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四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十四章




宿傩醒來以後,「子宮」裏的時間失去了最後一項穩定參照。




五條悟提出用宿傩嘗試反抗的次數計時,夏油傑認為他的嘗試沒有固定間隔,不具備參考價值。




争論最後沒有結果,反正他們誰也不需要睡覺,所謂早晨、夜晚和第二天,都只是為了方便開始新一輪争吵而随意設定的詞語。




五條悟與夏油傑在大部分正經問題上依然意見不合,惹怒宿傩時卻稱得上低山臭水遇知音,一拍即合。




他們當然不會真的攻擊宿傩,尤其母親也會阻止孩子之間發生争鬥。




因此,兩人的行為始終停留在語言與尊嚴層面,內容大多十分低級。




宿傩第一次閉上眼睛休息時,五條悟故意貼着他坐下,待他睜開眼睛,便露出假惺惺的關切表情:“患者醒了,有什麽不舒服嗎?”




“你想再死一次?”




母親從遠處看過來,宿傩的喉嚨立刻停止發聲。





夏油傑也在宿傩另一邊施施然坐下:“建議你盡快适應,媽媽對威脅其他孩子的行為管得很嚴。”




“其他孩子?”宿傩重複。




五條悟等的就是這個問題:“按照「污染」順序,傑是長子,我是第二個,你最後完成,所以是老三。”




“別把我算進去。”夏油傑說。




“現在否認親屬關系太遲了哦,傑哥哥。”




夏油傑:“?”




夏油傑轉頭看他,宿傩也轉頭看他。




五條悟笑得十分愉快:“家庭成員逐漸增加,氣氛真好。”




母親似乎認可這句話,走過來依次摸了摸三個人的頭。




五條悟主動低下頭。夏油傑放棄抵抗。宿傩的身體在命令下維持原位,額角青筋緩慢浮現。




沒過多久,五條悟又開始讨論離開「子宮」後的家務分配:“傑負責做飯太久,應該輪班。”




“我沒有答應繼續做飯。”夏油傑指出。




五條悟從善如流給出解決方案:“宿傩的禦廚子切菜很方便,還會用火,廚房能力很全面。”




宿傩坐在不遠處,緩慢擡眼:“你們兩個——”




母親把手指放在他唇邊,他的聲音又停了。




“媽媽,三弟不願意承擔家務。”五條悟告狀。




母親聞言輕輕敲了敲宿傩的額頭。




由于「子宮」實在缺乏玩樂,毫無反抗之力的詛咒之王成為了五條悟的最大取樂對象。




他時常趁母親不注意招惹宿傩。




母親其實知道,只是她判斷這些話不會傷害孩子的身體,也不會妨礙我的睡眠,于是沒有乾涉。




只有音量升高時,她才會伸手把其中一人,或者三個人的嘴全部捂住。




宿傩也很快學會用語言反擊:“一個被養成家犬,一個主動把脖子伸進項圈,令人作嘔。”




“媽媽。”五條悟立即舉手,“弟弟罵人。”




數只手臂從後方伸來,精準捂住宿傩的嘴。




宿傩被手臂牢牢固定在原處,眼睛裏保留着能夠将五條悟切碎很多次的殺意。五條悟則向他露出十分友善的笑容。




夏油傑最初還會讓五條悟适可而止,後來發現宿傩每次被氣得試圖動手,母親都會立刻強化命令,将他固定得更加徹底,便逐漸參與進來。




兩個曾經能夠用一個眼神理解對方戰術的人,把重新找回的默契全部用在了這裏。




他們一個負責提出聽上去很無辜的問題,另一個負責給出足以激怒宿傩的嚴謹答案,又輪流在宿傩開口前提醒母親。




只不過由于母親不想吵醒我,禁止所有人大聲喧嘩,于是一個被稱作最強,一個向整個咒術界宣過戰,一個橫跨千年仍被當作天災,都只能并排坐在「羊水」裏,用不會吵醒我的音量互相語言攻擊。




五條悟依然每天都要到我旁邊查看很多次。




「子宮」沒有正常的“每天”,因此他會随時宣布新的一天開始,再摸摸我的脈搏,檢查咒力與大腦,最後湊到我面前揉捏我的臉頰。




他最近還多了一項替我整理頭發的愛好。




母親不知從「羊水」的哪個角落撈出了梳子與許多發繩,大多來自她對我幼年時期的記憶,顏色過分鮮豔,上面還帶着塑料草莓、兔子與有些褪色的花。




五條悟挑了很久,最後選出兩顆紅色櫻桃:“這個适合她。”




夏油傑瞥了一眼:“她醒來會把你手指吃掉。”




“她小時候有沒有紮過?”




母親點頭。




“那就沒有問題。”五條悟高興地宣布,獲得母親允許以後坐到我身後,把我的頭發分成兩邊,十分自信地紮出了高低相差接近五厘米的雙馬尾。




“你是故意的?”夏油傑問。




“第一次操作,允許存在誤差。”




“左邊快掉了。”




“這是很新潮的不對稱設計。”




“右邊勒得太緊,頭皮會痛。”




五條悟轉頭看他:“傑很懂嘛。”




夏油傑伸手拆掉發繩,動作熟練地幫我重新梳理頭發:“以前替菜菜子和美美子紮過。”




他的手指将我纏在一起的發絲分開,發繩繞過幾圈,最後在相同高度固定。




母親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滿意地摸了摸夏油傑的頭。




五條悟難以置信:“媽媽偏心,明明是我先提出的。”




母親于是也摸了摸他。




宿傩從遠處冷眼旁觀:“無聊。”




母親對五條悟接近我的許可并不穩定。




有時他可以坐在旁邊替我編很久的辮子,有時剛剛拿起發繩,母親便會将我抱遠一點,不允許他繼續觸碰。




規則沒有解釋,或許母親覺得我需要安靜,或許五條悟前一次把頭發紮得過于難看,單純失去了當天的造型資格。




五條悟曾經試着越過阻攔,他的手停在距離我頭發幾厘米的位置,無論如何都無法繼續向前。




“今天禁止探視?”




母親點頭。




“五分鐘前傑還碰過她,區別待遇。”




母親朝五條悟伸出手,五條悟走過去把頭低到她掌心下面,接受了摸頭補償,嘴裏依然很委屈地嘟囔:“媽媽好霸道。”




宿傩面無表情看完整個過程:“可悲。”




“你嫉妒也可以申請。”五條悟說。




“我會先把你的頭——”宿傩的話在母親擡眼時中斷。




“輕聲交流也不可以威脅哥哥哦。”五條悟認真指出。




“我會殺了你。”宿傩這句話說得很輕,聽起來甚至稱得上禮貌。




夏油傑在一旁沒忍住笑出了聲。




我遲遲沒有醒來,「子宮」出口也沒有打開,三人沒有多少能夠消耗時間的事情做。




五條悟與夏油傑可以談論過去,宿傩對他們的青春往事毫無興趣。




宿傩願意讨論術式與咒力,談話通常會在五條悟質疑世界斬原理,或者夏油傑詢問他被我吃掉時是什麽感覺以後迅速惡化。




他們無法真正打起來,也不能提高聲音,于是大部分時候,三個人只是坐在那裏,互相看着。




随後五條悟開始說話,夏油傑加入,宿傩讓他們閉嘴,母親再把三個人的嘴一起捂住。




這樣的循環持續了很多次,母親逐漸意識到,孩子們可能正在感到無聊。




她對孩子覺得無聊這件事向來非常重視。




一團黑水從「羊水」下方升起,緩慢退去以後,地面多出了一只木箱。箱子邊緣磨損得很嚴重,蓋子上貼着幾張褪色的動物貼紙,裏面裝着積木、蠟筆、彩紙、拼圖與卡片,全都來自母親保留的記憶。




那是我小時候玩過的東西,有幾塊積木上還留着很淺的牙印。




我在無法确定物品用途的年紀裏,已經習慣先用嘴确認。




五條悟從箱子裏拿出一塊看了看:“原來術式傾向這麽早就出現了。”




夏油傑接過那塊積木:“普通小孩都會亂咬東西,不過她咬人的習慣确實一直保留到了成年。”




母親把積木從他們手裏拿回來,先從箱中取出三盒蠟筆與幾張白紙,分別放到三個人面前。




“要畫畫?”五條悟問。




母親點頭,五條悟立刻盤腿坐好,開始挑選顏色。




夏油傑看着面前的蠟筆,沉默片刻,也将盒子打開了。




宿傩沒有動,母親拿起一根紅色蠟筆,遞到他面前。




雙方僵持了很久,在沒有時間流逝的空間裏,拒絕需要建立在對方最終會失去耐心的前提上。




母親作為一只因執念誕生的特級過咒怨靈,最不缺少的東西就是耐心。




宿傩可以坐上一百年。母親也可以舉着那根蠟筆等一百年。




最後,「污染」沿着宿傩的手臂輕輕收緊,他的手擡了起來,接過蠟筆。




見所有孩子都拿起了蠟筆,母親指了指自己,再指向我和面前的三個孩子,最後拍了拍白紙。




“媽媽想讓我們畫全家福。”五條悟得出結論。




夏油傑:“......你可以換一種解釋。”




母親再次指了指所有人。




“看來沒有別的解釋。”五條悟愉快地說。




五條悟是三人裏最投入的一個,他在紙張中央畫了一個擁有很多手臂的母親,又在旁邊畫上睡着的我,頭上還戴着一枚小皇冠,标注上“睡美人”。




代表自己的白發小人占據了最大面積,腿長得不和常理。夏油傑被安排在左邊,身上系着圍裙,手裏端着一口鍋。紙張最右側只剩下很小的位置,五條悟畫了一個滿臉黑色紋路的人,旁邊寫着“新來的弟弟”。




夏油傑看完:“為什麽我穿着圍裙?”




“紀實主義。”




“你把自己畫得比母親還高。”




“你懂什麽,這是透視關系。”五條悟一本正經地回答。




宿傩看向紙張右側那個只有其他人巴掌大小的小人,紅色蠟筆在指間斷成兩截。“媽媽,弟弟破壞公共用品。”五條悟立即說。




“閉嘴。”宿傩很有禮貌地輕聲細語回答。




“他還兇我。”




母親摸了摸五條悟的頭,随後把一只手搭在宿傩肩上,提醒他友善對待哥哥,又把斷掉的蠟筆接住,遞給他一根新的。




夏油傑看着五條悟:“悟,你今年二十九歲。”




“按照身體重新生長的時間計算,我現在只有半個月。”




“你只是腰部重新長過。”




“那也可以按十四歲半計算。”




夏油傑不想繼續研究這套年齡算法,低頭完成自己的畫。




他的畫比五條悟整潔許多,所有人輪廓清晰,比例合理,連宿傩都有正常大小,只有他自己被放在最邊緣,身體幾乎已經離開紙張。




母親發現後用手指點了點空白位置,又把代表夏油傑的小人向中間推了一下,紙上的蠟筆痕跡居然真的跟随她的手指移動,最終停在我旁邊。




夏油傑注視着畫中我們貼的很近的手,沒有說話。




宿傩交上來的第一張紙畫着一座神龛,周圍的四個人全部失去了頭。




母親看完,将紙翻了過去,重新放回他面前。




宿傩的第二張畫裏只剩自己。母親再次退回。




第三次,宿傩用黑色蠟筆畫了一個巨大的方框,又在裏面添上五個顏色不同的小點,整體風格充滿對家庭生活的抵觸。




五條悟湊近觀察:“這是我們?”




“牢房。”




“大家确實都在裏面。”五條悟轉頭看向母親,“構圖很寫實,予以通過。”




母親也看見了所有家庭成員處于同一個方框內,終于滿意地點頭,摸了摸宿傩的頭。




宿傩握着蠟筆,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見。




母親則高興地将三張畫貼在靠近我的位置上,确保我醒來以後第一眼便能看見。




她對第一次家庭活動的結果顯然相當滿意,沒過多久又把積木取了出來。




這一次,她沒有為三個人分別準備材料,而是将所有積木堆在一起,要求他們共同搭建。




五條悟想蓋高專,夏油傑認為現有積木數量無法支撐完整校舍,宿傩拒絕參與。




“平安時代應該沒有這種東西。”五條悟拿起兩塊積木問宿傩,“你看得懂怎麽搭嗎?”




宿傩擡起眼睛:“激将法對我沒用。”




“看來不會。”




宿傩伸手拿走他面前的積木。




母親坐在不遠處抱着我,看到三個孩子開始共同完成一件事,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




接下來的過程裏,宿傩展現出了遠超兒童游戲需求的結構判斷能力。




每塊積木都被放在最穩定的位置,承重與連接沒有出現任何誤差,原本準備蓋高專的材料逐漸形成了一座擁有多層屋檐的神龛。




五條悟看着越來越熟悉的輪廓:“你在家庭合作項目裏偷建自己的領域?”




宿傩懶得理他,繼續搭建着他的積木版「伏魔禦廚子」。




五條悟朝夏油傑使了一個眼神,夏油傑立刻會意,瞥了眼正在搭建上層的宿傩,又看向最底部的兩塊支撐,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他拿起一塊積木,借着調整位置的動作擋住宿傩的視線,五條悟趁機悄悄将其中一塊支撐結構向外推了幾毫米。




宿傩将最後一塊紅色積木放到神龛頂部,整座建築便向五條悟所在的方向倒下。




積木砸在腿上沒有任何感覺,五條悟卻立刻捂住膝蓋,倒向母親所在的位置。




“媽媽,弟弟拿積木砸我。”他的聲音很輕,委屈的程度十分完整。




宿傩猛地看向他:“是你——”




母親豎起手指,提醒他降低音量。




“是他動了下面的積木。”宿傩咬牙切齒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帶着殺意。




母親看向夏油傑,似乎在詢問情況,夏油傑保持着十分中立的表情:“我只看見宿傩放完最後一塊,積木就塌了。”




這句話每一部分都符合事實,宿傩盯着夏油傑,後者朝他露出盤星教教主面對普通信徒時慣用的慈悲微笑。




五條悟佯裝虛弱地靠到母親身邊:“媽媽,我搭了很久。”




實際負責主要結構的人坐在積木廢墟另一端,指骨發出輕微響聲。




母親先檢查了五條悟的膝蓋,确認沒有受傷,依然安撫地摸了摸,又向宿傩招手。




宿傩不想過去,「污染」強行讓他的身體站起來,走到母親面前。母親指向五條悟,明确的命令沿着咒力回路進入宿傩的身體。




宿傩的嘴唇動了一下:“抱歉。”




這兩個字雖然很輕,但咬字清晰,所有人都聽見了。




五條悟低下頭,身體劇烈顫抖,費了很大力氣才沒有笑出聲音。




夏油傑別過臉望向已經倒塌的積木,肩膀也輕微動了幾下。




宿傩站在原地,臉色比運糞車爆炸被濺了滿身大便還難看。




“我沒聽清。”五條悟笑夠了終于擡起頭。




母親再次看向宿傩,于是宿傩被迫又說了一遍抱歉。




五條悟露出寬容的笑容:“哥哥原諒你了。”




母親滿意地把兩個孩子一起抱進懷裏,宿傩的身體無法抗拒,只能被按在五條悟旁邊。




兩人肩膀貼在一起,五條悟甚至很友善地拍了拍宿傩的手臂:“兄弟關系取得重大進展。”




“手拿開。”




“媽媽還在看。”




宿傩閉上眼睛。




五條悟又轉頭對夏油傑道:“傑下次也可以試試和媽媽撒嬌,只要聲音放軟一點,再叫媽媽,她基本都會信。”




“悟,你可以把剩餘的羞恥心撿回來。”




“我現在的生理年齡只有半個月,不需要那種東西。”




母親伸出手,将坐得稍遠的夏油傑也一起抱了過來。




五條悟夾在中間,得意地小聲道:“你看,家庭服務自動響應。”




夏油傑任由母親摸了幾下頭,但還是嚴肅表态:“悟,我絕對不會像淪落到像你一樣。”




“沒關系,媽媽可以主動。”




宿傩冷冷評價:“兩個廢物。”




五條悟立刻擡頭:“媽媽,弟弟又罵哥哥。”




母親把宿傩抱得更緊了一點,手掌輕輕拍過他的後背,要求他與其他孩子友好相處。




母親準備的游戲還有很多。




拼圖進行到最後時,五條悟把缺少的那一塊藏在腿下,陪着宿傩找了很久,再突然将它拿出來,聲稱自己因為有六眼,理所當然擁有驚人的觀察力。




折紙環節裏,夏油傑折出完美的紙鶴,宿傩在被迫參與後做出了一座結構複雜的小型神龛,五條悟折了很久,最後舉起一團擁有許多尖角的東西,宣布那是無下限狀态下的貓。




母親把三件作品全部擺到我的身邊。




宿傩試圖拿回自己的神龛,被母親拒絕。




夏油傑的紙鶴挂在了那三幅畫的附近。




五條悟那只形狀無法辨認的貓則被放在了最靠近我臉的位置。




母親堅信這些游戲能夠增進孩子之間的感情,從結果判斷,她的計劃确實取得了一部分進展。




宿傩已經不再徹底無視五條悟與夏油傑,他開始在五條悟作弊時指出,在夏油傑調整積木結構時提出異議,也記住了每一次暗中針對自己的行為,準備将來逐項清算。




五條悟與夏油傑則在霸淩新弟弟的過程中進一步恢複了過去的默契,他們依然互相諷刺,可一旦宿傩加入,目标便會迅速統一。




母親看見三個孩子坐在一起低聲交談,便會露出欣慰的神情。




至于他們讨論的內容是如何殺死彼此,對她而言似乎沒有那麽重要。




只要沒人真正動手,沒有人吵醒我,所有孩子也都留在她能夠觸碰的範圍內,家庭便處于安全狀态。




她的愛一直具備非常清楚的标準。




活着,完整,留在她的身邊。




是否願意屬于這裏,從來沒有進入她的判斷。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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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教主、最強、詛咒之王的媽我做對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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