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一章
交流會結束沒多久,我被派遣和乙骨憂太一同去游樂場拔除咒靈,五條悟也跟來了。
五條悟今天穿得很休閑,藍色襯衫,墨鏡,看起來像來春游,還是那種會在紀念品店試戴奇怪發箍,然後逼同行人員拍照的麻煩游客。
我盯着他:“五條老師,你真的有把今天當任務嗎?”
“當然有哦。”他晃了晃門票,“任務地點、對象都很明确。”
“但你剛才在售票口買了三份紀念套票。”
“很可愛嘛。”五條悟說着轉向乙骨憂太尋求認同,“憂太,你覺得呢?”
乙骨憂太被看得有些局促:“如果任務結束後還有時間……”
五條悟立刻鼓掌:“憂太很有乾勁呢。”
“因為憂太已經看出來你今天就是想玩。”我指出。
“你不想玩嗎?”
“想。”我誠實回答,“但我希望這件事建立在不用祓除咒靈的基礎上。”
五條悟笑起來,把票塞給我一張:“走吧,今天主要是給憂太做訓練,你負責輔助,順便看着裏香。”
乙骨憂太聽見裏香的名字,肩膀明顯繃緊起來。交流會上裏香的失控給他留下了不小的陰影,那之後,他訓練得更刻苦,也更容易緊張,像一個随時擔心自己會打碎世界的孩子。
我用門票輕輕敲了一下他的手臂:“憂太,別太緊張,今天只是游樂場咒靈。”
乙骨憂太很認真地說:“但游樂場也可能有很多小孩子的恐懼、迷路、事故和執念……”
……
這孩子有時候真的很會把氣氛講死。
游樂場前段時間發生過幾起小事故,整體還在營業,但藏有咒靈的西側區域用設備檢修的理由封閉了,普通游客被擋在外面,工作人員也被提前支開。
四周看上去很正常,所有情緒都被糖分和音樂包裝得很漂亮。漂亮東西裏長出咒靈,一點都不奇怪。
“有味道。”我察覺到一股古怪的咒力。
乙骨憂太立刻看向我:“什麽味道?”
“甜的。”我吸了吸鼻子,“巧克力,還有一點燒焦的華夫餅味。”
五條悟偏頭:“聽起來很好吃。”
“确實。”我誠實點頭,又拍了拍被我們夾在中間,表情稍顯困惑的乙骨憂太,“別管我們,專心找咒靈。”
乙骨憂太點點頭,他的進步很明顯,裏香的氣息藏在他身後,暴戾,濃郁,卻沒有沖出來。
鬼屋門口挂着巨大招牌,畫風廉價,紅色油漆做出血跡效果,裏面黑漆漆的,甜味就是從那傳出來。
乙骨憂太也察覺到了,握刀的手緊了緊:“我先進去。”
“加油哦。”五條悟雙手插兜,看上去相當輕松。
走進鬼屋,溫度立刻降了幾度,牆上塑料骷髅突然彈出來,我吓得倒吸一口涼氣,差點一拳打過去,五條悟在後面笑出了聲。
我決定暫時不理他。
越往裏走,咒力越濃,牆壁開始微微蠕動,原本畫上去的血跡變得濕潤,腳下地板發出黏膩聲響,遠處傳來小孩的笑聲,尖尖細細,像從糖紙裏漏出來。
乙骨憂太停下腳步:“來了。”
下一秒,一個巨大臃腫的身影從黑暗裏爬出來,它像由融化的冰淇淋和腐爛蛋糕拼成,表面挂着巧克力色液體,鑲嵌有好幾張笑臉,笑臉下面又藏着尖叫的嘴。
長得很惡心,聞起來卻很香,我下意識咽了下口水。
五條悟的聲音從後面飄來:“不可以偷吃哦。”
乙骨憂太上前一步召喚出裏香,空氣扭曲,裏香在他身後浮現,強大咒力瞬間壓過鬼屋裏的甜膩氣息,但比交流會那天穩定很多。
咒靈尖笑着撲過來,乙骨憂太沒有慌,他敏捷地側身避開,用刀斬開一條伸來的手臂,裏香緊接着一爪将咒靈半邊身體按進牆裏。鬼屋的牆壁轟然開裂,廉價塑料骷髅掉了一地。
我站在旁邊,深感欣慰。
乙骨憂太和裏香配合得比上次好多了,他沒有一味壓制裏香,也沒有完全把控制權交給她。裏香也很聽話地聽從着他的指令。
咒靈掙紮着釋放出一大片彩色霧氣,裏面混着小孩哭聲和游樂設施音樂,甜味變得更濃,仿佛有人把巧克力冰淇淋直接塞到我嘴邊。
我的掌心開始發熱,五條悟輕輕瞥了眼我,我立刻把手揣進口袋,假裝無事發生。
乙骨憂太被霧氣影響了一瞬,動作慢下來,咒靈抓住機會,幾張笑臉同時張開,朝他咬過去。
“憂太——!”裏香尖叫。
乙骨憂太卻沒有後退,他把咒力灌進刀身,迎着那幾張臉斬了下去。裏香同時從後方按住咒靈的身體,刀光劈開濃霧。咒靈發出刺耳尖叫,身體從中間裂開,巧克力色咒力四散飛濺。
乙骨憂太成功祓除了它。
我忍不住鼓掌:“漂亮。”
乙骨憂太喘着氣回頭,臉上還有點不敢相信:“成功了?”
“成功了。”五條悟笑眯眯地走過來,“憂太進步很大哦。”
乙骨憂太眼睛亮起來,像被誇獎的小狗:“謝謝五條老師。”
我也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憂太,超帥的。”
他臉一下紅了:“謝謝前輩。”
裏香很乖地縮在他身後,看起來也很高興。
咒靈殘留的那團巧克力色咒力還漂浮在空氣中,好香,
我咽了咽口水,擺出最無辜的表情看向五條悟:“我可以吃一口嗎?”
五條悟嘆了口氣:“只能一點。”
我鄭重點頭:“放心吧,我很有分寸。”
“這句話可信度很低呢。”
我伸手碰到那團殘留咒力,掌心裂開,手心的嘴咬住甜膩的咒力。
相當好吃——巧克力冰淇淋味,雖然裏面混了一點小孩哭聲和驚吓後的酸澀,但整體風味非常完整。
“不愧是游樂場的咒靈。”我真心實意地贊嘆,吃完一口又忍不住伸手,五條悟迅速抓住我的手腕。
“已經吃得夠多了。”五條悟低頭看我,語氣輕飄飄的,手卻沒有松開,“不要太貪心。”
我試圖撒嬌:“可是人家剛才參與任務,現在需要補充能量嘛。”
“那老師給你買別的。”五條悟笑了,“剛才入口那有賣冰淇淋雞蛋仔。”
我立刻把掌心裂口收好:“成交。”
雖然有點屈辱,但冰淇淋雞蛋仔确實很重要。
任務完美結束後,五條悟非常自然地宣布現在是游玩時間。
我含糊地說好,往嘴裏塞着他剛買的熱乎乎的雞蛋仔,中間堆着冰淇淋、布朗尼碎、巧克力醬和堅果,香得令人短暫原諒咒術界。
“好吃嗎?”五條悟問。
我認真點頭:“好吃,比剛才的咒靈口感更乾淨。”
乙骨憂太捧着香草冰淇淋,表情微妙,大概是被我的話影響到了食欲。
“憂太,你要學會适應。”我安慰道,“咒術師的人生就是在各種情況下努力吃飯。”
五條悟手裏拿着一份超大號芭菲,語氣輕快:“說得很好呢。”
我看着他那杯誇張甜品:“你到底為什麽不會得糖尿病?”
“老師體質很好。”
“除非讓我體驗一下,否則我不信。”
說完我才想起乙骨憂太還在旁邊,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五條悟,默默低頭咬了一口自己的香草冰淇淋,表情驚慌得很像被父母開黃腔誤傷的小孩。
五條悟先拉我們去了射擊游戲攤,他拿起玩具槍,沒怎麽瞄準,砰砰幾下就把目标打了個乾淨。攤主表情逐漸從營業微笑變成懷疑人生。
我在旁邊看得很不服:“這不公平,六眼打射擊游戲屬于硬件作弊。”
“老師只是眼神好。”五條悟狡辯。
乙骨憂太也試了一輪,打中了幾個,拿到一個小小的玩偶。
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把玩偶遞給我:“前輩,要嗎?”
那是一個毛茸茸的白色小狗,眼睛圓圓的,看起來很乖,我心軟得一塌糊塗。
“謝謝憂太。”我接過來,“你真好。”
乙骨憂太臉又紅了,五條悟在旁邊拖長聲音:“老師也贏了超大玩偶。”
他說着煞有介事舉起手裏的巨大長腿貓。
我看着那只幾乎有半個人高的貓貓,再看五條悟:“你要我誇你嗎?”
“好啊好啊。”
“哇,五條老師,好厲害,成年人用外挂贏了兒童攤位玩具,真有出息。”
乙骨憂太笑出了聲,又迅速低頭用咳嗽掩飾起來。
“好過分!”五條悟誇張地捂住胸口,但還是笑得很開心,又把懷裏的貓貓塞給我。
我一手抱小狗,一手抱貓貓,活像個戰利品展示架。
接着是旋轉木馬,五條悟堅持選了一匹粉色馬,我坐在旁邊的獨角獸上嘲諷他:“五條老師,你真的很擅長讓自己看起來沒有任何包袱。”
“人生就是要開心一點,而且老師什麽都适合。”五條悟頗有把握地回答。
“自戀到這個程度,也算一種心理防禦機制。”
乙骨憂太坐在後面一匹白馬上聽我倆插科打诨,笑得眼睛眯了起來。
陽光落下來,旋轉木馬音樂叮叮當當,五條悟回頭看我們,墨鏡滑下來一點,藍眼睛滿是笑意,白發在風裏晃動。
一切是那樣輕松自然,甚至有點幸福。
我剛冒出這個念頭,五條悟就問:“接下來去坐過山車吧。”
幸福瞬間死亡。
“我拒絕。”我說。
“你連特級咒靈都敢吃,居然怕過山車?”
“我當然不怕,只是這兩件事沒有可比性。”我嚴肅道,“咒靈可以被祓除,重力不可以。”
乙骨憂太在旁邊真誠地點頭,五條悟看向他:“憂太也怕?”
乙骨憂太身體一僵:“有、有一點。”
“你可是能控制裏香輕松祓除一級咒靈的人。”
“可是裏香也不能讓重力加速度消失。”乙骨憂太小聲說。
“兩個膽小鬼。”
我:“……”
乙骨憂太:“……”
“你們兩個可都是特級哦。”五條悟慢悠悠補刀,“居然連過山車都不敢坐。”
“激将法對成年人沒用。”我冷靜開口。
“膽小鬼。”
人類活着有時候就是會被幼稚策略打敗,尤其挑釁者長得很帥,笑得很欠。
我深吸一口氣:“坐就坐。”
慘遭背叛的乙骨憂太震驚地看向我:“前輩?!”
我挺直背:“只是過山車,又不會真的死。”
五條悟愉快地拍手:“好耶!”
乙骨憂太看看我,又看看五條悟,表情明顯在說:如果你們兩個都去了,那我是不是也必須去。
“不,憂太,你可以不去。”我安慰他。
“可是……”他眼睛濕漉漉地看着我,“我不想一個人留在下面。”
我沉默,這句話殺傷力比五條悟的激将法強一百倍。
“那一起。”我沉痛地說,“如果我們活着下來,就再去坐旋轉木馬。”
“好……!”
見乙骨憂太也加入,五條悟興高采烈地宣布:“要不還是坐跳樓機。”
我:“……?”
為什麽突然從過山車升級成跳樓機了?
等我反應過來時,已經坐在跳樓機座位上,壓肩款安全壓杆咔噠一聲落下。
來不及了。
跳樓機緩緩上升,地面越來越遠,游樂場一點點縮小。
乙骨憂太坐在我旁邊,臉色慘白,五條悟坐在我另一邊,語氣輕快地問我還好嗎。
“很好。”我說,“我正在進行高空冥想。”
“聲音在抖哦。”
“風大。”
“現在還沒到最上面。”
“閉嘴。”
跳樓機繼續上升,我的胃開始往下掉,心髒開始往上爬,整個人在生理意義上被恐懼重新分配。我低頭看了一眼,立刻罵了一句。
五條悟笑起來:“怕的話可以抓老師的手哦。”
“我才不抓。”我嘴硬道。
跳樓機終于升到頂端停住了,這個停頓非常惡毒,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小聲喊了聲媽媽。
我當然沒想召喚母親,喊媽媽只是人在恐懼時的本能反應而已,但影子還是瞬間動了。
“控制住。”五條悟提醒道。
我也意識到母親差點出來,瞬間頭皮發麻。
在跳樓機上召喚特級過咒怨靈會造成什麽後果?
我不知道,但游樂場保險肯定不賠。
“媽媽,沒事!”我迅速說,聲音發飄,“我沒有危險!這是娛樂設施!”
影子不安地動了動,五條悟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沒有無下限,溫熱的手掌包住我的手背,修長的手指從我僵硬的指縫間擠進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愣愣地偏頭看他,他笑着回望我:“不要害怕,老師會保護你。”
……如果此刻不是在幾十米高空,我可能會對這句話産生一點浪漫情緒。
但現實是,我之所以會坐在幾十米高空等待自由落體,罪魁禍首就是正在說會保護我的五條悟。
“就是因為你我才會在這裏啊啊啊!!!”
跳樓機毫無預兆地落下,我慘叫出聲,尊嚴和體面全都在重力面前碎成了粉末。
“媽媽啊啊啊啊啊啊啊!”
影子再次劇烈波動。
“五條悟都怪你啊啊啊啊啊!”
五條悟在旁邊笑得快死了,但一直握着我的手,沒有松開。
“控制住媽媽!”他邊笑邊喊。
“我在控制啊啊啊啊啊!”
乙骨憂太全程閉眼,一動不動,表情安詳,看起來已經離開人世有一會兒了。裏香在他身後差點冒出來,大概也以為他遭遇了生命危險。
“裏香……沒事……這是游樂設施……”乙骨憂太顫抖着說。
等設施終于停下時,我徹底虛脫,五條悟神清氣爽,乙骨憂太看起來投胎失敗又被召回。
我扶着欄杆走下來,雙腿發軟,五條悟站在旁邊故意問我好玩嗎。
我擡頭看他,語氣平靜:“我們打一架吧。”
“哇,惱羞成怒。”五條悟笑眯眯地調侃,“可是你剛才喊媽媽很可愛。”
“閉嘴。”
“還喊了老師名字。”
“那是咒罵。”
“但聽起來也很可愛。”
我伸手去打他,他笑着躲開。
乙骨憂太坐在旁邊長椅上,眼神空洞:“我們……還活着嗎?”
“暫時活着,但我和五條悟的師生關系已經遭受不可逆損傷。”
為了安撫兩個可憐學生,失德教師五條悟買了飲料回來,還順手買了棉花糖。
“你怎麽還有心情買棉花糖?”我指責他。
“因為很好吃。”
“你這種人真的很難被苦難教育。”
他把棉花糖遞到我面前:“吃嗎?”
我盯着那團粉色雲朵一樣的糖半晌,還是屈辱地咬了一口,甜味在嘴裏化開。
“消氣了嗎?”五條悟低頭看我。
“沒有。”
“那再吃一口。”
我又咬了一口。
乙骨憂太看着我們,忽然小聲笑了一下,我轉頭問他笑什麽。
他有點不好意思,低頭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只是覺得……今天很開心,雖然任務有點緊張,跳樓機也很可怕,但很像普通的一天。”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連五條悟都安靜了一瞬。
游樂場裏人聲遙遠,陽光很好,小孩拿着氣球跑過去,遠處旋轉木馬還在播放同一首輕快音樂。我伸手揉了揉乙骨憂太的腦袋:“憂太,以後還會有很多普通的一天。”
他擡頭看我,眼睛亮亮的:“真的嗎?”
“我盡量争取。”
五條悟在旁邊提醒:“不要說盡量。”
我看向他:“那你來保證。”
五條悟笑眯眯地看着我們:“好啊,老師保證。”
這句話聽起來輕飄飄的,但從五條悟嘴裏說出來,又好像真的有一點重量。
“五條老師,下次再來我只坐摩天輪和旋轉木馬。”我咬着棉花糖,含糊不清地說。
“膽小鬼。”
我伸手把棉花糖糊到他嘴邊:“吃你的糖。”
五條悟低頭咬了一口,故意咬在我剛才咬過的位置上。
我手指一僵,他擡眼看我,唇邊沾了一點糖絲,笑得很無辜:“很好吃。”
乙骨憂太非常懂事地低頭喝水,假裝什麽都沒看見。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這裏還有未成年,做人需要有底線,于是宣布我要再去坐一次旋轉木馬,他倆也立刻跟着站起來加入了我。
五條悟坐南瓜車,長腿伸展不開,看上去有點委屈。乙骨憂太依舊坐在白馬上,表情放松。我坐在一匹黑山羊上,懷裏抱着貓貓和小狗玩偶。
五條悟偷偷拿出手機拍照,我發現時已經晚了。
“你偷拍?”
“記錄學生成長。”
“删掉。”
“不要。”
“那發給我。”
“好哦。”
照片發到我手機上。畫面裏,我坐在旋轉木馬上,頭發被風吹得一塌糊塗,笑得很傻,乙骨憂太在後面比了一個很小心的剪刀手。
五條悟沒有入鏡,只在畫面邊緣露出一點白發和手指。
回去的路上,我靠在車窗邊,懷裏抱着那只巨型貓貓,困意慢慢湧上來。乙骨憂太坐在另一邊,抱着我塞回給他的小狗玩偶睡着了。
五條悟坐在副駕駛,正在拆一包糖,我閉上眼後,聽見他輕聲說:“今天很開心。”
不知道是在對誰說。
我把臉埋進玩偶裏,假裝自己已經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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