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二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十二章




“又躲起來了啊。”五條悟的指尖沿着我的手腕滑進掌心,“老師等了你一年,你還準備讓我繼續等多久?”




我毫無反應。




“她聽得見嗎?”他轉頭問夏油傑。




“不清楚,我已經用論文和房租叫過她,沒有效果。”




“你還挺了解她的喚醒方式。”




夏油傑神色不變:“共同生活一年,多少會知道一點。”




“共同生活?”五條悟重複。




“你只猜到她把我藏起來,沒有猜到具體怎麽藏?”




“她說過家裏有個負責做飯的免費勞動力,你每天給她做飯?”





“還要洗衣服、打掃衛生、處理她喝醉以後扔在門口的東西,替她整理完全不打算自己收拾的實驗資料。”




五條悟挑眉:“傑,你什麽時候這麽賢惠了?”




“如果我不做飯,她只會用過期飯團、能量飲料和便利店炸雞維持生命。”




五條悟的眼睛微微眯起,他聽出了其中無法完全歸因于命令的部分。




“聽起來好辛苦哦。”五條悟拖長聲音,“被囚禁的特級詛咒師每天研究菜譜,還要防止綁架犯空腹喝能量飲料,現代刑罰真是越來越講究生活技能培養了。”




夏油傑沒有接話,五條悟低頭重新替我整理頭發,過了一會兒才像随口想起般問:“傑睡在哪裏?”




“公寓裏。”




“我知道是她公寓,沙發?”




夏油傑看着他,臉上浮現出溫和的笑意:“她的床。”




五條悟指尖的動作停住,「羊水」輕輕晃了一下。母親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似乎以為剛修好的腦袋又出現了故障。




“什麽意義的睡?”五條悟問。




“你認為的意義。”




“她命令你?”




“你已經知道「污染」規則了,何必問這種問題。”




五條悟笑得明亮又危險:“她膽子越來越大了。”




夏油傑語氣平靜地補充:“次數沒有統計,她倒是很喜歡給出五星評價。”




“你為什麽還記得評價!”




“因為她基本上每次都說。”




“傑——!”五條悟的聲音在封閉空間裏傳出去很遠,母親立刻伸來一只手,嚴嚴實實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豎在唇邊,示意他保持安靜,不要吵醒我。




五條悟被捂得只露出一雙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母親。母親非常嚴肅地搖了搖頭,五條悟試圖說話,聲音全悶在她掌心裏。




夏油傑在旁邊露出這些天第一個接近真心的笑容。




母親确認五條悟不會繼續大喊,終于把手松開。




“媽媽好霸道。”五條悟委屈地抱怨。母親摸了摸他的頭,算作安撫。




夏油傑沒再繼續用同居與身體關系刺激他,這些事情可以讓五條悟生氣,卻無法成為值得炫耀的勝利。




我的命令從一開始便剝奪了選擇,任何細節只會令事實更加難看。




五條悟顯然也清楚這一點。他當然生氣,但生氣的對象主要是我。




夏油傑無法拒絕,身體關系便不具備能夠拿來競争的基礎。真正讓他惱火的是,我明明已經理解過選擇權,最後仍然在害怕失去時做錯事。




“我跟她講過很多次,害怕別人離開,不能先吃掉別人的選擇,她說她聽懂了,然後在巷子裏把你吞了。”五條悟擡手捏住我的臉,向外輕輕扯了一下,“救命和占有在她腦子裏總是纏在一起,她覺得只要人活着,恨她也沒關系。”




“她一向擅長把聽懂和做到分開。”夏油傑嗤笑。




“那你恨她嗎,傑?”




“恨。”夏油傑回答得沒有絲毫停頓。




“是嗎,傑的複仇方式真特別,還替仇人做飯。而且你剛才故意講同居和睡覺,看到我生氣以後心情很好。”五條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你在向我炫耀。”




“悟,你現在可以閉嘴。”




“哇,惱羞成怒了。”五條悟笑出了聲,不打算再繼續追問夏油傑對我究竟抱有怎樣的感情。




答案已經從那些被精心準備的憎恨裏漏出來太多。




可五條悟的笑聲吸引了母親的注意,她大概判斷音量正在升高,伸手再次捂住他的嘴。




五條悟不滿地指向夏油傑,母親順着手指看過去,想了想,為了公平也抽出一只手捂住夏油傑的嘴。




兩個高大的成年男人并排坐在「羊水」裏,分別被一只蒼白的手掌封住發言權。




五條悟笑得肩膀在母親懷裏輕輕發抖,夏油傑瞪了他幾秒,也因眼前荒謬的場面短促地笑了聲。




母親判斷他們不會繼續争吵,這才放開手。




五條悟壓低聲音,立刻開始說怪話:“弑父弑母以後又被強制變成別人的孩子,傑的人生很有因果報應的設計感哦。”




夏油傑臉上的笑意消失了:“你想讨論我的父母?”




“以前一直沒找到适合的機會,現在媽媽把我們按在旁邊,氣氛意外地合适呢。”




“我沒什麽可解釋的。”夏油傑冷淡地回答。




“我也沒讓你解釋。”五條悟方才那些故意惹人生氣的笑也淡了下去,“一旦決定自己該成為某種人,就必須把所有能證明這條路走錯的東西一起處理掉嗎?父母、同伴、過去,最後連自己也算進去。”




夏油傑沉默了很久,母親的一只手仍然搭在他頭頂,動作溫柔得諷刺。




“我沒有後悔選擇那條路。”夏油傑終于開口,“直到現在,我也不認為咒術師理應永遠替普通人處理他們制造出來的詛咒。”




“那條路上的屍體呢?”




“它們是代價。”




“這句話很難聽。”




“悟,我從來沒要求你接受我的想法。”




五條悟的目光冷下去,他們之間剛剛恢複的一點熟悉感被重新壓回水面以下。母親察覺到氣氛變化,更多手臂從暗處伸出,分別搭在他們肩上。




“如果出去以後,你還打算繼續,我會阻止你。”五條悟說。




“殺掉我?”




“有必要的話。”




周圍再次安靜下來,五條悟坐回我身邊,手指勾着我的衣袖。夏油傑隔着一段距離坐下,肩膀上的手臂仍未松開,他試過一次掙脫,母親立即把他抱得更牢,于是暫時放棄。




“百鬼夜行那天,”五條悟忽然問,“你原本想怎麽辦?”




“剛才已經談過我的罪行,現在還要補充審訊?”




“只是想知道。”




夏油傑低頭看着漫過手腕的「羊水」:“那條路已經走到終點,我想讓你來結束。”




“我趕到以後沒有找到你,只看見血。”




“失望?”




“生氣。”五條悟說,“我當時已經決定動手,也決定說完最後一句話,結果你這麽不争氣,被我的問題學生綁架了。”




“現在補上也不晚。”




“媽媽不會同意。”




母親正把夏油傑往懷裏摟,聽見自己的稱呼便低下頭,溫柔地摸摸他的臉,态度已經足夠明确。




五條悟靠在「子宮」內壁上,半晌才重新開口:“傑,你以前是我唯一的摯友,現在仍然是。”




夏油傑神情微動,随即露出譏諷的笑:“剛剛才說必要時會殺我,轉頭又談摯友,悟,你對摯友的定義越來越寬松了。”




“摯友這個詞沒有赦免效力。”五條悟說,“你殺過的人不會回來,學生受過的傷也不會因為我們一起泡在「羊水」裏自動消失,我沒有原諒那些事。”




“那就收回去。”




“不收。”




“悟,你還是這麽蠻不講理。”




“傑沒資格規定我把誰當作摯友。”




“……随你。”夏油傑輕笑,帶着許多年前坐在高專教室裏,被五條悟氣得想動手時的熟悉厭煩。




他們仍然隔着許多無法撤銷的事。




五條悟不會替死去的人寬恕,夏油傑也沒有放棄自己對世界的判斷。




倘若離開「子宮」以後,他們再次站到道路兩端,五條悟仍會阻止他,夏油傑也不會因為一場談話便交出理想。




可當五條悟提起高專這些年的學生,夏油傑還是問了乙骨憂太如今怎麽樣。當夏油傑說起盤星教後來留下的爛攤子,五條悟一邊嘲笑,一邊告訴了他其中幾個人的去向。




許多當年無法說出口的話,如今在沒有時間、沒有出口,也沒有第三個清醒對象的「子宮」裏被迫獲得了充分讨論。




他們聊得斷斷續續,時常争執,也時常在同一個地方突然沉默。




那些沉默裏既有多年前的教室與訓練場,也有百鬼夜行的血,以及一條誰都沒能及時伸出去的手。




母親偶爾會走過來,摸摸五條悟的頭,再摸摸夏油傑的頭。




夏油傑最初還會躲,發現無論走到哪裏都有更多手臂等着以後,逐漸停止浪費體力。




五條悟的接受程度則高得令人惱火,甚至會在母親伸手時主動低頭。




“你小時候沒有被親生母親摸過頭嗎?”夏油傑終于忍不住問。




“有啊,但她不會長出十幾只手輪流摸,服務規格不同。”




“這不叫服務。”




“這說明媽媽喜歡我,傑嫉妒可以直說。”




“她把你「污染」成無法違抗指令的孩子。”夏油傑指出。




“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




“你的接受能力令人不适。”




“傑也可以試着接受。”




“我只希望她把手拿開。”




母親顯然不會滿足這個願望,她将夏油傑摟進懷裏,又伸出另一組手臂把五條悟也抱過來。




兩人被迫并排坐在母親身邊,肩膀撞在一起,頭頂分別搭着一只溫柔又蒼白的手。




這個安排沒有使任何罪責消失,也沒有自動修複他們之間的裂縫,只具有一種冷酷而荒謬的公平。




五條悟調整了一下姿勢,靠得更加舒服:“弑親的教主被一位毫無血緣關系的母親強制塞回「子宮」重新養一遍,整個故事充滿寓言色彩。”




夏油傑閉上眼睛:“悟,安靜一點。”




“傑困了?”




“我只是不想聽你說話。”




“那你可以承認我們還是摯友,我就暫停五分鐘。”




“如果你能暫停更久點。”




五條悟笑起來。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成為教主、最強、詛咒之王的媽我做對了什麽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