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一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十一章
第二個星期結束時,五條悟也恢複了生命活動。
腰間最後一圈傷口徹底閉合後,母親把手掌貼在五條悟胸前,「羊水」沿着皮膚退下去,露出完整的腹部。
心跳已經恢複正常,五條悟的手指先動了一下。
他的意識仍然停留在新宿。
宿傩只剩下一只手,身體遭到「茈」重創,魔虛羅已經消失,自己站在廢墟中,隔着很遠的烏鴉鏡頭看向某個無法真正看見的位置。
大家大概覺得他贏了,他自己也這樣認為,随後有什麽東西穿過了無下限。
身體失去支撐,上半身從腰間滑落。疼痛來得很慢,視野卻迅速降低,最後停在一片被血浸濕的碎石上。
五條悟最後的記憶是聽見我在叫他。
再次睜開眼時,他首先看見我的臉。
我躺在距離他不到半米的位置,眼睛閉着,頭發散在透明「羊水」中,臉上與身上都沒有傷口,呼吸也很平穩。
五條悟盯着我看了兩秒,剛剛恢複工作的腦子迅速完成了幾項判斷。
他還活着,身體已經接了回去。
這裏是「子宮」。
我也還活着。
最後一項讓他繃緊的肩膀松下去一點。
五條悟撐住地面坐起來,低頭看了眼自己曾經斷開的腰,皮膚平整得連疤痕都沒有,他又擡手摸向我的頸側,指尖還沒碰到皮膚,身後便傳來熟悉的聲音。
“悟。”
五條悟的動作停住了。
這個聲音已經很多年沒有用如此平常的語氣叫過他的名字,仿佛他們只是結束了一項任務,在回高專的路上讨論去吃荞麥面還是甜品。
“早上好。”夏油傑繼續道,“這裏沒有早晚,姑且算你剛起床。”
五條悟轉過頭,夏油傑坐在不遠處,黑發披散在肩後,身上穿着普通黑T恤和長褲,表情平靜。
兩人對視了很久。
五條悟想過自己再次見到夏油傑時會說什麽。
他曾經準備在百鬼夜行結束後親手殺掉對方,也曾經站在那條只剩血跡的巷子裏,面對一個過分完整的謊言,裝作接受夏油傑已經逃走。
後來他偶爾也會想,倘若能真的再次見到夏油傑,他究竟要不要殺了他。
他從未想過實際重逢會發生在我母親的「子宮」裏。
五條悟記憶的終點還是自己被宿傩腰斬,睜眼後先看見昏迷的我,又發現失蹤一年多的摯友正坐在「羊水」裏微笑着向他說早上好。
這套流程即使放進咒術界也顯得很缺乏常識。
“傑,你真的在這裏啊。”五條悟終于開口。
夏油傑臉上的笑意淡了點:“你既然猜到了,為什麽一直沒問過她?”
“問過一點,她每次都跑。”
“所以你就等?”
“我在等她自己說。”五條悟回答,“逼得太緊,她會徹底躲起來,我也不知道她被逼急以後會藏到什麽地方。”
夏油傑低頭看向仍在沉睡的我:“事實證明,就算你耐心等,她也會把自己藏起來。”
“是啊,教育成果很不理想。”五條悟嘆氣,“所以我才在決戰以前讓她答應,打完宿傩以後讓我見媽媽,她藏了這麽久,總不能繼續把你塞在裏面。”
“她真的答應了?”
“答應得特別乖。”
“你居然信了。”
“老師需要鼓勵問題學生偶爾産生的誠信意識。”
夏油傑發出一聲冷笑。
五條悟重新看向周圍,六眼已經恢複工作,構成「子宮」的空間沒有正常邊界,咒力沿着內側肉壁循環,無法找到與現實連接的出口。
「羊水」裏混着母親、我以及他自己的咒力,經過修複的每一處血肉中,都多了一層不屬于他自己的術式痕跡,它們沿着咒力回路鑽進靈魂,像一套寫在靈魂層面的規則。
母親的一只手伸過來,摸了摸五條悟的頭發。
無下限術式已經自動運行,那只手卻沒有停在外面,直接穿過本該無法越過的距離,落在他頭頂。
五條悟擡起眼睛,母親又摸了兩下,确認白發下的腦袋已經長好。
“母親以前也可以直接碰到你?”夏油傑問。
“不可以。”五條悟感受了一下無下限的狀态,“我的術式把她判斷成了不需要防禦的對象。”
“恭喜。”夏油傑說,“「污染」已經完成了。”
五條悟沉默兩秒:“......聽起來很嚴重,展開講講。”
夏油傑将「子宮」的規則說了一遍。
這裏不會饑餓,不需要正常睡眠,也感受不到外部時間,任何傷勢都能被「羊水」修複,斷肢和髒器可以重新生長,大腦與咒力回路同樣包含在內。
修複完成後,接受治療的人會成為母親和我的「孩子」。
記憶、性格、感情和自我全部保留,身體卻無法傷害母親與我,也無法違抗任何指令。哪怕命令會造成痛苦,□□依然會先一步執行。
五條悟聽得很認真:“你試過反抗?”
“試過扼住她的脖子,手停在碰到她以前。”
“還有?”
“在飯裏加過清潔劑,食物送到她嘴邊時,我的身體把盤子打翻了。”
五條悟皺起眉:“你給她下毒?”
“我被她囚禁,又成了無法傷害她的東西,嘗試反抗屬于正常反應。”
“清潔劑的味道會毀掉整鍋咖喱诶。”
“悟,你關注的重點很令人讨厭。”
“所以你有成功逃走過嗎?”
“我握着門把手站了好幾個小時,手指無法按下去。”
五條悟聞言擡手試着發動術式,空間在他指尖發生輕微扭曲,「蒼」剛剛形成,母親便看了過來。
他沒有準備傷害誰,只打算檢查這裏能否被術式突破,可咒力接觸到肉壁以後立刻沿着原路流回,整個「子宮」沒有産生任何變化。
“瞬間移動也沒有可用坐标。”五條悟得出結論,“确實出不去。”
“現在知道了?”
五條悟重新坐好,表情意外得平靜:“知道了,起碼比獄門疆寬敞。”
夏油傑挑眉看向他。
“獄門疆裏只有骨頭,沒人聊天,也不提供術後修複。”五條悟認真評價,“這裏至少能活動,環境溫暖,有獄友,住宿條件相對來說還不錯。”
“我們被剝奪了自由。”夏油傑指出。
“我不久前才在一個塞滿骸骨的封閉咒物裏關過十九天,對比之下這個條件好多了。”
母親大概聽出五條悟沒有抗拒,又伸出兩只手臂,從後方将他抱進懷裏,摸摸他的臉,又摸摸他的頭,檢查剛修複好的身體。
五條悟被迫靠在母親肩前,眨了眨藍眼睛:“你看,這裏還提供擁抱服務,獄門疆完全沒有人文關懷。”
夏油傑面無表情:“你适應得真快。”
“像你說的,反正反抗也沒用。”五條悟靠在母親懷裏,甚至主動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位置,頗為得意地補充,“而且媽媽以前就挺喜歡我。”
“現在你真成她們的孩子了。”
五條悟的笑容停頓了一瞬:“身份轉換确實有點突然,學生成為媽媽,老師成為孩子,好像是有一點倫理問題。”
“她從來沒有在意過那種東西。”
“這一點我一直知道。”五條悟從母親懷裏坐直,望向「子宮」另一側正在接受治療的人。
那具身體已經從只剩一半恢複到大致完整,缺失的胸腔和手臂重新長出,裸露的血管被肌肉覆蓋,皮膚仍在緩慢向外蔓延。
黑色紋路留在伏黑惠的臉上。
五條悟起身走過去,六眼仔細觀察起咒力流動,宿傩的氣息雖然殘缺,依然牢牢占據□□,更深處則存在另一層極其微弱的術式痕跡。
“惠還在,沒有被她一起吃掉。”五條悟松了口氣,随後看向母親:“媽媽,為什麽連宿傩也要修?”
母親沒有回答,專心将一段新長好的骨頭按回原位。
夏油傑說:“只要進入這裏,「羊水」就會修複傷勢。”
“她出去搶救我,順便把宿傩打包帶回來了?”
“看起來是這樣。”
五條悟嘆了口氣:“我昏迷以後到底發生了什麽?”
“從傷勢推測,她和宿傩又進行了一次領域對抗,肚子被剖開,腦子被攪碎,她最後吃掉宿傩一半,把剩餘部分收進了「子宮」。”
“她腦子都被宿傩打碎了?”
“看上去更像她自己攪碎的。”
五條悟緩慢轉頭,看向睡得很安詳的我:“她自己?”
“應該是為了修複熔斷的術式。”
五條悟安靜了好一會兒:“我教她這麽久,她最後學會了捅自己腦子。”
“教育成果很有她的個人特色。”
“她醒過來以後,我會認真和她讨論這項創新技術。”五條悟又嘆了口氣,“還有,她為什麽還沒醒?”
“身體很早就修好了。”夏油傑回答,“她自己不肯醒。”
五條悟走回我身邊,蹲下來握住我的手腕。
我的脈搏規律,咒力平穩,意識卻沉在靈魂深處,拒絕與外界産生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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