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章
五條悟把我和乙骨憂太叫過去,笑眯眯地說要進行一次特殊訓練。
“今天來測試一下,兩位特級過咒怨靈可以做到什麽程度。”
乙骨憂太緊張得肩膀緊繃:“真的沒關系嗎?裏香有時候會……”
他沒說完,但我懂——裏香有時候會暴走,母親也是。
我們倆站在訓練場中央,像兩個帶大型犬去寵物公園社交的倒黴家長,區別是大型犬最多咬壞球,母親和裏香能把人頭擰下來。
五條悟拍了拍手:“不要太緊張,老師會看着的。”
“你越這麽說我越緊張。”我誠實地說,“你看起來會把安全事故寫進教學反思。”
“咒術師成長需要一點刺激。”
“在你們學校能活到畢業真不容易。”
五條悟的笑容僵了一秒。日下部在旁邊喊我集中注意力,別被五條悟帶偏。
訓練正式開始。
乙骨憂太身後的影子開始扭曲,壓迫感尖銳且暴戾,咒力濃得讓人舌根發苦。
“憂太——”
聲音響起來時,我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祈本裏香」出現了。
她貼在乙骨憂太身後,巨大、扭曲,她看着我身後那片尚且空蕩的陰影,像只發現入侵者的野獸,殺意鋪天蓋地向我壓來。
“媽媽。”我低聲呼喚。
母親出現時沒有裏香那麽大的動靜,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身着淺色針織衫,像一個來接女兒放學的普通女人。
前提是忽略她身後逐漸伸出來的手。一只。兩只。十只。上百只。
蒼白的手臂從她背後的陰影裏無聲生長出來,像屍體堆裏伸出的求救。
母親的臉依舊平靜,甚至稱得上溫柔。
裏香率先沖了過來,兇狠殘暴,巨大的咒力洪水般沖向母親,訓練場地面瞬間裂開,母親被撞飛。
我心髒猛地一縮:“媽媽!”
手臂構築的網在半空中展開拖住母親,卻又被裏香壓着撞進地面,碎石飛濺,咒力爆開的風刮得我臉頰發疼。
力量差距太明顯了。
裏香是暴力本身,她的愛和恨都鋒利直接,不講道理。
母親不一樣,她很少主動撕咬,她接住攻擊,纏繞,包裹,拖拽,那些手臂前赴後繼地伸向裏香,又被裏香扯斷、咬碎、碾爛。
斷手落在地上,很快融成黑色的濕痕,新的手又長出來。
“從戰鬥強度看,裏香更高。”日下部沉聲說。
五條悟點頭:“嗯,裏香的輸出太誇張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發冷。母親在被壓制,她打不過裏香,至少在力量上打不過。
裏香把母親按進地面,母親的臉上終于出現了一點裂痕,那張屬于我媽媽的臉像面具一樣輕輕晃動。
面具被撕開,下面空無一物。
母親的臉消失了。
無臉的怪物屹立在那兒。
我喉嚨發緊:“媽媽,停下也可以。”
母親沒有看我。
裏香發出一聲尖銳的咆哮,巨大的爪子再次砸下。
母親身後的手臂同時張開,裏香的攻擊落下去,卻沒有砸中母親,她砸進了一片濕潤、黑暗、柔軟的空間裏。
母親的身體從中間裂開,仿佛一扇門打開,黑紅色的內壁蠕動着,透明的液體湧出,空氣裏出現一股溫熱腥甜,讓人本能不适的味道。
母親打開了她的「子宮」。
無數只手抓住裏香。裏香咆哮,掙紮,撕碎那些手臂,可手太多了,源源不絕。
裏香被一點點拖進了「子宮」。
“裏香!”乙骨憂太臉色煞白,他想沖過去,被五條悟一把攔住。
“等等,憂太。”
“可是裏香——!”
裏香的半個身體已經被吞進去,她瘋狂掙紮,聲音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訓練場地面被她抓出一道道深痕,咒力沖撞着「子宮」的入口。
可母親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無臉,無聲,數不清的手溫柔又殘酷地把裏香往身體裏塞。
最後一聲咆哮被吞沒,裏香消失了。
訓練場上只剩下母親,她的臉又慢慢恢複成媽媽生前的樣子。溫柔,蒼白,安靜。
“裏香呢?”乙骨憂太快急瘋了,“前輩,裏香在哪裏?她沒事吧?”
“媽媽。”我試探性開口,“把裏香吐出來。”
母親看着我,一動不動。
我走進一步:“媽媽,裏香是憂太的,不能把裏香當你的孩子。”
母親仍然安靜地看着我。
我繼續勸:“雖然她剛剛打你了,但是這個屬于實戰訓練,原則上不可以上升到家長報複。”
熊貓小聲吐槽:“家長報複……”
禪院真希給了它一腳,喊它別說話。
乙骨憂太急得眼眶都紅了。
“媽媽。”我放輕聲音,“吐出來吧,憂太會難過。”
母親終于有了反應,她看向乙骨憂太。單薄的男孩站在那裏,緊張、恐懼、可憐,像丢失了唯一家人的小孩。
我不知道母親看見了什麽,也許她看見了我。
幾秒後,母親身前的空間再次裂開,一團巨大的影子被吐了出來,裏香砸回訓練場,咒力四散。
“憂太!!!”
乙骨憂太立刻跑過去,裏香撲向他,把他整個人包起來。
母親平靜地站在我身後,兩個特級過咒怨靈隔着訓練場對視,都沒再有任何動作。
五條悟清了清嗓子:“好,今天的數據很有價值。”
我轉頭看他:“五條老師,你真像邪惡科學家。”
禪院真希看着母親,臉色嚴肅:“那東西……打不過可以直接關起來?”
“理論上可能是這樣。”我說,“我媽媽比較溺愛小孩。”
第二次事故發生在一周後。
那時我的咒力控制已經比較成熟,五條悟說我進步很快,連日下部都說我腦子确實挺好用。
乙骨憂太說我真的很厲害。我認為他的評價系統不具備參考價值,因為他說便利店冷掉的炸雞也很好吃。
那天訓練內容是小隊模拟戰,規則為限制術式強度,禁止召喚完全體怨靈,主要鍛煉基礎戰鬥、配合和咒力控制。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我被禪院真希的咒具擦傷手臂。
只是擦傷,左前臂一道淺淺的口子,血流了幾滴。
下一秒,母親出現了。
“媽——”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無數只手已從身後抱住我。
我被吞進了「子宮」。
世界瞬間變暗,耳邊所有聲音都消失了,我陷進一個溫暖、濕潤、柔軟的空間裏。
透明的「羊水」漫過我的小腿,腰,胸口,最後包裹住全身,輕輕托住我,把我往更深處帶。
我睜不開眼,也不需要呼吸,像是回到了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
溫暖。窒息。惡心。
母親在撫摸我的頭發。
母親在輕輕拍我的背。
母親在說:不要痛,不要受傷,媽媽在這裏。
我應該害怕的,可我沒有。身體浸泡在溫暖黏膩的「羊水」中,我感到安心。
一分鐘後,我被吐了出來。
我坐在訓練場地上,渾身乾乾淨淨,頭發順滑,皮膚狀态好得像剛做完昂貴美容項目,左手臂的傷口完全消失,甚至精神面貌都好上不少,仿佛連續睡了十小時,吃了高蛋白早餐,還順便解決了多年的心理創傷。
訓練場上一片死寂,畢竟大家剛剛都親眼看見同學被怪物吃掉,再出來後傷還治愈了。
日下部一只手還放在刀柄上,明顯差點就出手。
五條悟走到我身旁,蹲下來看我:“哇,又被媽媽生出來一遍呢。”
我坐在地上回望他:“五條老師,你知道嗎,有些玩笑說出來會顯得人性很稀薄。”
五條悟笑出聲:“抱歉抱歉,緩和氣氛嘛。”
母親站在我身後,溫柔地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我很想說我已經二十多歲,不需要媽媽因為一道劃傷就把我塞回子宮,可我沒說,因為母親看起來很高興。
媽媽很少高興。活着的時候就很少。
最後我只是說:“謝謝媽媽。”
母親笑了一下,消失了。
訓練場裏仍然很安靜。
“抱歉,我媽媽有點反應過度。”我打破沉默。
禪院真希:“這已經不是反應過度了。”
“母親這個職業有時候邊界感比較差。”
五條悟笑眯眯地說:“确實呢。”
我看他:“五條老師,你不用附和,你也沒什麽邊界感。”
“哎呀,被學生說教了。”
日下部在旁邊嘆氣:“今天訓練到此為止。”
禪院真希:“可是——”
“到此為止。”日下部重複了遍,語氣像要去寫遺書,“我要去寫報告。”
我心虛地舉手:“報告裏能不能寫得溫和一點?比如‘訓練中出現非預期母愛乾預’。”
日下部瞥了眼我:“你自己覺得這句話溫和嗎?”
“比‘學生被特級過咒怨靈吞食後重新分娩’溫和。”
五條悟扶着膝蓋笑彎了腰。
這件事之後,我的評估反而推進得更快了。
高層既忌憚母親,也想确認我能否控制母親。
幾次觀察下來,他們發現我的狀态确實穩定,起碼在咒術界這群精神狀态奇形怪狀的人裏,我還挺适合社會化管理。
我被允許獨自出門那天,高專上下都表現得很不放心。
夜蛾正道叮囑我不要惹事,日下部篤也叮囑我不要賭博,禪院真希叮囑我不要把母親放出來,熊貓叮囑我不要随便吃奇怪的東西,狗卷棘叮囑我鲑魚,乙骨憂太叮囑我注意安全,語氣溫柔得像在給不認路的貓戴鈴铛。
五條悟站在校門口,笑眯眯地對我說:“定位記得開哦。”
“五條老師,你知道這種話聽起來很像跟蹤狂嗎?”
“老師是為了保護學生。”
“保護到侵犯隐私權?”
“咒術界沒有隐私權。”
“我真的很想把你們這個行業舉報給聯合國。”
“加油哦,老師精神上支持你。”
我盯着他看了兩秒:“你是不是根本沒把聯合國放在眼裏?”
五條悟笑而不答。
強者的沉默有時候很吵。
好不容易拿到外出許可,我當然沒有去做什麽健康活動。
我徑直去了酒吧。
這很符合我的人生發展軌跡。從小被家教壓得太狠的人,一旦獲得自由,就會像被關在壓力鍋裏太久的土豆,突然打開鍋蓋會原地炸成泥。
別人大學學會社交,我學會抽煙、喝酒、蹦迪、賭博,以及在淩晨三點判斷是否值得跟一個男人回家。
我坐在吧臺邊,點了杯金湯力,喊酒保多放點金酒,來紀念自己重新獲得人權。
酒保問我發生了什麽。
我說:“我從京大被綁架轉學到山裏職高,現在和一群高中生學習如何毆打妖怪。”
酒保沉默半晌,送了我杯伏特加。
日本服務業真偉大。
喝到第二杯時,我身邊坐下來一個男人。
我首先聞到一點淡淡的香火味。
男人有着黑色長發,狹長的狐貍眼,笑容溫和,穿着袈裟,但氣質比大部分宗教人士危險很多,簡直像把“壞男人”三個字做成香水噴在身上。
他坐在我旁邊,向酒保點了杯威士忌,然後偏頭看我:“晚上好。”
我将他從上到下打量了遍才開口:“晚上好,請問你是搭讪、傳教、詐騙,還是以上三項混合套餐?”
他笑了起來:“你很警惕。”
“主要是我人生經驗豐富。”我認真道,“好看的男人主動坐過來,通常都沒安好心。”
男人笑容依然溫和,但注視我的目光很奇怪,像在看一件合适的收藏品。
我放下杯子:“你認識我?”
“你很出名。”他說,“最近咒術界多了很有趣的人,一個被母愛詛咒的女人,還有一個被愛情詛咒的男孩。”
“你這話聽起來很像反派開場白。”
“你覺得我是反派?”
“我覺得正常人不會在酒吧用這種句式跟陌生女人開啓一段聊天。”
“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麽說?”
我想了想:“比如——小姐,一個人嗎?要不要一起喝一杯?雖然也很油膩,但至少符合酒吧生态。”
他從善如流:“小姐,一個人嗎?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你學得好快,更可疑了。”
男人笑出了聲,說他叫夏油傑。
這個名字我聽五條悟和日下部都提過,語氣各有不同。
五條悟提起這個名字時,笑意會短暫凝固,像結了冰的水面,冰下仍然湍急。
日下部提起這個名字時,表情像看見工作群裏半夜三點彈出“緊急集合”。
“哇哦,通緝犯先生。”我重新端起酒杯,“你是親自來挖人嗎?”
夏油傑說:“我更願意稱之為邀請。”
“邪教組織都這麽說。”
“我确實有宗教法人。”
“那更嚴重了。”我說,“你這是持證詐騙。”
夏油傑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深了點:“你不适合待在高專,他們會控制你,限制你,要求你壓抑術式,不斷警告你什麽可以吃,什麽不可以吃。”
我沒說話。杯子裏的冰塊輕輕撞了一下杯壁,聲音很清脆。
夏油傑的聲音很溫柔:“你一直很餓吧?”
我手指頓了頓,他看見了。
“你的術式很特殊。”他繼續說,“對高專來說,你是需要被監管的不穩定因素,但在我這兒,你可以成為更自由的存在。”
“自由到什麽程度?”我問。
“你可以吃飽。”夏油傑說。
老實說,話音落下的瞬間,我真的心動了。
我一直在餓。
從母親還活着的時候就餓。
父親吼叫時餓,母親哭泣時餓,考試拿滿分時餓,被男朋友抱着時餓,母親葬禮時餓,被五條悟帶走時餓,在高專和大家一起打鬧時也餓。
我的人生是一張永遠填不滿的嘴。
而高專給了我很多規則,日下部甚至把“不要什麽都吃”寫在紙上貼在了訓練場休息區,紙上還畫了個非常醜的禁止标志。
現在夏油傑把“可以吃飽”放在我面前——這句話太有誘惑力了,我差一點就想問他:真的嗎?
但我還是忍住了,我認真看着夏油傑:“這個福利聽起來很不錯。”
“所以?”
“所以我回去和五條悟商量一下。”
夏油傑沉默了,他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麽回答。
我補充:“畢竟我是被五條悟從京都綁回去的保護性收容人員,按照職場倫理,跳槽之前通知原單位很合理。”
“你要和悟商量是否加入我?”
“對。”
“你覺得他會同意?”
“概率很低。”我說,“但我本人尊重流程,尤其我目前還在高專監管期,重大人生決策需要和監護人溝通。”
夏油傑看着我,像第一次遇見這種類型的精神病:“悟聽到監護人這個稱呼會很高興。”
“那我換一個,綁架負責人。”
“這個他應該也會笑。”
“你們以前關系真的很好吧。”
夏油傑沒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酒杯裏的冰塊,過了一會兒才說:“曾經是。”
我識趣地沒有追問,如果不能負責別人的傷口就不要随便碰,于是我把話題拉回我熟悉的輕浮方向。
“所以,夏油先生,你平時就是這樣招攬成員的嗎?”我問,“坐在酒吧裏,對剛能出門的女研究生說‘來我這裏,可以吃飽’。”
“聽起來很奇怪?”
“聽起來像深夜成人頻道的開頭。”
夏油傑看上去有些失語,我很得意,能讓這樣的男人感到無語也算一種人生成就。
“你真的很有意思。”夏油傑朝我輕輕晃了晃杯子,“那在你回去和悟商量之前,要不要和我先聊一聊?”
我聞言又仔細端詳了遍他的臉。
平心而論,夏油傑很帥,而且帥得非常危險,像廟裏的一尊佛,閉眼慈悲,睜眼能把你度進火葬場。
這種男人很糟糕,而我一向對糟糕男人缺乏抵抗力。
“可以。”我說,“但先說好,我很窮,你請。”
“沒問題。”
“我酒量一般,喝多了會胡說八道。”
“聽起來很有趣。”
“還有,我調情很沒品。”
夏油傑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誠懇補充道:“提前告知,降低售後糾紛。”
他失笑:“你一直這麽坦誠嗎?”
“看對象。”我說,“對帥哥比較坦誠。”
第三杯酒時,我話變得更多,也更口無遮攔。
夏油傑最開始還保持着游說者的端正姿态,後來發現我根本不按正常路線走,也慢慢放松下來。
“你喝多了。”他柔聲道。
“我不喝酒也這樣。”我說,“酒只是把我的道德安檢撤掉了。”
夏油傑笑得眼睛都眯起來,那之後我們真的開始侃大山。
他說高專那些人不會真正理解我的饑餓。我說這句話你剛剛已經說過了,重複使用會降低蠱惑效果。
他說可以給我我想要的東西。我說那你能幫我跳過畢業設計直接拿到碩士學位嗎。
他說普通人會産生咒靈,卻看不見咒靈,也無力承擔自己制造出來的惡果。我說這個邏輯很像小組作業,總有人制造垃圾數據,最後讓會寫代碼的人收拾爛攤子。
他說他讨厭猴子。我說你這個措辭很不利于公衆形象管理。
他說他已經不太需要公衆形象。我問那你們盤星教有沒有公關部門。
他說有一些信徒會負責。我說如果我加入了你,千萬別讓我做,我寫出來的宣傳語大概是“加入我們,遠離猴子,擁抱極端思想”,兩天內被警視廳盯上。
他說聽起來很有效率。我說謝謝,多年趕ddl練出來的。
第四杯酒後,我的思緒開始徹底往下三路飄。
我盯着夏油傑的臉看,酒吧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五官切出很漂亮的陰影。
他被我看得停了下來:“怎麽了?”
“你真的挺帥的。”我說。
“謝謝。”
“你這種類型的壞男人留長發真的很狡猾。”我嚴肅評價,“會顯得很有故事,很适合騙缺愛的女大學生。”
“你已經不是女大學生了。”
“研究生也是學生,請尊重高等教育。”我伸出一根手指,“不過暫時還沒騙到,你可以繼續努力。”
夏油傑笑起來:“你在跟我調情?”
我坦然點頭:“目前是輕度。”
“你知道我是誰吧?”
“知道。叛逃特級詛咒師,通緝犯,五條悟前同學。”我認真分析,“你這種長相和履歷,很容易讓精神不穩定的女人産生錯誤幻想。”
夏油傑的表情終于出現了一點微妙的無奈:“你不怕我?”
我想了想:“有一點。”
“只有一點?”
“我這個人對危險人物的恐懼系統常年失靈。”我說,“可能和家庭創傷有關,也可能和我睡過太多爛人有關,總之,我看見危險男人的第一反應通常不是逃跑。”
“那是什麽?”
我對他眨眨眼,慢吞吞道:“看情況,有時候是想親一下。”
夏油傑再次失語,我更得意了,這是今晚第二次達成人生小成就。
“你真的應該少喝一點。”他說。
“我提醒過你了,售後糾紛不成立。”
他搖頭笑了下,擡手叫酒保給我換了一杯水。
我看着那杯水:“你這人怎麽還挺有分寸?”
“很失望?”
“有點。”我說,“你都反派了,怎麽還會照顧醉鬼?人設管理很混亂。”
“反派也不一定沒有禮貌。”
“這句話很像會出現在邪教入會手冊第一頁。”
他又笑起來,那一刻氣氛竟然挺輕松,讓我幾乎忘記他是被通緝的詛咒師夏油傑,忘記他在招募我,忘記他想要我和母親,忘記他提出的“吃飽”有多危險。
我看着杯子裏的水,忍不住問:“你真的覺得我可以在你那裏吃飽?”
“至少不用像現在這樣忍耐。”
“吃太多會壞掉。”我說,“我已經很壞了,再壞下去可能不太方便回收。”
“高專能修好你?”
“不能。”我笑了笑,“他們只是給我貼了很多禁止标簽。”
“那為什麽還回去?”
我沉默了一會兒。
五條悟的臉在我腦子裏閃過。白發,眼罩,讨打的笑。
被人監管很煩,被人保護也很煩,尤其保護我的人長得帥、能力強、嘴很欠,還像一塊很貴的甜品,漂亮得讓人想咬。
我喝了口酒:“那裏有人會在我想要吃掉同學的時候拍我肩膀阻止我,聽起來有點煩,但我這樣的人,沒有人煩一下,很容易就滑下去了。”
夏油傑看出我在說五條悟:“你覺得悟能拉住你?”
“我不知道。”我說,“不過他手長,腿也長。”
“你總是這樣用玩笑把所有話說得很輕。”
“說重了容易麻煩。”
“比如你其實不想承認自己已經開始依賴悟和高專?”
我看向夏油傑,他也看着我,眼神很安靜。
我突然很想吃掉夏油傑。
這一念頭剛浮現,我立刻掏出了手機。
屏幕上有五條悟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還活着?」
夏油傑看着我:“你要做什麽?”
“通知監護人。”
“現在?”
“對。”我低頭打字,“不然等下五條悟發現我定位停在酒吧,又發現我和你坐在一起,可能會誤會我正在進行叛逃、豔遇、酗酒、自殺式社交,或者以上全部。”
“你很信任他。”
我的手指停了一下,在聊天框裏打下:「我見到夏油傑了。」
“談不上信任。”我說,“只是我這個人雖然道德敗壞,但職業操守還行,別人來挖牆腳,我會通知原單位。”
夏油傑神情溫和地看着我,沒有揭穿什麽。
消息發送的下一秒,手機就震動了。
「我來接你。」
我看着五條悟的那行回複,挑了下眉:“哇,他回複速度快得像一直在等我消息。”
“悟很在意你。”夏油傑說。
五條悟來得很快,我懷疑他剛才其實就蹲在附近某個屋頂上,像一只戴墨鏡的貓,專門監控女學生夜間社交安全。
酒吧門被推開時,我正在問夏油傑怎麽護理頭發。
五條悟走進來,笑眯眯地看着我們:“晚上好。”
我舉起手:“五條老師,你來得好快,像查崗的男朋友。”
“老師只是關心學生安全哦。”
夏油傑慢慢放下酒杯:“悟。”
五條悟的笑容沒變:“傑。”
我夾在中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酒精讓我的大腦開始無節制産出垃圾話。
“哇。”我說,“好經典的前任重逢。”
五條悟低頭看我:“你喝了多少?”
“足夠讓我覺得你們很有故事。”
夏油傑輕笑一聲:“她很有趣。”
五條悟說:“我知道。”
這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吧臺周圍的空氣卻驟然冷了一點。
酒精沒讓我遲鈍到看不懂氣氛,但讓我看懂了之後依然想拱火。
“你們要敘舊嗎?”我貼心地問,“我可以假裝去洗手間,給你們留一點成年男性處理情感遺留問題的空間。”
五條悟按住我的腦袋,把我從椅子上輕輕轉了個方向:“醉鬼該回家了。”
“我沒醉。”
“能把這句話說得這麽标準,一般已經醉了。”
夏油傑溫和地看向我:“我的邀請長期有效,如果你餓得受不了,可以來找我。”
五條悟的手還放在我頭頂,力道很輕。我知道他在看我。
胃裏那股空洞感輕輕動了一下,我沒回答,五條悟替我回答了:“傑,當着我的面挖牆腳很沒禮貌哦。”
夏油傑看着我,眼神裏帶着一點說不清的笑意:“下次見。”
“下次見。”我說,“不過下次請換個地方,酒吧談邪教入會有點俗。”
“那你喜歡哪裏?”
“便利店門口,比較适合人生失敗者。”
夏油傑笑了:“我記住了。”
五條悟沒再讓我們繼續聊,他替我把外套披上,又順手拿走我面前那杯還沒喝完的龍舌蘭。
我抗議:“那是我的。”
“沒收。”
“你是不是靠剝奪學生快樂維持運行?”
“差不多。”
“黑心老師。”
“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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