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二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二章
我在日下部家住到第九天時,終于決定返回京都。
死滅洄游的結界位置已經基本确認,高專需要重新清點能夠行動的術師,所有尚有呼吸,四肢齊全,精神狀況勉強能通過日常對話,僞裝成正常人類的戰力都該開始做準備。
我讀完家入硝子發來的消息,擡頭看向正在水池邊洗碗的日下部:“我要回去了。”
水聲停了一下,日下部沒有回頭,他先把碗裏最後一點泡沫沖乾淨,放到瀝水架上,又抽了張廚房紙擦手,整個過程足夠一個缺乏耐心的人反悔三次。
“今天?”他問。
“對。”我點頭。
“幾點的車?”
“還沒買。”
“先買。”
“你都不挽留一下?”
日下部終于回頭看我:“我挽留,你就不走?”
“可能會多住兩天。”
“那我不挽留。”
“篤也好冷漠無情。”我半真半假地抱怨。
我明白,我不能永遠穿着日下部的襯衫躺在他床上,靠做幾次愛和逃避來電維持生命。
五條悟還被關在獄門疆裏,羂索帶着那東西失去了蹤跡,死滅洄游已經開始,每天都有無數新出現的詛咒。
此外還有我的畢業最終答辯,導師在昨晚發來的語音中十分平靜,問我是不是死了。
而且夏油傑也還在母親的「子宮」裏。
這些事過去九天裏一直被我壓在意識最下面,偶爾浮上來,我便去找日下部接吻,效果非常穩定。
如今要開始處理正事,我決定先從手邊的夏油傑問題開啓——我把一個活人不管不顧關了多久?
我看了眼手機日期,重新計算一遍。
接近十天。
很好,監禁情節越來越嚴重,土下座大概只能争取法官在量刑時考慮我的認罪态度。
日下部走過來,替我買了下午一點十二分的新乾線,又把電子車票發給我。
“兩個小時以後出門。”
“這麽快?”
“再慢一點,你會從準備回去變成下周一定。”
“篤也對我的行動規律很了解嘛。”
日下部懶得理我,開始收拾桌子,我看着他的背影,心裏忽然有點空。
過去這些天過得很混亂,日下部的家卻逐漸形成了一套固定秩序。
他早上把食物留在冰箱第二層,晚上回來檢查我有沒有吃,我的牙刷插在他的旁邊,頭繩落在浴室和枕頭下面,床頭還有半杯昨夜我沒喝完的水。
我們誰都沒有讨論過這些東西該不該出現,它們自己長了出來,如今我要離開,又得一件件從他的生活裏拔掉。
日下部大概看出我情緒開始往不适合出門的方向發展,拿筷子敲了一下桌面:“先去收拾。”
“我不想動。”
“那就什麽都別帶。”
“你送我回去。”
“下午還有會。”
“翹掉。”
“死滅洄游的準備會議,你覺得我能翹掉?”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日下部身後抱住他的腰,臉貼在那件寬松的居家上衣上:“篤也,你會舍不得我嗎?”
“家裏終于會安靜一點。”
“那就是舍不得。”
“你的閱讀理解應該退回小學重修。”
“抱一下。”
“你已經在抱着了。”
“你還沒回抱我。”我指出。
日下部嘆了口氣,轉過身,手臂環住我的肩背。
他依然不會說那些适合分別的溫情話,只讓我回京都以後給他發消息,進入結界前先聯系高專,又提醒我別仗着母親可以治療便亂來。
說着說着他發現,我的手已經從他上衣下擺伸進去,正沿着他的腰側慢慢往上摸。
“你在聽嗎?”他問。
“聽着呢。”
“我剛才說了什麽?”
“別死,別亂跑,記得聯絡,以及日下部篤也很愛我。”
“最後一句誰說的?”
“中心思想。”我笑眯眯地踮起腳吻他。
日下部最初沒有回應,等我含住他的下唇輕輕咬了一下,他原本放在我肩後的手便滑到腰間,把我往懷裏按得更緊。
我貼着他的嘴問:“走以前做一次?”
“不做。”
“為什麽?”
“你有一點十二分的車。”
“現在才十點四十。”
“你還要洗澡、換衣服、收東西,從這裏到車站——”
“還有兩個半小時。”我打斷日下部,“老師難道需要這麽久?”
“激将法也沒用。”
“那我主動。”我微笑着重新吻上去,手掌順着他的腰落下。
這次日下部的呼吸明顯亂了一拍,他握住我的手腕,視線在我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又掃過卧室門口已經收拾了一半的行李。
他的理智大概還在計算新乾線發車時間,身體卻已經對過去九天形成了非常糟糕的條件反射,我只要靠近一點,他扣在我腰後的手指就會自行收緊。
“你會誤車。”日下部提醒。
“可以改簽,高專報銷。”
“高專憑什麽報銷這個?”
“臨行前特殊體能訓練。”
“你敢這麽寫報銷單,我就把你送去高層面前念。”
我笑着親他的喉結:“那你讓不讓我訓練?”
日下部低頭看我,喉嚨在我的嘴唇下滾動了一下,随後托住我,将我抱到餐桌邊。
剛才吃早餐的盤子還沒全部收走,一只裝醬油的小碟被手肘碰得滑出去,日下部騰出一只手扶穩,另一只手仍牢牢扣在我腰上。
“先把桌子收了。”他說。
“你真的很會破壞氣氛。”
“摔碎以後你收?”
“媽媽會長出很多手幫忙。”
“別在這種時候叫你媽。”日下部把剩下的碗碟全部推到桌子另一端,低頭吻住我。
這個吻比剛才重了很多,我坐在桌沿,雙腿環住他的腰,手指插進他的頭發。
日下部的手從我衣擺下面滑進去,掌心擦過皮膚,引起一陣細密的顫抖。
“去卧室。”他說。
“不要。”
“桌子會塌。”
“那是家具質量問題。”
“這是租的房子。”
“你怎麽什麽都要擔心?”
“因為你什麽都不擔心。”
我笑着從桌沿下來,将他推到旁邊的椅子上。
日下部順着力道坐下,仰頭看我,他顯然看出了我準備做什麽,呼吸沉下去,手掌扶住我的腰。
我跨坐到他腿上,俯身吻他。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日下部都沒有機會繼續講話。
......
我緩過一口氣,發現日下部仍然盯着我,目光深得有些危險,便伸手碰了碰他的臉:“看什麽?”
“看你。”
“好看嗎?”
“欠收拾。”他扶住我的腰站了起來。
我還沒有從剛才的餘韻裏恢複,身體驟然懸空,只能摟緊他的脖子。
日下部将我抱到餐桌旁,手臂一掃,把最後幾張資料和手機全部推遠,随後轉過我的身體,讓我伏在桌面上。
冰涼的木面貼住胸口,冰得我縮了下,回頭看他:“車——”
“可以改簽,高專報銷。”日下部回答。
我笑起來,尾音很快碎在喉嚨裏。
......
下午一點十二分,那趟開往京都方向的新乾線準時離站。
我當時趴在日下部的餐桌上,根本沒有能力關心公共交通。
最後改簽到兩點五十分。
洗澡時我腿還有點發軟,日下部幫我收拾行李,期間問了兩次能不能自己走到車站。我說可以,他顯然不信,最後替我叫了出租車。
我穿好自己的衣服,從領口到圍巾都整理得十分嚴密,鏡子裏仍能看見嘴唇微腫,眼尾也泛着紅。
日下部靠在門邊看了一會兒,遞給我一瓶水:“到了記得發消息,別又失蹤。”
我擡頭看他,他眼下仍帶着這些天積下的疲憊,脖子上有我剛才留下的咬痕,居家上衣換成了襯衫,但扣子錯了一顆。
我伸手替他重新扣好:“我會回消息。”
“你最好是。”
我收回手,拖着行李箱走到玄關,鞋穿到一半,又轉身撲回日下部懷裏。
他被撞得向後退了一步,接住我以後無奈地嘆氣:“又怎麽了?”
“再抱一下。”
“剛才在桌上——”
“那個不算。”我理直氣壯。
“你對擁抱的定義很嚴格,對其他事倒很寬松。”
“快點,出租車在等。”
日下部将我緊緊摟進懷裏,摸了摸我的頭發,我把臉埋在他肩上。
“走吧。”他說,“再不走又要改簽。”
“你就不能說一句舍不得?”
“舍不得。”
我從他懷裏驚訝地擡起頭:“這麽配合?”
“說完了,快走。”
“再親一下。”
“要求太多了。”他說,但還是低頭吻我。
出租車司機在樓下多收了十分鐘等待費,我認為這筆錢應該由日下部承擔,因為最後那個吻有三分之二是他主動延長的。
我坐上新乾線後給日下部發了一張車廂照片:「上車了。」
他很快回複:「到了再說,路上記得吃點東西。」
「剛補充過體力。」
「我說正常食物。」
「老師思想真肮髒,我明明說的是雞蛋。」
這次日下部沒有回複,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輸入”出現了三次,最後只發來一個句號。
我笑了一會兒,把手機貼在胸口,靠着椅背閉上眼睛。
兩個多小時以後,新乾線抵達京都。
我拖着行李回到公寓,開門便聞見了一股十分複雜的氣味。
出發去澀谷那晚,夏油傑正站在廚房切蔥,刀和菜板還留在原位,半截蔥經過接近十天的獨立生活,已經發展出了自己的生态系統。
電腦仍攤在客廳地板上沒合起,電源線被我臨走前拔掉,早就已經電量耗盡而黑屏。
我站在玄關看着這一切,日下部家那九天突然顯得很遠。
手機震了一下,日下部發來:「到了?」
我回複一個剛到,又拍了張腐爛的蔥發過去:「家裏出現特級咒物。」
「扔掉。」
「它在看我。」
「連菜板一起扔。」
我放下手機,轉身鎖好門。
該處理真正的問題了。
“媽媽。”
母親從我的影子中顯現出來,她看了看我,胸前沒有打開,顯然對接下來的決定缺乏興趣。
“把夏油傑放出來。”
母親沒有動。
“已經到家了,不會有人看見。”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臉,指尖在眼尾停了一會兒,大概發現那裏還有剛哭過的痕跡,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這個是喜悅的淚水。”我稍顯尴尬地解釋。
母親仍然看着我。
“媽媽,先把夏油傑放出來,我們已經有點違背公序良俗了。”
她終于打開「子宮」,胸口從中間無聲裂開,數只蒼白手臂從深處伸出來,托住夏油傑的肩背和腰,将他緩慢送到外面。
夏油傑赤腳落在客廳地板上,他還穿着十天前那身衣服,黑發散在肩後,發尾沾着透明羊水,臉色平靜得讓我立刻感到情況非常嚴重。
「子宮」裏沒有正常時間,也不會感到饑餓,他的身體沒有受到任何傷害,清醒程度甚至可能比我更好。
他擡起眼睛冷冷看向我,我十分誠懇地迅速九十度鞠躬,頭幾乎要碰到地板。
“對不起!”
夏油傑沒有說話,我保持鞠躬姿勢,補充道:“當時情況緊急,我怕澀谷人太多,會有人看見你,所以先把你放進去了。本來打算結束以後立刻叫你出來,後來中途昏迷兩次,醒來以後精神又出現了一些故障,回過神已經過去了九天——接近十天,具體數字可能會讓罪名變重,所以先按九天算。”
面前依舊安靜。
“我可以解釋。”我乖乖把澀谷發生的事從最關鍵的地方開始講,“五條悟被一個叫羂索的古代術師封印了,他用了受肉的身體,術式也是咒靈操術。”
夏油傑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一下:“咒靈操術?”
“對,羂索吸收了真人殘存的靈魂,用「無為轉變」遠程發動術式,之後開啓了死滅洄游。”
夏油傑向前走了一步,赤裸的腳停在我低下的額頭前方:“擡頭。”
我慢慢直起身體,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臉上沒有明顯的怒意,眼睛卻冷得讓我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獄門疆最後出現在哪裏?”夏油傑問。
我把羂索收場時的地點,結界狀态和九十九由基趕到後的經過全部複述了一遍,夏油傑聽得很認真,問題一個接一個,沒有給我組織謊話的空間。
“高專接下來準備做什麽?”
“先确認結界規則,再想辦法找到能夠解除獄門疆的人,乙骨憂太已經回國了,天元那裏也有線索,我之後也會參與。”
夏油傑沒有再追問具體細節,我以為問詢終于結束,剛要松口氣,他忽然問:“這十天,你在哪裏?”
我僵在原地:“東京。”
“東京哪裏?高專?”
“……沒有。”
“硝子那裏?”
“也沒有。”
夏油傑的目光落到我半開的行李箱上,一角深灰色男士襯衫從拉鏈旁邊露了出來。我收拾時分明記得把日下部的衣服全部拿了出去,這件大概混在毛衣下面,憑借頑強意志一路跟回了京都。
我伸手想把它塞回去,夏油傑先一步彎腰,将這顯然是男士尺寸的襯衫抽了出來,又看向我嚴嚴實實扣到最上面的領口:“誰家?”
“……一個熟人。”
“名字。”
“日下部篤也。”
“那個新陰流的一級術師?”夏油傑捏着那件襯衫,目光在我臉上停留幾秒,又緩慢落到圍巾。
我條件反射擡起手按住領口,動作快得相當于直接提交證據。
“你在他家住了多久?”他問。
“從澀谷那晚結束以後……”
“睡在他床上?”
我沉默不語,夏油傑嘴角擰出毫無溫度的笑容:“所以悟被關在獄門疆裏,你把我關在子宮裏,然後自己在日下部篤也的床上住了九天。”
“這三件事之間沒有直接因果關系。”我狡辯,“而且我當時精神狀态很差。”
“是嗎。”他的目光落到我圍巾遮住的位置。
我決定停止解釋,夏油傑将那件襯衫搭在手臂上,冷笑出聲:“你過得還真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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