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章
我被禪院真希暴打的時候,五條悟站在旁邊看得很開心。
事情發生在我入學後第二天的體術訓練。
溫度很好,陽光很好,空氣很好,訓練場地面也很好。綜合來看,只有我不好。
禪院真希拿着木棍站在我對面,打量了番穿着健身服的我:“你練過?”
“練過。”我頗為得意,“力量訓練五年。”
“格鬥呢?”
“大學體育課選過防身術。”
她沉默了一下:“那不算。”
“我知道,所以我正在降低你的期待。”
“我不會因為你是新來的就放水。”
“謝謝,我也不想被未成年照顧自尊。”我說。
五條悟在旁邊道:“嘴上說這種話,等下被打飛的時候會很遜哦。”
我沒理他,他也不在意,笑眯眯地示意訓練開始。
三秒後,我真的被打飛了。
具體來說,是被禪院真希一棍掃中小腿,再被她順勢近身,用肩膀頂開重心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響聲。
我躺在地上,看着藍天白雲。風景很優美,适合給我的尊嚴舉辦葬禮。
本科以來,我一直規律健身,自以為體質很不錯,還偶爾自诩體育生,但與禪院真希相比,我引以為豪的三大項如同簡歷上的興趣愛好一樣無足輕重。
充其量只是我能在被她摔出去時,用更飽滿的肌肉接受地面毒打。
五條悟在旁邊鼓掌:“哇,飛得很标準。”
禪院真希低頭看我,冷酷無情地喊我起來。
“你們高專的校訓是毆打新生嗎?”
“起來。”她重複了一遍。
“好的。”我乖乖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識時務,成年人的自尊在絕對力量前可以适當取舍。
第二輪,我撐了七秒。第三輪,十秒。第四輪,我終于找到機會抓住她手腕,試圖用力量壓制。
禪院真希挑了下眉:“力氣不錯。”
我心裏剛冒出一點得意,她已經一腳踢向我膝彎,天旋地轉後,我再次和地面親密接觸。
“技巧太爛。”她補充。
我趴在地上:“謝謝,評價體系很完整。”
乙骨憂太站在旁邊,表情混合着擔憂和一點點同病相憐。
輪到他時,他比我飛得更遠。
我立刻平衡了。人類的幸福就是這樣卑劣。
乙骨憂太從地上爬起來,臉色蒼白:“前輩好厲害……你剛剛撐了很久。”
我沉默片刻,鄭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憂太,你真是個善良的好孩子。”
禪院真希涼飕飕地開口:“別搞得像你多能打。”
“請不要破壞我從高中生身上獲得的廉價安慰。”我抗議。
“但是你的身體素質确實比想象中好很多。”熊貓認真評價。
狗卷棘說鲑魚,我猜他在表示贊同,我深感欣慰。
五條悟:“你還沒學會用咒力強化身體,等學會以後應該能更耐打。”
我問:“為什麽是更耐打?”
“因為真希還是會打你。”五條悟很高興地說。
禪院真希說對。
我:“……”
五條悟接着向我示範咒力強化,他說咒力像電,要把它灌進身體裏,讓身體成為導體。
我聽完後,誠懇表示這個比喻對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來說漏洞很多。
五條悟從善如流:“那你換一個自己喜歡的。”
我想了想:“像給結構件增加瞬時承載能力?但如果分布不均,會造成局部應力集中?”
“可以這麽理解。”
“如果輸出過量,肌肉、骨骼、神經都會受損?”
五條悟點頭,于是我自信滿滿地宣布我懂了。
禪院真希瞥了眼我:“這就懂了?”
“理論上懂了。”
“實踐呢?”
我看向她,她也看向我。一分鐘後,我又躺在地上。
“實踐上暫時沒懂。”我誠實地說。
至于理論課,作為多年應試教育的産物,我學得還算快。
五條悟講課很随意,相較之下,另一位老師日下部篤也要正常得多。他第一次給我講基礎理論時,我感動得想給他遞錦旗。
“日下部老師,您知道嗎,您是我來高專以後遇到的第一個講課有結構的人。”我感嘆。
“你是在罵五條吧。”日下部指出。
“那您覺得我罵得對嗎?”
他沒回答,但給了我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于是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幾天後,我基本适應了高專的節奏,理論課吸收很快,實踐課穩步進步,和同期們相處也算和諧。
但老實說,我和他們的關系其實沒有特別親近。
原因很簡單,他們十五歲,我二十三歲,我們之間有八歲的代溝。
我有時想加入他們的聊天,但他們說起中學生之間那些微妙又新鮮的話題時,我就會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那個年齡很遠了。
所以大部分時候,我會窩在教師休息室的沙發上,和五條悟插科打诨,再順便一起騷擾日下部篤也。
高層目前還不允許我離開高專,我也沒別的更好的去處了。
五條悟說,等确定我的狀态穩定,通過高層評估之後,就可以申請短暫外出。
我問:“高層是誰?”
五條悟說:“一群很煩的老頭。”
“可以賄賂嗎?”
“你有錢嗎?”
“沒有。”我悲痛地承認,“那可以色誘嗎?”
五條悟沉默了兩秒:“我建議你不要對那群老橘子做這種自殘行為。”
我虛心接受了這個建議,自此,我的生活變成了高專限定版。
上課,訓練,被禪院真希打,被五條悟嘲笑,被日下部提醒不要什麽都吃。
晚上回宿舍,母親偶爾出現,我假裝沒看見她一閃而過的無臉輪廓。
饑餓一直都在。
又過了兩天,外出執行任務的二年級們回來了。
雖然用了負數形式,但二年級也就只有兩人,秤金次和星绮羅羅。
秤金次第一次走進訓練場時,我以為他是外聘的臨時工或實習老師,畢竟他整個人散發着未成年人保護法很難保護他的成熟感。
五條悟介紹了他後,我脫口而出:“你也是學生?”
秤金次看向我:“你什麽意思?”
“你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大。”我說,其實我心裏覺得他看起來起碼有三十。
“你多大?”
“二十三。”
“我十八。”他面無表情地說。
旁邊的熊貓小聲插話:“秤中學留過級。”
秤金次:“熊貓。”
熊貓閉嘴了。
星绮羅羅則是另一種有趣的類型,她是個相當漂亮的跨性別女孩。
我對美女帥哥的态度一向端正,也确實從未接觸過跨性別,因此立刻對她産生了興趣,簡而言之就是見色起意,但政治正确版。
“雖然我們第一次見面,但我願意把遺産留給你。”我對星绮羅羅宣布。
她眨了眨眼:“你有遺産嗎?”
“沒有。”我誠實地說,“所以這份感情非常純粹。”
秤金次在旁邊嗤笑。
我将精彩的自我介紹向倆人複述了遍,秤金次立刻捕捉到了關鍵詞。
“你喜歡賭?”他挑起眉,我從他眼中捕捉到了同類的惺惺相惜。
我立刻坐直身子,被禪院真希暴打的腰不疼了,腿也不酸了,人生重新燃起希望。
“概率論滿分,□□長期盈利,二十一點擅長算牌,麻将能讀河,小鋼珠機前有過連續二十小時不吃不喝的輝煌戰績。”我語氣莊嚴得堪比朗誦入黨宣言。
訓練場安靜了幾秒,熊貓說:“這聽起來不像值得驕傲的事情。”
“熊貓。”我沉痛地看向他,“人類活着需要一些可以讓大腦分泌多巴胺的惡習,你有竹子,我有賭博。”
狗卷棘:“蜜汁柴魚。”
“謝謝支持。”
“他可能沒有支持。”乙骨憂太小聲說。
“沒關系,我選擇性聽力很好。”
秤金次的眼神則徹底變了:“來一把?”
“來。”我毫不猶豫。
我們在訓練場邊緣擺開了第一局。
秤金次從口袋裏摸出一副撲克牌時我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我看着那副牌,發自內心地誇贊他有病,他說彼此彼此。
第一局是□□。
圍觀人員起初只有星绮羅羅,她坐在旁邊,托着臉,興致盎然地看着秤金次洗牌。
“你洗牌手法很髒。”我指出。
秤金次完全沒有被抓包的尴尬,笑嘻嘻地問:“你能看出來?”
“我大學時在鴨川旁認識過一個自稱拉斯維加斯棄子的中年人,他教過我很多不适合寫進履歷的東西。”
“那你應該看得出來,我只是熱身。”
“所以我也只是口頭譴責。”
五條悟湊了過來,語氣雀躍:“哇,犯罪預備現場。”
“不要亂說,我們這叫民間概率學交流。”我一本正經道。
第一局我贏了,秤金次盯着牌堆,半晌後擡頭看我:“你換牌了?”
“證據呢?”
“直覺。”
“法庭不采納賭徒直覺。”我把籌碼攏到自己面前,“下一局。”
星绮羅羅笑得肩膀都在抖:“金醬,你遇到對手了呢。”
秤金次明顯更加興奮。
第二局他贏。第三局我贏。第四局他贏。第五局我們同時發現對方在出千。
我摁住他的手腕,他抓住我的袖口,四目相對,彼此露出贊許的目光,中間隔着一副命運多舛的撲克牌。
“交到新朋友了呢。”五條悟在旁邊鼓掌,“友情誕生得好違法哦。”
我說這是賭博搭子,秤金次贊同說比朋友高級。
賭徒的羁絆就是,一同把人生推下懸崖,還能在半空中讨論風阻系數。
年輕的同期們也不知什麽時候湊了過來,乙骨憂太的表情介于震撼和擔憂之間:“這個真的沒關系嗎?”
禪院真希抱着木棍站在旁邊:“秤就算了,你怎麽也這麽熟練。”
“不要對高學歷群體有不切實際的道德幻想。”我微笑。
熊貓感嘆:“成年人的世界好複雜。”
狗卷棘:“木魚花。”
“他說不要學。”熊貓翻譯。
“小朋友們,賭博是不好的。”我看向他們,語重心長,“所以成年人來就可以了。”
說完我伸手去摸下一張牌,禪院真希一棍子敲在我旁邊地面上。
“我反省。”我立刻改口。
秤金次嘁了一聲:“你怕她?”
“我尊重物理傷害。”
盡管如此,我們還是沒停手,事實上戰局反而升級了。
撲克之後是二十一點,二十一點之後是骰子,骰子之後是花劄。
秤金次還順便介紹了他的術式,我誇他的術式設計很像法外狂徒開的柏青哥店,他笑着問我喜歡嗎。
“喜歡。”我悲痛地說,“非常喜歡,我恨自己喜歡。”
星绮羅羅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金醬被誇獎了呢。”
而後我倆又讨論起概率,我随手在地上畫了個簡陋的概率樹,秤金次蹲在旁邊看得很認真,五條悟也湊過來看,腦袋幾乎壓在我頭頂。
“這裏。”我指着地上的線條,“如果你的術式真的有連續演出和概率修正,那你最重要的不是單次中獎概率,是觸發高收益狀态之前的資金池承受能力。”
秤金次點頭:“簡單來說就是不能只看會不會中,要看能不能活到中。”
“賭博和人生一樣,重點通常是別在高潮來之前先死掉。”
秤金次大笑起來,我也跟着笑,這不太妙。
對我這種人來說,賭博和戀愛差不多,都是用短期刺激掩蓋長期空洞,區別是賭桌的規則更誠實,輸了就是輸了,戀愛還要收小作文。
此時的開心來得粗暴又明亮,像深夜街機廳裏閃爍的燈,廉價刺眼又吵鬧,卻能讓人暫時忘記胃裏永遠填不滿的洞。
輸贏,籌碼碰撞的聲音,對方眼神裏的火。我的眼裏只有牌桌,幾個看熱鬧的人,和一個同樣沒救的賭徒。
我們從概率聊到出千手法。
秤金次看着我,眼裏的興奮越來越明顯。我自己現在的表情大概也很糟糕,像個終于在精神病院裏找到同好病友的患者。
星绮羅羅在旁邊感嘆:“金醬真的遇到對手了呢。”
五條悟說:“老師也很欣慰,學生們建立了良好關系。”
“這不是良好關系。”禪院真希指出。
五條悟:“很熱鬧嘛。”
禪院真希:“熱鬧和良好沒有必然關系。”
熊貓認真道:“我覺得他們再賭下去會出事。”
狗卷棘:“鲑魚。”
乙骨憂太緊張地點頭:“我也覺得……”
事實證明,他們的擔心非常有道理,因為我和秤金次開始提高賭注了。
“先說好,不賭學籍,不賭人身自由,不賭我媽。”我很謹慎地說。
“誰要賭你媽啊。”
我身後的陰影輕輕動了動,秤金次迅速改口:“抱歉,伯母。”
五條悟鼓掌:“好快的求生欲。”
我說:“你也不賴。”
“那賭什麽?”秤金次問。
我撐着下巴思考了一下,按理說,不該在未成年人面前說太糟糕的東西,但很遺憾,我在這方面的自控力一直不太好,秤金次也明顯不是道德标兵,于是彩頭開始一路滑坡。
一開始只是請客吃飯,跑腿買夜宵,以及對五條悟衷心誇贊,他課教得很好。
那一局我贏了半點,我緩緩靠向椅背,雙手交疊,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像一個成熟、優雅、可靠的成年人,而不是一個想站起來跳垃圾慶祝舞蹈的賭狗。
“請吧。”我說。
“真要說?”
“願賭服輸。”
秤金次看向五條悟,五條悟已經坐直了,滿臉期待,甚至擡起一點眼罩邊緣,像準備見證歷史。
秤金次深吸一口氣,咬牙切齒道:“五條老師。”
“嗯嗯。”
“你的課——”他停頓了很久,久到乙骨憂太都替他緊張,“講得很好。”
五條悟雙手捂嘴:“老師好感動。”
秤金次的表情像吃了十斤大便,指着我說再來,我說當然。
五條悟興高采烈:“下一局賭什麽?”
事态在此刻攀登至最高點,秤金次提出輸的人交一件随身物。
“比如?”
他笑:“你定。”
我盯着他,他揚起惡劣的笑容回望我,我立刻懂了,故意道:“随身物的話,範圍很廣啊,外套算,耳環算——內衣褲也算。”
十五歲的未成年們沉默了,五條悟發出一聲非常愉快的哇。
“你在說什麽鬼東西?!”禪院真希怒喝。
我立刻轉向年輕同期們,誠懇道歉:“對不起,我會把內容控制在少年漫畫尺度。”
秤金次說:“那還有什麽好賭的?”
“你們兩個差不多得了!”禪院真希一拳砸在桌上。
我舉起手:“聲明一下,只是提出可能性,沒有具體執行計劃。”
秤金次:“你怕了?”
“你用這麽低級的激将法,是覺得我沒有讀過本科嗎?”
他把牌洗得嘩啦響:“那來?”
我正要說“來”,後腦勺忽然傳來一陣很強的殺氣——日下部篤也來了。他臉色非常疲憊,像社畜看見一群年輕人在公司門口燒烤,但燒的是財務部電腦主機。
“停。”他說。
我和秤金次同時看過去,日下部面無表情:“到此為止。”
秤金次:“老師,我們只是玩玩。”
“收起來。”
我試圖解釋:“日下部老師,這是概率論實踐教學。”
“你閉嘴。”
“好的。”
他看向五條悟:“你為什麽不管?”
五條悟笑眯眯地回答因為很有趣。日下部按了按眉心,喊他也閉嘴。
“好兇。”
日下部沒理他,走過來把撲克牌和骰子沒收,最後盯着地上那堆亂七八糟的籌碼。
“你們賭了什麽?”
我和秤金次同時移開視線,五條悟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說明了我們的惡俗賭注。
我試圖挽回局面:“日下部老師,您聽我解釋,我們雖然形式稍顯低俗,但本質上是在促進跨年級交流,還能帶動青少年理解社會風險。”
秤金次附和:“很有教育意義。”
日下部冷笑:“你們所謂的教育意義,就是教一群未成年怎麽出千?”
“嚴格來說,”我謹慎道,“他們還沒學會。”
日下部:“……”
我再次乖乖閉嘴。
日下部深吸一口氣:“從現在開始,訓練場禁止賭博。”
我迅速低頭:“我深刻反省。”
秤金次在旁邊憋笑。
訓練場恢複了正常秩序,賭博作案工具被沒收,我的快樂也被沒收了一部分。
秤金次臨走前從口袋裏摸出一枚硬幣,在指間轉了一圈,丢給我。
我接住:“乾嘛?”
“下次。”
“日下部老師說禁止賭博。”
“他說訓練場禁止。”
我們相視一笑。
星绮羅羅在他身後嘆氣,語氣卻很愉快:“金醬,你們兩個真的會被老師讨厭哦。”
“沒關系。”我把硬幣塞進口袋,“我從小到大都很擅長讓權威人物失望。”
秤金次挑眉:“巧了。”
我說:“同類之間不要攀比家庭創傷,會影響友誼純度。”
他笑了一聲,和星绮羅羅一起離開。我站在訓練場邊緣,手伸進口袋,摩挲着那枚硬幣。金屬很涼,圓形的邊緣硌着指腹。
遠處,一年級們還在吵吵鬧鬧,夕陽把訓練場曬得很暖。
我站在那片暖光裏,饑餓又慢慢回來了,它從胃裏爬上來,沿着肋骨啃咬,永不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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