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八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十八章
紅色肉塊從半空墜落,還未觸地便化成咒力殘穢。
宿傩站在十幾米外,身體遍布咬痕,剛剛長出的右手又只剩半截。
我跪倒在地,掌心的嘴全部閉合。
術式熔斷。
腹部那層薄膜也在此時裂開,血重新湧出來,我試着叫母親,出口只剩下沾着血的氣音。
宿傩擡手擦掉臉側的黑水,他再次破壞大腦過熱的術式區域,反轉術式随即重新生長組織。
我試圖催動掌心裂口,術式沒有反應,我不會反轉術式,無法像五條悟和宿傩那樣修複損壞的大腦。
母親重新圍住我,胸前的入口準備打開,數只手臂同時抓住肩膀和腰,要把我送進「子宮」。
“等一下,媽媽。”
「進去。」
“我想到辦法了。”
「進去。」
我從腳邊撿起一塊斷裂的鋼筋。它大概來自剛才被領域吞掉一半的建築,尖端沾着血和黑水,母親察覺我要做什麽,立刻伸手阻止。
我先一步将鋼筋尖端抵在右側太陽xue上,用掌根猛地拍了下去。
金屬穿過皮膚,撞上骨頭。
第一下只留下裂紋。我又拍了一次。
額骨發出清晰的碎裂聲,尖端終于進入顱腔。難以形容的疼痛從右眼後方爆開,視野瞬間失去一半,身體也跟着抽搐了一下。
母親的手臂瘋狂地卷住我。
“別拔。”我抓住她,“還沒弄好。”
「停下!!!」
我沒有聽。
負責術式的區域位于前額葉,理論上只要破壞已經熔斷的部分,再讓「羊水」重新生長,便能達到和反轉術式相近的效果。
我握住鋼筋,向更深處推了一點。眼前所有東西同時變成白色。
血沿着額頭和眼角流下來,我聽見自己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手卻仍然轉動鋼筋,把已經過熱的那部分組織徹底攪碎。
宿傩同時修複着自己的大腦,看見我的舉動後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帶上明顯驚訝。
鋼筋拔出來的瞬間,傷口裏湧出的血淹過右眼,我扶住母親最近的一只手臂,勉強沒有倒下:“媽媽,把「羊水」灌進去。”
母親依然想将我整個吞回「子宮」,我抓住她的手,按到頭骨的洞口上:“不進去,就在這裏修,快一點,宿傩要修好了。”
最初的感覺是冷,緊接着,大腦中的每一根神經都像被泡進沸水。
視野分裂成十幾層,聲音變得能夠觸摸,光線則帶有強烈的腐臭味。
過去吞下的記憶從胃裏湧上來,陌生人的童年、恐懼與死亡前最後一秒的觸感全部擠進意識。
我忘記了自己跪在哪裏,也忘記了太陽xue為什麽有一個洞。
腦組織在「羊水」中被拆開、沖洗、重新拼接,術式刻印與母親的咒力纏在一起,邊界像被泡爛的紙,輕輕一碰便融化。
我的手指插進碎石,尖叫到嗓子裏只剩下氣音。
觀戰室裏,直播畫面清楚拍到了母親将「羊水」灌進我顱骨的過程。
家入硝子猛地站了起來,盯着順着我眼眶流出的透明液體:“這種做法無法保證修複結果,大腦可以重新長好,裏面的東西會變成什麽,沒人知道。”
屏幕中的女人一只眼睛還殘留着人類的焦點,另一只眼睛被「羊水」浸成渾濁的白色,她對母親笑了一下,太陽xue上的洞正在緩慢閉合。
乙骨憂太急得想要立刻沖去現場,禪院真希橫過長刀,擋住他的去路:“她認不出你,現在靠近,她會連你一起吃。”
“再等下去,她會死。”
裏香已經在乙骨憂太身後顯現,龐大的咒力使房間裏的燈光輕輕晃動。
“我也去。”鹿紫雲一從牆邊站直身體,“五條悟輸了,接下來原本輪到我,她搶先就算了,現在還準備把宿傩吃掉。”
“你們誰現在過去,都有可能成為她恢複咒力的食物。”日下部臉色蒼白。
“老師已經倒下了。”乙骨憂太說,“我不能繼續坐在這裏等第二個人。”
虎杖悠仁死死盯着那張屬于伏黑惠的臉:“乙骨前輩,把他們帶回來。”
乙骨憂太點頭,憂憂發動術式前,屏幕裏的女人重新站了起來。
我的術式恢複了。
最先張開的卻不是掌心的嘴,腹部的傷口從透明薄膜下面裂開,兩側皮肉長出細小潔白的牙齒,腸道在腹腔深處緩慢蠕動,像一條已經被吞下,卻仍在尋找出口的活物。
随後是肩膀、胸口、臉側。
所有被宿傩切開的傷口都學會了進食。
黑水從皮膚下滲出來,沒有落向地面,反而沿着身體向上流,它爬過脖頸,灌進嘴裏,又從眼眶和耳朵裏溢出。
我的影子在身後擴大,它沒有人的形狀,邊緣布滿不斷開合的嘴。
每一次吞咽,周圍的光都會暗下一點,遠處廢墟也随之向我靠近幾厘米。
胃已經被宿傩切碎,饑餓還在。
宿傩的大腦也同時完成修複,他卻沒有立刻發動攻擊,只饒有興趣地觀察着我的身體:“終于不裝人了。”
我想反駁,我一直是人。
胃壁、黑水、牙齒與體內所有陌生記憶卻同時發出了笑聲。
「好餓。」
宿傩大笑起來,斬擊迎面而來,我的身體從左肩到右腰分成兩截,母親的手在我倒下前抓住兩部分,強行将它們按回原位。
斷面裏的牙齒咬住殘留斬擊,沿着那道術式來時的方向向前吞噬。
空氣缺了一塊,我與宿傩之間的距離随之塌陷。前一刻他還站在廢墟另一端,下一刻,我的手已經按在他胸口,掌心的嘴咬穿皮膚。
宿傩一拳擊碎我的胸骨,我的手指卻全部插進他的身體。母親從背後圍攏,抓住他的手臂、脖頸與腰,将他固定在原地。
他不斷釋放斬擊,母親的身體被切成碎塊,我的四肢也一次次從關節處斷裂。黑水與紅色血液混在一起,落進影子,随後被無數張嘴舔舐乾淨。
吃下去。繼續吃下去。
宿傩的咒力、斬擊、血肉、靈魂。
所有存在都在向我的胃裏墜落。
宿傩胸口的皮膚開始消失,我啃食起他的靈魂。
一座浸在血裏的神龛,無數張面孔被壓在神龛基座下,張着嘴,無聲承受永遠不會結束的祭祀。
饑餓撲了上去,牙齒即将合攏時,我嘗到另一種味道。
冰冷的影子,帶着玉犬皮毛與雨水的潮濕氣息。
黑發少年蜷縮在神龛最深處,雙手垂落。他沒有擡頭,也沒有求救,只保留着一小塊尚未被宿傩碾碎的靈魂。
伏黑惠。
這個名字穿過我混亂的大腦。我曾經抱着快要死去的他在澀谷街頭奔跑,也答應過要把他帶回去。
不能吃。
黑水已經漫到他的腳邊,我用最後一點仍然屬于自己的意識,強行抓住饑餓。
「這個不能吃。」
所有嘴同時發出不滿的尖叫,那陣嘶鳴讓整片新宿廢墟發生震動。
宿傩察覺到了我的遲疑,嗤笑道:“到這種時候還挑食?”
他抓住機會,斬擊貫穿我的頭顱,半張臉從眼睛上方滑落,母親接住它,按回正在流出「羊水」的斷面。
「惠不能吃。」
我一遍遍地對自己重複,繞開那團冰冷的影子,咬住包裹在外面的宿傩。
靈魂發出了被撕裂的尖嘯,那聲音遠遠超過人類能夠承受的範圍,冥冥的烏鴉在半空同時爆開,觀戰室裏的屏幕全部失去畫面。
新宿上空的雲層出現一道圓形空洞,仿佛天空也被咬走了一塊。
宿傩收起笑容,我從他的右肩開始進食。血肉沒有經過喉嚨,接觸牙齒的瞬間便墜進身體深處。
宿傩的咒力瘋狂反抗,我的皮膚從內部鼓起,成千上萬只手的形狀在下面掙紮,像有什麽東西正準備撕開身體爬出來。
我繼續吞咽。
宿傩的一半終于進入了我的胃裏。
剩餘部分仍與伏黑惠緊密糾纏,我已經無法繼續精确分離,饑餓不斷催促我把他們一同吃掉,最後殘留的理智卻死死咬住那個名字。
惠不能吃。
“媽媽。”
母親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胸前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數百只手臂從入口伸出,抓住只剩半邊身體的宿傩,将他向深處拖去。
宿傩擡起僅剩的手,斬斷最前面的手臂,更多手指随即扣住他的臉與喉嚨。
他不再掙紮着求生,反而再次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好啊,讓我看看你的肚子能關住什麽。”
“媽媽,吞下去。”
宿傩連同伏黑惠的靈魂一起被拖進「子宮」。
入口緩慢閉合,最後一點屬于詛咒之王的咒力從現實中消失,廢墟中只剩下母親、我,以及大片正在失去活性的黑水。
說不定宿傩也要成為我的「孩子」了。
這個念頭聽起來甚至有點好笑。
我的身體已經找不到任何完整的地方,腹部靠「羊水」勉強封住,半張臉剛剛接回去,胸骨碎成很多塊,右腿只剩一層皮肉與身體相連,太陽xue裏仍然傳來液體晃動的聲音。
饑餓還想繼續尋找食物,我卻已經沒有力氣喂它。
視野熄滅前,空間在不遠處發生扭曲,乙骨憂太和鹿紫雲一落在廢墟上。
“前輩!”乙骨憂太第一眼幾乎沒能認出地上的人。
那具身體覆蓋着傷口與嘴,「羊水」混着血從每個裂口向外滲,黑水在我身下聚成一小片淺灘,裏面漂浮着尚未消化的牙齒。
我已經失去意識,身體上的嘴仍在緩慢開合。
鹿紫雲一環顧四周,沒有發現宿傩的蹤跡,臉色立即沉了下去。
乙骨憂太向前邁出一步,母親瞬間轉身,數百只手臂擋在他們之間,他放下刀,向母親伸出空着的手:“我不會傷害她,我要帶她回去治療。”
母親看着他,她記得乙骨憂太,記得他曾經和女兒一起吃飯、訓練,也記得女兒從裏香那裏吃走了痛苦。
可她依然沒有讓開。
母親俯下身,将破碎的女兒抱了起來。許多手掌托住女兒碎裂的頭顱、脊椎、內髒和即将脫落的四肢,動作輕柔得像在抱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乙骨憂太想上前,蒼白手臂迎面壓來,他用咒力護住身體,仍被推出十幾米。
鹿紫雲一周身電流亮起,剛準備追上去,乙骨憂太便伸手攔住了他。
母親胸前再次打開,「子宮」裏的手伸出來,接過她懷中已經無法自行呼吸的女兒,将那具身體一點點拖入黑暗。
乙骨憂太的手指只來得及碰到母親最後一截正在收回的手臂。
胸口閉合,母親看了他一眼,随後從現實中徹底消失。
殘留在地面的黑水失去術式支撐,滲入瓦礫。
風停了。斬擊、咒力、哭喊和吞咽聲全部消失。
世界安靜了。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