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三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十三章
和五條悟生日約會結束的第二天,日下部篤也用一整天的訓練向我證明,休息有助于提高效率這句話,需要由休息的人親自承擔後果。
我趴在訓練場邊緣,臉貼着手臂,看見一雙皮鞋停在面前。
“需要幫忙嗎?”
我擡頭,是日車寬見。
黑西裝,白襯衫,略微松開的領帶,眼下有很明顯的疲倦,低頭看人時卻很專注。他站在一群咒術師中間時,仍然帶有某種法庭裏的冷肅感。
我先前和日車寬見只是互換了姓名,偶爾遇到打個招呼,并沒有過多交流。
此時不知怎麽的,原本準備說不用的話到了嘴邊,臨時修改成一個與急救毫無關系的問題。
“日車先生,請問您多大?”我問。
日車寬見愣了下,顯然對自己的年齡和目前狀況的聯系感到不解,卻還是回答道:“......三十六。”
我緩緩撐起身體。
“起來,別躺在地上裝死。”日下部對我沒好氣地說,又對日車寬見道,“她沒事。”
“我有事。”我反駁,“我的精神狀态剛剛發生了重大變化。”
說完我虛弱地向日車寬見伸出手,他看了我兩秒還是将我從地上拉了起來。
他的手很暖和,這不禁讓我開始思考,眼下還有什麽行為能讓這位成熟男性有理由嚴肅地管我一下。
日車寬見由于訓練日程的更新,和我出現在訓練場的時間出現了高度重合,這讓我的訓練積極性有了顯著提高。
這件事得到了日下部的認可,具體表現為他看着我提前十分鐘出現在訓練場,又順着我的視線看見正在與虎杖悠仁說話的日車寬見,便開始增加當天的練習量。
我對此提出異議:“不能懲罰主動學習的人。”
“你先把眼睛收回來。”
“我在觀察優秀術師的咒力操作。”
“領口看得出咒力操作?”
我稍稍轉過臉,決定給彼此留一點體面。
日車寬見學得很快,快到讓我在心動的同時産生了嫉妒。他接觸咒術的時間比我短得多,有些問題聽完解釋,再嘗試幾遍,便已經摸到門路,我坐在旁邊,想起自己仍然對反轉術式一竅不通,臉色逐漸變差。
五條悟看得很高興,還會時不時主動過去指導日車寬見幾句,偶爾叫乙骨憂太一起讨論。我抱着水瓶坐在他們旁邊,聽懂了全部內容,卻依舊沒有獲得任何額外技能。
“東大法律系也教這個嗎?”我在心中重新評估起東大和京大間的師資差距,覺得當初報考京大可能是個過于草率的選擇。
日車寬見轉頭看我:“不教。”
“那你為什麽學這麽快?”
他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我捏扁了水瓶。
五條悟将一瓶新的放到我面前,手掌順勢落在我頭上:“不用嫉妒別人,你不管學得怎麽樣老師都很喜歡你。”
“你先等一下,我現在在處理另一個問題。”
“好冷淡——”五條悟拖長了音,慢慢轉向日車寬見,笑容依舊燦爛。
日車寬見沉默地低頭繼續整理剛才記錄的內容,沒有參與這段無助于提高戰鬥能力的交流。
我很欣賞他的沉穩,只不過接近他的最大的職業風險是,他真的懂刑法,而我在非法拘禁方面存在一些無法公開的實踐經驗。
老實說,我對日車寬見的關注其實有部分原因來自于,他和七海建人有一些表面的相似。
西裝、責任感、疲憊,以及對不合理社會結構的長期厭倦。
真正相處以後,兩人的區別便逐漸清晰。
七海建人即使厭惡工作,仍然相信秩序可以保護具體的人。
日車寬見曾經相信法律,後來親眼看着它把無辜者送進監獄,他身上的疲憊感沒有七海建人那麽整潔,那是一種已經在法庭裏憤怒過太多次,最後連憤怒都被消耗掉的狀态。
我很難判斷自己究竟喜歡日車寬見本身,還是在他身上尋找一個已死之人留下的輪廓。
日車寬見似乎看出來了。
那天我遇到了豬野琢真,他正拿着七海建人那把刀訓練。刀已經被重新纏好,刀刃上覆蓋着斑駁的布料。
我在訓練室門口停下來,聽見刀落下時發出沉悶的破風聲。
七海建人以前也是這樣揮動它的,我還記得他握刀時手背上繃起的青筋,記得他低頭檢查表帶的習慣,也記得那雙手把早餐推到我面前時是什麽樣子。
那些記憶保存得太完整了,以至于豬野琢真再次舉起刀時,我有一瞬間以為只要順着那只握住刀柄的手向上看,就能看見熟悉的金發和那張平靜的面孔。
豬野琢真轉過身,他的臉出現在那把刀後面。
他看見我,停下動作向我問好,我走進去,伸手碰了一下刀柄末端垂落的繃帶,上面早已沒有七海建人的氣息,只有倉庫、灰塵和豬野琢真掌心留下的汗。
七海建人的術式已經浸進了這把刀,他死了,使用過的東西卻可以繼續戰鬥,連死亡都不能成為停止加班的正當理由。
我突然很想哭,趕緊轉身告別,豬野琢真在背後叫我。
他握着那把刀,神情有些無措:“……謝謝你把這把刀帶回來。”
“沒什麽。”我說,“本來就是給你的。”
我回到房間,關上門在床躺了一會兒。枕頭有些涼,我把臉埋進去,想等那陣突然湧上來的難受自己過去。
最近大家都很忙,沒人有空專門照顧一個看見遺物就情緒失控的人,而且這把刀已經到了最合适的人手裏,豬野琢真會繼續使用它,會帶着七海建人的術式去戰鬥,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可眼淚還是浸透了枕套。
我很想念七海建人。
想得胸口發疼,胃也在收縮,饑餓從身體裏填不滿的地方不斷湧出來。我已經吃過很多東西,咒靈、人、恐懼、絕望,還有七海建人剩下的半具身體。
我将七海建人最後的血肉全部吞了下去,連一塊能夠埋進土裏的骨頭都沒有留下。
可我還是很餓。
我甚至沒有夢見過七海建人。
這些日子裏,我夢見過被我吃掉的咒靈,夢見過陌生人的童年,也會在半夜聽見死者臨死前重複過的話。
別人的記憶擅自進入我的腦子,毫無禮貌地翻動我的情緒,唯獨七海建人一次都沒有來過。
哪怕只是一場噩夢也好。
只要他肯在我的夢裏出現,我可以被他責罵,可以看着他轉身離開,我甚至願意夢見他告訴我,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認識我,至少那樣我還能再聽一次他的聲音。
可是沒有。
我的夢裏有很多人,唯獨沒有七海建人。
他還沒有原諒我嗎?
我以前騙過他,也傷害過他,在他認真考慮和我的未來時,我轉身去找了別人。
他已經給過我機會,是我親手把那段關系弄壞了,後來他依然願意幫我,我卻連最後一面都沒能好好見他。
也許七海建人确實不想再見我。
一個人活着的時候已經被我糾纏得足夠疲憊,死後終于獲得拒絕的權利,所以連我的夢都不肯進。
這個念頭讓我哭得更厲害。
我想向他道歉,想告訴他我已經在學着好好回消息,也有認真吃飯,偶爾還是會犯錯,會逃跑,會把事情弄得一團糟,但我真的在努力。
可我連把這些話說給一場夢的機會都沒有。
我趴在床上哭了很久,太陽xue一陣一陣地疼,枕套濕得沒法再睡。
手機在床頭響過兩次,一次是訓練時間提醒,一次是日下部發來的消息,問我是不是忘了上午還有對練。
我回複「在換衣服,馬上來」,把枕套拆下來塞進洗衣筐,去浴室洗臉。
我對着鏡子練習了幾次笑,覺得第三次已經足夠自然,又找到一點遮瑕,把鼻尖和眼角的紅蓋住。換好訓練服以後,我喝了半杯水,清了清嗓子,确認開口時不會立刻哭出來。
到達訓練場時,我遲到了快半小時,裏面的人已經分好了組,日車寬見被分到和我對練,正靠在牆邊等我。
我走到自己的位置,掌心的裂口在皮膚下面隐隐發癢,我想自己或許可以把這種難過吃掉,只要輕輕碰一下,讓它從身體裏消失,接下來便能像平常一樣完成訓練。
日車寬見注意到我泛紅的眼眶,問我今天能訓練嗎,我強顏歡笑地說當然能。
訓練結束後,日車寬見将水遞給我,隔着一段距離在我旁邊坐下來。他的領帶松了點兒,袖口卷到了手肘,眼下的青黑色很重,臉上帶着訓練後的疲倦。
我又從他的臉上看見一段熟悉的、已經失去的輪廓,便趕緊低下頭。
“我讓你想起了誰?”日車寬見突然問我。
我擰瓶蓋的動作停住:“有這麽明顯嗎?”
“你看見我的時候會高興,等我開口,又會失望。”日車寬見表情平靜。
“抱歉……”
“他怎麽了?”
“死了。”
日車寬見的手停在水瓶旁邊,過了一會兒才收回去,似乎沒有找到一句适合接在後面的話。
“他叫七海建人。”我繼續說,“也是咒術師,穿西裝,讨厭加班,會在我胡說八道的時候認真考慮該不該理我,你們其實很不一樣,我知道,抱歉,我以後會注意的。”
“不必立刻保證。”他回答。
這種體諒使我更加難堪,又忍不住繼續傾訴:“他一次都沒有來過我的夢裏,可能還在生我的氣。”
“他生前說過生你的氣嗎?”
我搖頭。
“那這個結論是怎麽得出來的?”
“…猜的。”
“你讀研也這樣寫論文?包括替無法回答的人作答?”
......律師的問題果然很尖銳。
我垂着頭繼續道:“我對他很差勁,他卻始終對我很好,我一直覺得等我想清楚了,總可以再去見他,最後一次收到他的消息,我還在考慮怎麽回。”
我已經不記得當時究竟為了什麽遲疑。怕七海建人問起我的近況,怕他太客氣,怕自己想要的東西又比能夠給出去的多,也可能只是那一刻覺得回複很麻煩。
“你想讓我說他原諒了你?”日車寬見問。
“可以嗎?”
他沉默片刻:“我不認識他,但你一直沒夢見他,也無法說明他恨你。”
我用手掌壓住眼睛,過了一會兒才發現日車寬見遞來的紙巾,我接過來,指尖碰到他的手。
“有人對你很好,你就會覺得以後還有機會,這種事很正常。”日車寬見開口道,目光沒有落在我身上,“即使已經辜負過,對方仍然願意和你說話,便容易誤以為事情還有餘地。”
“你也有這樣的人?”
他将空出來的紙巾包裝折了一下,又展開,過了很久才開口:“虎杖還願意跟我說話。”
我想起訓練時虎杖悠仁湊過去詢問他的樣子,日車寬見會耐心回答,等那個孩子認真向他道謝,他又會移開目光。
“悠仁總是想救所有人。”我說。
“或許有些人不想被救。”
日車寬見說得太平靜了,這讓我生出一點不安:“那你呢?”
他很久都沒有說話,平靜沉穩,看上去依然是個能夠在緊急時刻把事情處理妥當的大人。
“我的術式有機會殺死宿傩。”他說。
“我問的——”
“我知道你問什麽。”他打斷我,語氣稍微重了一點,緊接着便沉默下來。
我握着那團紙巾,終于明白日車寬見剛才聽我說話時的遲疑從哪裏來。
他自己也沒有多少可以拿出來的東西。
“完成該做的事,死在那裏,我覺得可以接受。”日車寬見說,“有時甚至覺得,這樣比較合适。”
我覺得喉嚨被堵住:“誰覺得合适?”
“我。”
“悠仁呢?”
日車寬見的下颌繃緊了,我知道這句話傷到了他,他看着我,眼裏露出一種近乎疲憊的懇求:“我沒有說這是正确的。”
顯而易見,日車寬見清楚這一選擇意味着什麽,那些道理清清楚楚地留在他腦子裏,卻沒有使他産生多少活下去的欲望。
我忽然很想生氣,又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我還藏着一個被強行留下的人,只要足夠害怕失去,我便能把保護做得比死亡更加蠻橫。
如果日車寬見真的倒在我面前,我會不會接受他的死亡?
“你別死。”我說。
日車寬見轉過臉看我:“你現在想留住誰?”
我的表情肯定變得相當難看,他察覺自己說重了,低下頭對我說了句抱歉。
“日車先生,我知道自己在和誰說話,如果我總是找你讓你困擾,你可以直說。”
日車寬見的手掌在膝上收緊:“我沒有覺得困擾,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你。你希望我活下來,可我無法保證,繼續接受你的關心,又不給你任何可以期待的東西,我覺得這接近欺騙。”
“你不用給我任何承諾。”我伸手抓住他的袖口,“但我要是看見你準備去死,應該會煩你一下。”
日車寬見很輕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想笑,最後只剩一點疲憊。
“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他問。
“我本來想找個可靠的人管管我。”我誠實地回答。
“找錯了。”
“東大畢業生也不過如此。”
“這件事不歸學校負責。”
我笑起來,日車寬見伸出手,碰了下我抓着他衣服的手指,動作遲疑,最後輕輕蓋住我的手。
他沒有答應他會好好活下來。我也沒有停止想念七海。
我們相對無言地又坐了一會兒,日車寬見問我有沒有吃早飯,我問他昨晚睡了多久,兩個人都沒有回答,只好繼續坐在這裏,誰也沒能成功扮演那個情況好一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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