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三章
事實證明,人就算學會了領域展開,也還是要寫畢業論文。
回到京都的第二天,我在工位上從中午一直改到第二天早上七點,期間吃了一盒過期三天但聞起來還很正常的酸奶。
中期答辯倒是出乎意料的順利,我走出會議室後掏出手機,給那個名字至今還叫“五條悟受害者互助會”的群發了一條消息。
「中期答辯順利通過了。」
虎杖悠仁在十秒內發來六個撒花表情,釘崎野薔薇問我什麽時候回東京請她吃飯,熊貓發了張自己舉着“熱烈祝賀”橫幅的照片,狗卷棘回複一段他和熊貓跳舞慶祝的gif圖,乙骨憂太發了他站在非洲象旁邊,非洲象用卷起的鼻子對我豎了個抽象大拇指的照片,禪院真希則讓我別高興太早,最終答辯前還有的是東西要補。
伏黑惠發來一句很正常的「恭喜前輩」。
我盯着這句話看了一會兒,覺得這孩子在一群精神狀态各有特色的人裏活到現在也挺不容易,便給他單獨轉了兩千日元,讓他買點甜的吃。
他把錢退了回來。
不知什麽時候也進了群的五條悟則先發了四十七個感嘆號,又說慶功宴地點由我挑,他可以瞬移過來接我,後面還附了一張他在高專操場張開雙臂的自拍。
我回他說最終答辯結束再算,他立刻截了圖,鄭重宣布這句話已經構成具有法律效力的返校承諾,群裏剩下的人集體讓他閉嘴。
我笑了半天,又給日下部篤也發了句:「中期答辯過了。」
他回得很快:「恭喜。這次居然會主動報平安,進步很大。」
「口頭表揚就結束了?老師不給點獎勵嗎?」
這次他過了半小時才回複:「早點睡。」
「現在下午三點。」
「那就去改論文。」
我把手機扣在腿上,覺得生活還挺不錯的。
一個月主動聯系兩三次,按我的标準已經屬于積極接受社會化治療。
我會把京都商場新到的外套拍給釘崎野薔薇,吃到奇怪限定口味的薯片時問虎杖悠仁要不要,也偶爾給禪院真希彙報訓練情況,給伏黑惠發消息最省事,路邊看見一條很像玉犬的狗,拍下來發過去,他通常會回一個句號,有時糾正我那只是普通的黑色柴犬。
我也給五條悟發,他幾乎每次都秒回,速度快得讓人懷疑他根本沒有工作。內容從天氣、好吃的店鋪地址到沒有任何意義的自拍,最後總要繞回同一句:什麽時候回來?
我每次都說答辯以後。
日子就這樣一路挪到十月末,我靠咖啡,夏油傑手藝愈發精湛的便當,與對畢業證的樸素欲望維持生命,最終答辯材料也終于堆到第三版。
十月三十一日晚上七點十二分,我坐在京都公寓的地板上跑準備放在附頁裏的仿真模型,手機突然震了起來。
消息來自夜蛾正道。
「澀谷出現多重未知帳,确認有複數咒靈活動。東京區域全體術師已經進入緊急部署,其他地區人員待命,能夠趕到東京者立即報告位置。」
我立刻撥通夜蛾正道的電話,打了兩遍才接通,另一端全是雜音。
“我在京都。”我說,“現在過去至少兩個小時。”
“到達後報告你的位置,從輔助監督設置的通道進入,不要單獨行動。”
“五條悟呢?”
電話那邊停頓了片刻:“……已經進入帳內。”
我迅速站起身,電腦上的仿真還在運行:“我現在出發。”
夏油傑正在廚房切蔥,聽見這句話,刀鋒停在案板上:“出事了?”
“對,我得去澀谷一趟。”還沒等夏油傑回答,我便召喚出母親。
母親從我身後顯現,夏油傑沉默地走向她,被手臂擁抱着沉入「子宮」,腹部閉合前,他仍看着我,眼神晦暗不明。
趕往京都站的出租車上,我給五條悟發了一條消息:「我在去澀谷的路上,現在情況怎麽樣?」
他沒有回複。
我在發車前兩分鐘沖進車廂,買票時沒忘勾選電子發票,畢竟我積極響應工作召集,往返交通費必須讓高專報銷。
名義上被塞進特級名單的第五個人連夜從京都趕赴東京,我覺得自己真的很夠意思,放在任何管理正常的單位都該記一次突出貢獻,咒術界大概只會在我死後給骨灰盒上蓋個章。
新乾線裏安靜得過分,鄰座兩個年輕人穿着萬聖節服裝,小聲讨論澀谷是不是發生了煤氣洩漏。
我吃完一個車站便當,又拆開第二個,手機上的消息斷斷續續,日下部發來一句「到了別亂跑」,熊貓在群裏報過一次平安,之後所有人的頭像都沉了下去。
五條悟那邊始終沒有顯示已讀。
我把手機扣在桌板上,過了五分鐘又翻回來,沒有回複,又繼續扣下去。
到品川以後,正常線路已經無法把我送進澀谷,我在封鎖區外下車,找到輔助監督留下的臨時通道,又沿着帳的邊緣跑了很久。
萬聖節的人群被堵在外面,警察、救護車和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普通人擠成一片,帳內卻安靜得詭異,手機信號也在踏進去的瞬間徹底消失。
我原本打算先找夜蛾正道,結果先在一條被打穿的街巷裏看見了伏黑惠。
黑發少年倒在地上,身下已經積了一攤血,我蹲下去摸他的頸動脈,指腹等了兩秒才碰到一下微弱的跳動,頓時頭皮發麻。
“惠?聽得見嗎?”
伏黑惠沒有反應。
“惠!醒一醒!”
還是沒有反應。
我把手按在他胸前,咒力探進去,摸到的情況糟得我連玩笑都說不下去。
伏黑惠的生命被吊在很細的一線上,既沒有徹底斷掉,也不像正常的昏迷,附近則殘留着某種龐大得過分的術式氣息。
母親可以救他。
這個念頭出來時,我的手已經擡了起來。
只要把伏黑惠放進「子宮」,讓「羊水」淹過傷口,這種程度的傷也能長好。
「污染」當然存在,可我和伏黑惠一年裏說過的話加起來還沒有和五條悟一天說得多,只要治好後立刻放出來,再盡量不待在他旁邊,那些影響基本可以忽略。
最糟也無非是,他以後見到我時态度稍微好一點,對伏黑惠本人來說,說不定還算社交能力改善。
唯一的問題在于夏油傑也在「子宮」裏面。
伏黑惠如果中途醒來,我埋了一年的秘密将會在幾秒鐘內全被抖出來。
可伏黑惠真的快死了。
我決定先把人救下來,其他事以後再處理。
“媽媽,救——”
“把手拿開。”
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我回過頭,虎杖悠仁的臉映入眼簾,黑色紋路,屬于另一個人的眼神。
我操。兩面宿傩。
沒人告訴我,從京都坐兩個多小時新乾線趕來以後,要和詛咒之王一對一。
而且宿傩的強度明顯比我回高專探親那次強了好幾個等級,多出來的每一級都寫着“我會死”。
我保持着半蹲姿勢,慢慢舉起雙手:“晚上好。”
宿傩看向地上的伏黑惠:“你來得正好,把那小子帶遠點。”
我還沒徹底理解這句話的信息量,街道另一端突然傳來沉重腳步聲,地面跟着震動,一只巨大得離譜的白色式神從煙塵裏走出來,肩背寬闊,頭頂還有一只結構複雜的輪盤。
它沒有看我,視線牢牢鎖着伏黑惠和不遠處一個已經失去意識、紮着馬尾的金發男人。
白色式神擡起了手,咒壓直接震碎了玻璃。
我沒有時間思考宿傩為什麽關心伏黑惠,也沒有時間追究這到底是哪門子以命換命的召喚術,迅速把伏黑惠從地上撈起來,轉身拔腿就跑。
“你最好別摔死他。”宿傩在後面悠哉悠哉地說。
下一秒,巨響從身後炸開,整條街的空氣都被推了過來。
我抱緊伏黑惠,母親伸出幾只手擋住飛來的碎石,我借着建築物的遮擋一路往外沖,跑出很遠以後才敢回頭看。
白色巨影正和宿傩撞在一起,後者笑得非常高興,完全沒有追來的意思。
我一邊慶幸,一邊懷疑他的精神狀況。
伏黑惠的頭随着我的腳步撞在肩上,我趕緊托穩了一點:“對不起啊,惠,情況緊急,公主抱沒有減震服務。”
他安詳地昏迷着,拒絕評價。
我很快在外圍找到了臨時醫療點,家入硝子在擔架旁處理傷員,白大褂袖口沾了大片血,夜蛾正道站在入口處和幾名輔助監督确認人員位置。
看見我抱着伏黑惠沖進來,兩個人同時變了臉色。
“哪裏找到的?”夜蛾正道問。
“一只長得很大的白色式神旁邊,還有宿傩。”
家入硝子接過伏黑惠,把手按在他頸側:“宿傩出來了?”
“豪華加強型,可能還沒完全版,但殺我應該夠了。”
“你和他交手了?”
“我跑了。”
“很明智。”家入硝子低下頭檢查起伏黑惠,反轉術式的咒力覆上那些傷口,“伏黑被某種儀式維持在假死狀态,施術還沒結束,先放在這裏,我能穩住他。”
“其他人呢?”我問,“真希、熊貓、棘、野薔薇他們呢?還有日下部,他們都在哪?”
“通訊完全斷了,目前只能确認一部分人還在帳內。”夜蛾正道說。
“五條悟呢?”
這一次沒人立刻回答。
夜蛾正道看着我,臉色難看:“……悟被封印了。”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特級咒物「獄門疆」,消息已經确認,他目前無法從內部脫離。”
我盯着夜蛾正道,等他繼續說這是戰術安排,或者只是短暫失聯,等了幾秒,他沒有再補充。
“......騙人的吧。”我轉頭看向家入硝子。
家入硝子點了支煙,手指上還有沒乾的血:“我也希望是。”
五條悟被封印了。
那個無所不能的五條悟被封印了。
最先浮現的是恐慌和擔心,随後更深一點的地方,有什麽東西悄悄松開了。
他暫時看不見我了。
他不會追問京都公寓裏那個做飯的人到底是誰,不會發現母親腹中藏着本該死在他手裏的夏油傑,不會站在我面前等我給出一個清醒的選擇。
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一瞬,卻完整得讓我無法假裝沒有發生。
我為自己感到羞恥和惡心,忍不住彎下腰乾嘔了一聲。
幾個深呼吸後,我搖搖晃晃站起身往回走,衣蛾正道叫住我,問我要去哪。
“回去找人。”
“等支援,不準單獨行動。”
“現場能立刻活動的特級只剩我。”我說。
我确實擔心大家,也确實想救五條悟,可此外還有一部分更加卑劣的理由——只要我表現得足夠着急、足夠盡責,剛才那一瞬間的慶幸就可以被埋起來。
夜蛾正道聞言看了我好一會兒,沒再阻止我。
“活着回來,今晚缺人手。”家入硝子說。
我重新進入帳內,走過兩條街,先聽見了一聲極遠的轟響,緊接着左臉一涼。
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全是血。
第一道傷口還沒來得及疼,第二道斬擊已經從肩膀切進來,外套和皮肉同時裂開。
我本能地側身,腳邊的柏油路無聲分成幾塊,遠處建築物的牆面也開始成片滑落,切口平整得讓人發寒。
沒有敵人在眼前。
一座形狀怪異的神龛立在很遠的街道中央,周圍的一切都處在術式範圍裏,斬擊從每個方向落下,數量多到根本無法閃避。
顯而易見,我撞進了宿傩的領域。
宿傩本人沒有出現在我的視野裏,他多半還在和那只白色式神交手,可他的領域用不着他站在我面前,照樣可以隔着很遠把我切成适合裝盤的刺身。
我好像有點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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