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五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五章
虎杖悠仁沒有回抱我,他跪在地上,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整個人抖得厲害,眼睛還望着那片被宿傩削空的城區。
我貼得很近,能夠聽見他的牙齒碰在一起,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抱住他,把他亂糟糟的腦袋按到自己肩膀上,盡量別讓他繼續看。
這個動作牽動了背後的傷口,我疼得倒吸一口氣,虎杖悠仁立刻想退開:“前輩,你的傷——”
“先別動,我好不容易擺出一個可靠的姿勢。”
“都是因為我……”
“剛才掐我的是宿傩。”我把手放到他後腦,摸到一手汗,“你醒來以後第一件事是松手,第二件事是差點被我媽媽殺掉,整體表現已經很好了。”
他沒有被我糟糕的笑話逗笑。
“我看見了。”他的臉壓在我肩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我在裏面,全都看見了,我什麽都做不了。”
“那是宿傩做的。”我重複。
“可我——”
“悠仁,看着我。”
他沒有擡頭,我只好捧住他的臉,強迫他看向我:“責任不會因為宿傩借用了你的手,就自動轉到你身上。”
虎杖悠仁眼睛通紅,嘴唇動了幾次,最後只擠出一句對不起。
“這個也先停,這不是你的錯,而且你現在的精神狀态已經很完蛋了,再往上疊罪惡感容易超載。”
他的視線終于聚焦在我臉上,眼眶浸滿淚水。
我大概成功把虎杖悠仁從當場自殺的邊緣往回拖了半步,代價是我自己的身體終于撐不住,膝蓋一軟,整個人朝他身上倒下去。
虎杖悠仁慌忙接住我,手碰到我背後的傷,鮮血立刻從指縫裏漫出來。
母親俯下身,無數只手焦躁地圍住我,胸前的入口再次裂開,這次我沒有阻止她。
我一直很怕疼,剛才全靠宿傩随時可能把我腦袋切掉的緊迫感撐着,如今危險暫時消失,身上每一道傷便開始争先恐後地要求關注。
左手兩根手指搖搖欲墜,肋骨斷了至少三根,背後那道貫穿傷還在不停流血,宿傩目前也不會再出現,我決定回「子宮」稍微休整一會兒。
“我要進「子宮」治一下。”我抓住虎杖悠仁的袖口,“你在這裏等我,最多十分鐘。”
虎杖悠仁點了點頭:“我等你。”
事實證明,今晚大家說出口的承諾保質期都很短。
我被溫熱的黑暗吞下去以前,看見虎杖悠仁仍跪在原地,低着頭,雙手緊緊攥成拳。
可他只等了不到一分鐘。
遠處又傳來改造人的慘叫,還有普通人逃跑時雜亂的腳步聲,虎杖悠仁擡起頭,在原地站了幾秒,最終還是轉身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他的身體剛替宿傩殺過許多人,他覺得自己必須立刻再救回幾個,好讓呼吸這件事顯得沒那麽無恥。
進入「子宮」以後,透明的「羊水」迅速漫過腰腹,母親的手托住我的頭和後背,又有幾只手抓住左腕,把那兩根快掉下來的手指按回原位。
傷口開始生長時沒有任何麻醉,骨頭沿着斷面重新咬合,皮肉從深處一點點合攏,我疼得在「羊水」裏弓起身體。
“……媽媽,慢一點,真的很痛……”
「不要出去。」
“這個等會兒再談,你先把我的肋骨從肺裏弄出來。”
幾只手從我胸口兩側壓下去,斷裂的肋骨在令人牙酸的聲響裏回到原位,我慘叫出聲,抓住離我最近的東西用力掐了下去。
被我抓住的是夏油傑的手臂,他垂眼看着我,任由我把指甲掐進他的皮膚,神情沒有同情,只有一種我果然遲早會遭報應的平靜。
“遇見誰了?”他問。
“宿傩。”
“你還活着。”
“你聽上去挺失望。”
“有一點。”
我沒有力氣和夏油傑吵,松開他的手臂,仰面躺進不斷上漲的「羊水」,透明液體裏很快散開大片血色,又在修複過程中逐漸淡下去。
夏油傑欣賞了一會兒我猙獰的表情:“悟呢?”
疼痛讓我反應慢了半拍:“……被封印了。”
他明顯愣了愣:“誰做的?”
“還不知道,夜蛾校長說用的獄門疆。”
“放我出去。”
“不行。”
夏油傑向前走了一步:“你一個人留在外面可以做什麽?”
“我剛和宿傩的領域對沖完,活着回來了。”
“這不能證明你有能力救悟,只能證明你很難死。”
“已經很實用了。”
“放我出去,我去找他。”夏油傑肩膀緊繃,下颌也咬得很緊。
他在擔心五條悟,連對我的厭惡都暫時排到了後面。
“你出去以後會被所有人看見。”
夏油傑冷笑:“所以你在意的還是自己。”
“我也在意你會不會趁亂做點別的。”
“命令我不要傷人。”他說,“這不是你最擅長的嗎?”
我沒有回答,他盯着我:“所以你寧願悟被關在獄門疆裏,也不願意承擔秘密被發現的風險。”
“閉嘴。”
夏油傑安靜下來,眼神冰冷。
“我會把五條悟救出來。”我說,“我把你都帶回來了。”
夏油傑的眼神沒有變化,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我還是看懂了。
他說那不叫救。
母親花了比我預想更久的時間修複我。
宿傩的斬擊幾乎切開了全身,領域展開帶來的負擔也已經傷到大腦,「羊水」将那些過熱的術式回路一并拆開重組,每完成一處,我都要重新經歷一遍受傷時的疼痛。
後來我叫不動了,只能躺在「羊水」裏發抖,夏油傑全程冷眼旁觀。
母親的無數手臂抱着我,仿佛她懷裏的孩子從來沒有長大,也從來不需要回到外面的世界。
「留下來。」母親的聲音出現在我腦海。
“外面還有人。”
「他們會傷害你,留下來。」
“媽媽,讓我出去。”
「子宮」沒有打開。
我坐起來檢查了遍身體,斷掉的骨頭已經接好,皮膚上連疤痕都沒有,手指完整地長在原位,術式熔斷造成的遲滞也消失了,只有咒力還沒有徹底恢複。
無數手臂仍然環在我腰間,拒絕松開。
“我答應你,打不過就跑。”
母親沒有反應。
“剛才我跑得很成功,你也看見了。”
還是沒有反應。
“如果有人死了,我會難過。”
抱住我的手臂終于松了一點。
“媽媽,你不想讓我難過,對吧?”
手臂終于慢慢放開我,「子宮」一側裂出通往外界的縫隙。
離開前,我解除了讓夏油傑閉嘴的命令。
“我會救五條悟。”我說。
跨出「子宮」後,外面已經沒有虎杖悠仁的身影。
我看了眼手機時間,我在「子宮」待了大約十五分鐘,虎杖悠仁提前離開理所當然,澀谷還有那麽多人需要救助。
我也順着殘穢方向趕去,很快便遇見了第一批改造人。
它們從地下通道裏擠出來,身體被強行扭成不可能存活的形狀,有的四肢黏在一起,有的臉埋進胸口,嘴裏發出的聲音卻還帶着人類的哭腔。
其中一個手腕上挂着員工證,塑料卡片随着它爬行的動作不斷撞擊地面,照片裏的人穿着西裝,對鏡頭笑得有些拘謹。
我擡起手,掌心裂開嘴,咬住它撲過來的手臂。
吃下去的瞬間,除了古怪的咒力,我也嘗到了更糟的東西:來不及發出的求救,被觸碰時的恐懼,還有一段非常普通的記憶——照片裏的人早上出門前答應女兒,晚上會帶南瓜形狀的點心回家。
改造人停止掙紮,整個身體被術式吞了進去。
我站在原地緩了幾秒,繼續吃掉下一個。
這些東西已經救不回來了,放着不管只會殺死更多普通人,我沒有時間替每一道殘留的人類意識哀悼。
掌心的嘴不斷張開,将那些畸形身體連同制造它們的咒力一起吃掉,消耗殆盡的咒力也随之緩慢恢複,只是腦子裏漸漸多出許多不屬于我的聲音。
有人在叫媽媽,有人在求我殺了他,還有人直到被吃掉都在問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
制造這些東西的存在一定離得不遠,那股黏膩的咒力殘穢一路通向澀谷站。
我順着它趕過去,途中又殺了幾十個改造人,到達道玄坂檢票口附近時,咒力已經恢複大半,腦子則被別人的恐懼與記憶塞得發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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