,順手把垃圾收走。
我問:“你要走了?”
“嗯,老師還有工作。”
“最強也要加班?”
“最強也沒有勞動法。”
“你們行業真該被舉報。”
“你上次就說要舉報到聯合國。”
“我會寫郵件的。”我說,“我可是京大研究生,投訴信寫得很專業。”
五條悟咧嘴笑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我:“今晚早點睡。”
“知道了。”
“不要偷偷跑出去。”
“知道了。”
“不要喝酒。”
“知道了。”
“不要找金次和绮羅羅。”
我沉默。
“嗯?”
“知道了。”我屈辱地說。
他滿意地點點頭:“好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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