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七海建人約我在任務結束後見面。

我提前在腦子裏寫過很多版本，可真正坐到七海建人面前時，那些句子全混成了一團。

七海建人沒有催促，坐在我對面安靜地等我組織語言，我猶豫再三還是開口了：“七海先生，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請說。”

我低下頭，盯着自己的手指：“那天早上，我從你家回去以後，和秤金次、星绮羅羅發生了關系。”

七海建人很久沒有回答，空氣仿佛凝固了，連手表秒針走動的聲音都無比清晰，一格一格，把沉默切得更加難捱。

“我明白了。”他最後說，語氣依然平穩。

“我和他們一直有很複雜的關系。”我小聲坦白，“我們很早就睡過很多次，我沒有告訴你，也沒有和你認真讨論過這些。”

“你希望繼續維持和他們的關系？”七海建人問。

“我不知道。”

“那你喜歡他們嗎？”

“喜歡。”

“還有其他人嗎？”

我閉上眼睛：“……有。”

接下來的話像從破掉的袋子裏往外漏。

我告訴他我醉酒後曾睡過夏油傑，對五條悟和日下部同樣抱有越過師生關系的感情，以及十三個前男友、一夜情和那些我連名字都記不住的人。

我說自己只要壓力大就會找人上床，喜歡通過別人的欲望确認價值，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很真誠，厭煩時也毫無預兆。

我還告訴他，我在他家醒來，看見他做早餐時産生了逃跑的沖動。

“你對我越好，我越害怕。”我說，“七海先生，我真的很喜歡你，可我不知道這種喜歡能維持多久。我以前也認真喜歡過別人，後來還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七海建人一直安靜聽着，沒有打斷。

“所以我想結束。”我終于說，“趁我還沒有把事情弄得更糟。”

話說出口，眼淚也跟着掉了下來。

我明明提前決定過，今天不能靠哭逃避責任，可身體顯然沒有參與這項決定，眼淚越掉越多，很快連聲音都開始發抖。

“對不起......我真的很糟糕，我知道現在哭很惡心。”我哽咽着說，“做錯事的人是我，可最後又讓你看着我哭，搞得像我受了委屈。”

“哭泣只是一種情緒反應。”七海建人遞給我紙巾，“它不會構成新的錯誤。”

我一下哭得更兇了，連這種時候，七海建人說話都還是那麽穩定，像一條永遠不會因我踩錯一步而突然塌陷的地面。

“七海先生。”我抓緊那張皺掉的紙巾，“你不要讨厭我好不好？”

這句話還是說出來了。

我明知道自己又在索取安慰，仍然忍不住。

我可以接受七海建人和我結束，也可以接受他生氣，卻無法忍受他從此認為我是個令人作嘔的人。

七海建人沉默片刻，将我抱進懷裏。他的手臂環住我的肩膀，掌心按在我後腦勺上。

“我沒有讨厭過你，以後也不會。”他說。

我抓住他的西裝，聞到他衣領間熟悉的木質香水味，剛勉強壓下去的哭聲徹底失控。

七海建人低頭吻了吻我的額頭，和我們之前很多次分別時一樣，卻已經沒有任何關于下次的承諾。

“這件事确實讓我難過，我也希望你能更早告訴我，我不會假裝它毫無影響，但難過和讨厭是兩回事。”七海建人繼續道，“你願意坦白，也願意面對後果，這已經很勇敢。”

“……但我可能根本改不好。”

“人不會依靠一次決定徹底改變。”他的手掌緩慢撫過我的後背，“如果你希望結束，我尊重你的選擇，但請不要把結束關系當成對自己的懲罰，也不要因為傷害過別人，就認定自己只配受到傷害。”

我埋在他懷裏，眼淚全蹭在了他價格大概很貴的西裝上：“七海先生，你為什麽還對我這麽好？”

“哪怕關系結束，感情也不會在一個晚上消失。”

這句話讓我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如果他罵我、自此不再看我，或許還容易一點，可七海建人偏偏連結束都處理得如此體面，替我保留尊嚴，也替這段短暫的關系保留了尊嚴。

我哭了很久，七海建人始終抱着我，等我從他懷裏退出來時，西裝胸口已經被我哭濕了一片。

“對不起，把你衣服弄髒了。”

“不用在意，可以清洗。”

“這件是不是很貴？”

“現在不需要關心這個。”

我吸了吸鼻子，七海建人看着我：“需要我送你回高專嗎？”

“不用了。”我垂着頭，“我自己回去就好。”

他沒有堅持。

臨別前，我回頭看他：“七海先生，謝謝你喜歡過我。”

七海建人的目光停在我臉上：“我現在依然喜歡你，所以，請好好照顧自己。”

我又差一點哭出來，轉身匆忙逃離。

回到宿舍時，秤金次和星绮羅羅都在，看見我紅腫的眼睛，星绮羅羅立刻站起來。

“結束了？”她問。

我點頭，秤金次的肩膀明顯松了一下，又很快繃緊下颌，裝作什麽也沒發生，星绮羅羅眼裏也閃過一瞬間的如釋重負，随後才露出擔憂的神情。

他們在暗暗高興。

這個認知沒有令我生氣。他們喜歡我，嫉妒七海，希望我回到這段沒有名字的關系裏，愧疚，心疼，還有一部分無法掩飾的慶幸，全都混在一起。

人的感情本來就不乾淨。

“過來。”星绮羅羅向我伸出手。

我走過去，被她抱進懷裏，她的掌心一下下摸着我的頭發。秤金次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也伸手将我和她一起圈住。

“別哭了。”他說，語氣很僵硬，把手臂收得更緊了一點。

那天晚上，他們又留在了我的房間。我們躺在床上，星绮羅羅低頭吻我，秤金次從身後貼過來，手掌落在我的腰上。

我身體一僵：“今天不要。”

星绮羅羅立刻停下，秤金次的手指收緊了一瞬，還是從我衣服下面退了出去。

“知道了。”他說，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抵着我的頭頂。

星绮羅羅替我拉好睡衣，将我的頭按進她懷裏。

“抱緊一點。”我說。

秤金次的手臂用力收攏，胸膛緊貼着我的後背，星绮羅羅也靠近，将腿搭在我身上。他們一前一後夾住我，體溫從兩側滲過來。

“這樣呢？”星绮羅羅問。

“再緊一點。”

她将我抱得更緊。

我在兩個溫暖的懷抱中慢慢睡着，耳邊只有他們的呼吸和心跳，把我困在中間。

我很安心，也清楚自己又一次依靠別人的懷抱，逃過了獨自面對失去的夜晚。

我不知道是的，七海建人與我分別後，來了趟高專。

七海建人出現在教師休息室時，五條悟正坐在桌邊拆甜點，日下部在窗邊抽煙，看見他進來，兩個人的動作都停了。

“這麽晚還來高專？”五條悟先開口。

七海建人拉開椅子坐下，開門見山：“我有事情需要和兩位談談，我今天和她結束了關系。”

五條悟收起了笑，日下部夾着煙，煙灰積了一截，也忘了彈。

“她主動提出的？”五條悟問。

“是的，她向我坦白了和秤金次、星绮羅羅的關系，也告訴了我其他事情。”

“你怎麽回答？”

“我尊重她的選擇。”

“她狀态怎麽樣？”

“很差。”七海建人說，“她認為結束關系是保護我，也是在懲罰自己，她一直強調自己是個很糟糕的人，還請求我不要讨厭她。”

日下部将手裏的煙重重按進煙灰缸，五條悟沒有說話。

“她明天很可能會表現得很正常。”七海建人繼續道，“會訓練、開玩笑，可能還會比平時更活躍，請不要被她蒙混過去。”

“七海很了解她嘛。”五條悟說。

“她并不難理解，只要不被她的語言帶着走。”

這句話讓五條悟短暫地輕笑了聲。

“還有一件事。”七海建人的目光從五條悟轉向日下部，“兩位對她都抱有超出師生範圍的感情。”

日下部臉色一僵：“現在談這個有什麽意義？”

“有。”七海建人說，“她在脆弱時，會把依賴、欲望、安全感和愛情混在一起，兩位都擁有高于她的力量，也承擔管理和教育職責。”

五條悟臉上的笑意淡了：“七海是在提醒我們保持距離？”

“我在提醒兩位，不要趁她失去判斷力時接受她遞過來的東西，也不要因為嫉妒，用教育她的名義發洩情緒。”

日下部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五條悟托着下巴看七海：“你都和她結束了，還要專程來替她處理後續，真溫柔啊。”

“感情不會因為關系終止立刻消失。”七海建人說，“我仍然很擔心她。”

七海建人離開後，休息室裏沉默了很久。

五條悟率先開口：“七海真是個好人。”

日下部重新點了根煙：“所以她才跑，待在七海身邊，她早晚要承認自己真的被人認真愛着，這比跟誰上床都讓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