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一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一章




第二天醒來時,日下部已經不在床上了。




窗簾只拉開一條縫,十一月灰白的光漏進來,落在昨晚扔了一地的衣服上。




我盯着日下部的領帶看了很久,想不起它是什麽時候被解開的,也懶得繼續想,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床頭放着一杯水,下面壓着張從記事本上撕下來的紙。




「被叫去做報告。粥在鍋裏,醒了自己熱。手機充上電了。別死在我家。」




最後一句很符合日下部一貫的教育理念,我決定尊重師長,暫時不死,至于喝水和吃粥屬于附加題,可以等精神狀态穩定以後再考慮。




我重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窗簾縫裏的光已經從床尾挪到了牆上。




手機每隔一陣便震動一次。家入硝子問我醒了沒有,熊貓連續發了十幾張哭臉,虎杖悠仁發來一條只有“前輩”兩個字的消息,隔了幾分鐘又撤回,夜蛾正道那邊沒有任何動靜。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日下部的枕頭下面。





母親坐在床邊看我,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又把床頭的水遞過來,我偏過臉,她便一直舉着,沒有收回。




“我不渴。”




母親安靜地看着我,杯子仍然停在我臉側。




我重新閉上眼,能感覺到「子宮」近在咫尺,夏油傑被留在裏面,從昨晚到現在沒有出來過。




我不想見他。




只要一見面,他就會問五條悟怎麽樣,獄門疆去了哪裏,澀谷最後發生了什麽。




而我食言了,我沒有救回五條悟。




我當然可以命令夏油傑不要問,也可以讓母親繼續把他按在「羊水」裏,所有辦法都很熟練,可我連實施的力氣都沒有。




于是那道門一直關着。




傍晚以後,我仍然躺在原來的位置,水一口沒動,鍋裏的粥當然也沒有獲得被食用的機會。




永恒的饑餓在腹腔裏緩慢啃咬,我把被子壓得更緊,假裝那只是一種比較吵的內髒活動。




玄關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時,我已經懶得判斷幾點。




日下部進門看見鍋裏原封不動的粥,又看見床頭那杯水,站在卧室門口沉默了半晌。他今天仍然穿着西裝和褐色風衣,眼下比昨晚更青,右手夾着一只便利店紙袋,左手提着刀。




母親回頭看他,他朝她點了下頭,平靜得仿佛在自家卧室裏和特級過咒怨靈打招呼屬于常見禮節。




“起來。”他催促我。




“死了。”




“死人不會說話。”




“咒術界死亡率這麽高,偶爾有點新品種。”我繼續賴在床上。




日下部把刀靠到牆邊,走過來掀我的被子。




我裏面什麽也沒穿,他動作一頓,随後面無表情地重新把被子蓋回我身上。




“把衣服穿上。”




“不會。”




日下部額角青筋直跳,彎腰撈起落在床腳的襯衫,塞進被子裏:“給你三十秒。”




“日下部老師幫我穿。”




“你今年幾歲?”




“精神年齡剛剛遭遇重大事故,可能只剩三歲。”我理直氣壯。




“三歲不能做昨晚的事。”




我立刻坐起來,把襯衫套上了。




日下部冷笑一聲:“恢複得挺快。”




“醫學奇跡。”




襯衫是日下部平時穿的,肩膀寬得過分,下擺能蓋住整個大腿。我故意只扣了中間兩顆扣子,伸出手,要求他抱我去客廳。




“腿斷了?”




“心碎了。”




“心碎不影響走路。”




“影響很嚴重,家入醫生可以開證明。”




日下部嘴上說着拒絕,還是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從床上拉起來。




我剛踩到地面便順勢往他身上倒,日下部早有防備,手臂從腰側一托,把我扶穩了:“自己走。”




“抱一下。”




“先吃飯。”




“抱了就吃。”




他沒動,我把額頭抵在他胸口,手指沿着風衣外套摸到後腰,輕輕環住:“日下部老師。”




“撒嬌沒用。”




“篤也——”




他深吸了一口氣:“……最多十秒。”




“一分鐘。”




“十五秒。”




“成交。”我立刻緊緊抱住他。




日下部身上有室外的冷氣和一整天沒能休息的疲憊,手掌落到我背上時只隔着一層很薄的襯衫,溫度緩慢透進來。




我把臉貼在他胸前,數到十五以後沒有松手,他也沒有提醒。




最後是我的肚子先叫了一聲,日下部把我帶到餐桌旁,按進椅子裏,從紙袋中拿出新買的便當和味噌湯。




早上那鍋粥已經冷成了可以承擔建築材料的狀态,日下部連搶救都放棄了,轉身去熱便當。




我趴在桌上繼續裝死,幾分鐘後,一勺熱湯碰到嘴唇。




“張嘴。”日下部命令道。




“不想吃。”




“張嘴。”




“接吻的話可以。”




日下部捏住我的下巴,把勺子塞了進來。




湯有點燙,我被迫咽下去,皺着臉看他:“老師強迫特級咒術師進食,膽子很大。”




“少說廢話,繼續吃。”




日下部喂了我半碗湯後,見我還不肯自己拿筷子,便坐在對面開始給我喂飯,動作談不上溫柔,送到我嘴邊的每一口卻都等我确實咽下才收回去。




吃到一半,我伸手勾住他的領帶,把人拉近,在他唇角親了一下:“這個算飯後甜點。”




“你飯還剩一大半。”日下部指出。




“可以提前預支。”




日下部看着我,目光從我臉上落到襯衫領口。那裏因為我趴着的姿勢已經散開很大一片,昨晚留下的痕跡還在皮膚上,他只看了一秒便移開,耳根卻慢慢紅了。




我忽然有了一點活着的興趣。




“日下部老師,”我故意拉長聲音輕聲問,“你在看哪裏?”




“在看一個不吃飯還很多廢話的人。”




“那你臉紅什麽?”




日下部又舀了一勺米飯,直接堵住我的嘴。




從那天開始,我沒有離開日下部的家。




外面的世界忙得很有條理,結界內部出現了大量突然覺醒的術師,規則和結界位置被一項項确認,失蹤名單每天都在增加。




日下部每天早上出去,有時下午回來,有時直到深夜。他要彙報澀谷的經過,确認學生情況,參加那些誰都不願意參加卻又不能缺席的會議,還得在下班路上買夠兩個人吃的東西,因為家裏多出一個拒絕生活自理的特級。




我負責躺着。




床躺累了換沙發,沙發躺累了去地板,日下部回家便把我從地板上撿起來,問我今天吃了什麽。我說吃了一個布丁,他打開冰箱檢查,發現四個都在,于是晚飯的審訊時間自動延長。




手機裏的未讀消息逐漸超過三位數。




家入硝子每天固定發一句「活着就回話」,熊貓從擔心過渡到威脅要上門,又從某天起突然不再發消息,釘崎野薔薇和禪院真希那邊一直沒有消息,伏黑惠發過來一句「謝謝」,虎杖悠仁問過幾次我還好嗎,乙骨憂太發來他已經返回日本。




日下部拿着我的手機站在沙發旁:“至少回一條。”




“不識字。”




“那你是怎麽讀到碩士的?”




“學術腐敗。”




“家入快把我的電話打爆了。”




“你告訴她我死了。”




“她會來驗屍。”




“你說屍體吃掉了。”




“誰吃的?”




我從毯子裏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




日下部盯了我幾秒,最後給家人硝子回了一句:「還活着,在我這裏,能吃能說話,暫時不想見人。」




消息發送以後,家入硝子很快回複:「看好她。還有,日下部,趁人精神崩潰下手很差勁。」




我從日下部手裏把手機搶過來,補了一句:「是我先下的手,日下部老師表現良好,建議給予表彰。」




日下部伸手來奪,我把手機塞進襯衫裏面,他的手停在半空。




“拿啊。”我挑釁他。




“你給我拿出來。”




“老師自己拿。”




“你這幾天到底有沒有穿過內衣?”




“恭喜你,你的觀察終于取得階段性成果。”我身上仍然只有日下部的襯衫,扣子扣得很少。




日下部按了下眉心,他在第四天回來時其實帶了一袋女裝,裏面有運動褲、毛衣、內衣和襪子,尺寸基本準确,我懷疑他在購買時經歷了人生中相當艱難的一場戰鬥。




我認真表達感謝,然後繼續穿他的襯衫。




“褲子。”他提醒。




“不喜歡。”




“那至少把內衣穿上。”




“勒。”




“我買的是你的尺寸。”




“你怎麽知道?”




日下部拒絕回答。




我笑着走過去,跨坐到日下部腿上。




他剛洗完澡,穿了一件深色家居服,頭發還濕着,手裏拿着沒寫完的事故報告。




我把雙腿分開壓在沙發兩側,襯衫下擺沿着大腿向上滑,日下部的身體明顯僵了不少,報告紙發出很輕的折皺聲。




“下去。”他說。




“抱我。”




“我在工作。”




“你三分鐘沒有翻頁了。”我指出。




“因為有人擋着。”




“那我坐近一點,給你騰位置。”我說着向前挪了挪。




日下部握住我的腰,制止我的下一次動作,掌心隔着襯衫扣在皮膚上。




他的視線落在我臉上,呼吸停了短短一瞬:“別蹭。”




“為什麽?”我故意問。




“你知道為什麽。”




“我想聽老師親口講。”




“我不想配合你的低級趣味。”




“那你松手。”




日下部沒有松。




我高興地低頭親他的下巴,嘴唇沿着沒刮乾淨的胡茬慢慢移到耳側,我含住他的耳垂,感覺到腰上的五指突然收緊。




“現在不行。”他說,聲音已經低了不少。




“為什麽?”




“你下午沒吃東西。”




“吃了兩塊餅乾。”我狡辯。




“單塊熱量不到三十大卡。”




我趴在他肩頭:“那我現在吃飯,吃完可以嗎?”




“先從我腿上下去。”




“你還沒回答。”




“吃完再說。”




“日下部老師。”




“沒用。”




“篤也——”我拖長了嗓音,故意把襯衫那兩顆勉強還在工作的扣子解開,握住日下部的手腕,帶着那只手從腰側滑進去。




粗糙的掌心貼上裸露皮膚時,我輕輕吸了一口氣,日下部的喉結也跟着動了一下。




“你明明也想。”我說。




“想和應該做是兩回事。”




“我沒問應不應該。”我又親了他一下,“我想讓你抱我,親我,跟我做,做完以後腦子能安靜一會兒,我也能睡着。”




日下部沒有立刻回應,那只放進襯衫裏的手仍停在我腰後,溫度貼着脊骨,另一只手則握住我的大腿,把我穩穩留在他身上。




他當然明白,我每晚纏着他究竟為了什麽并不難判斷。




所有痛苦擠在一起,我便用另一個人的體溫、呼吸和欲望把它們壓下去。




性很好用,它能讓人短暫失去思考能力,快感有明确的來源,結束以後身體疲憊,睡眠便會變得容易。




我以前只是喜歡,現在開始依賴,兩者之間那條線細得可以故意忽視。




日下部看得見。




“只為了安靜?”他問。




“還因為喜歡你。”




“現在知道該補充了?”




“這句一直成立。”




“明天早上呢?”




“也喜歡。”




“等你恢複正常呢?”




“我本來就喜歡你,精神崩潰只是增加了行動力。”




日下部被我這句話氣笑了,手指在我腰後緩慢摩挲,眼神很沉:“看着我,別把我認成別人。”




“不會。”




“也別中途突然消失。”




我知道他說的消失與離開房間無關:“好。”




日下部把手裏的報告扔到地上,扣住我的後頸吻了上來。




先前那些遲疑在得到回答以後迅速消失,他吻得很深,手掌從我的腰後一路上移,襯衫被推到肩胛,我坐在他腿上,能清楚感覺到這個男人忍耐的結果。




我故意又動了一下:“剛才叫我別蹭,現在還算嗎?”




日下部咬了一下我的肩膀:“你閉嘴。”




“老師惱羞成怒……”




後半句被他重新吻了回去。




襯衫扣子落了一顆,滾進沙發下面,日下部将我抱起來,我的雙腿自然環住他的腰,事故報告被踩皺,我們誰都沒管。




他沒有把我帶回卧室,只轉身将我放到沙發另一端,俯下來之前伸手墊住我的後腦,避免撞上扶手。




我笑着摸他的臉:“日下部老師,你其實每次都被我勾引到了吧?”




“沒有。”




“撒謊。”




“安靜一點。”




“第一次穿你襯衫的時候你就——”




日下部低頭堵住了我的嘴。




那天晚飯最終在近十點才吃,便當重新加熱,米飯邊緣已經發硬。




日下部坐在桌邊看我把整份吃完,我肩上還披着他的外套,肩頸的皮膚全是新留下的痕跡。




“滿意了?”他問。




“非常滿意,五星好評。”




他把味噌湯推過來:“喝完。”




我喝了一口:“明天也可以嗎?”




“明天你先把褲子穿上。”




“這兩個項目有什麽必然聯系?”




“從明天開始有。”




日下部的原則通常堅持不了太久,尤其是看見我穿着他的襯衫,坐在玄關地板上等他回家。




第二天日下部打開門看見我後先嘆了口氣,問我吃飯了嗎,我說吃了一整個便當,盒子在垃圾桶裏,歡迎查驗。




他又低頭瞥了眼我裸露的腿:“褲子呢?”




“做人不能一步到位。”




“所以你坐在這裏乾什麽?”




我擡起手:“等你抱。”




日下部站在原地,努力堅守了大概三秒,最後還是彎腰把我撈起來。




我摟住他的脖子,在他唇邊親了一下:“現在可以做嗎?”




“你腦子裏除了這個還有什麽?”




“有吃飯、喝水和回複消息,我嚴格完成了前置任務。”




“誰告訴你這是積分兌換?”




“我比較擅長建立評價體系。”




日下部又嘆了口氣,抱着我往裏走,我貼着他的耳朵繼續問,聲音放得很輕:“你不想嗎?”




他在客廳中央停住腳步。




日下部篤也當然想。




他是個喜歡我的成年男人,既沒有修行到六根清淨,也沒有興趣假裝自己只剩下照顧病人的高尚部分。




喜歡的人每天穿着他的衣服在家裏晃,領口松着,腿也露着,抱上來時全身都貼進懷裏,坐到腿上以後還故意蹭他,他每一次叫我下去,都得先克服非常誠實的身體反應。




日下部面對我時很容易心軟,更糟糕的是,他逐漸熟悉了我撒嬌時會把尾音拖到什麽程度,知道我親到哪裏是在試探,親到哪裏代表已經不準備給他退路。




他甚至開始在開門前猜今天丢失的是哪一件襯衫,猜對以後仍然會在看見我的那刻呼吸一頓。




把一切歸咎于心疼會顯得太虛僞。




日下部很清楚,他自己也在享受。




日下部把我抵到走廊牆上,低頭吻下來。




“先說好,”短暫分開時,他的手已經滑進我的襯衫下擺,“你明天得去家入那裏檢查。”




“可以。”




“再回幾通電話。”




“可以。”




“穿褲子。”




“這個有待讨論。”




日下部在我腰側掐了一下,我笑着勾緊他的脖子。




這幾天裏,我們做了很多稱不上正确的事。




我拿日下部的身體當止痛藥,用接吻代替回複消息,用□□把夜晚切短。




日下部知道我在逃避,仍然敞開懷抱将我摟緊,偶爾拒絕,更多時候會在我坐到他腿上以後把報告扔開。




他強迫我吃飯,盯着我喝水,早上出門前把藥放到床頭,晚上回來再檢查有沒有少。




我則把他衣櫃裏能穿的襯衫全部占領,在他的床、沙發和浴室留下越來越多屬于我的痕跡,仿佛只要把生活侵入得足夠徹底,死亡就找不到門牌號。




我們誰也沒有提這算什麽關系。




深夜,我趴在日下部胸口,手指漫無目的地碰着他鎖骨下方被我咬出來的印子。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高專。”我宣布。




日下部低頭看我:“終于肯出門了?”




“我可以在你辦公室裏躺你腿上。”




“你想讓我被學生舉報?”




“他們在澀谷已經看見更嚴重的事了,心理承受能力很強。”




日下部把被子往上拉,蓋住我的肩:“明天先去家入那檢查。”




“檢查完獎勵我嗎?”




“別拿這個當貨幣。”




“那免費。”




日下部被我氣得笑出聲,手掌覆在我後腦,把我重新按回胸口:“睡覺。”




“你親一下我就睡。”




“剛才還沒親夠?”




“沒有。”




他低下頭,在我額頭親了一下,我不滿意,擡起臉,他只好又吻住嘴唇。




親完以後他仍然抱着我,手掌有一下沒一下地順着我的頭發,直到我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




我在快睡着時迷迷糊糊想,日下部的家很好,床很暖,冰箱裏永遠有第二天的飯,他會在我不吃東西時把我強行拉起來,也會在我故意坐到腿上蹭他時低聲叫我別鬧,聲音越沙啞,通常越接近心軟。




這裏足夠讓我繼續躲一晚。




至于京都的論文、死滅洄游、被封印的五條悟、子宮裏的夏油傑,還有七海建人已經永遠不會回來的事實,都可以暫時留到明天。




明天一直是我最喜歡的藏身處。




日下部大概也知道,他抱着我,沒有拆穿。




我們當時都沒有餘力做正确的事。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成為教主、最強、詛咒之王的媽我做對了什麽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