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三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十三章
「子宮」裏的後半個月時間由宿傩承擔。
五條悟醒來時,那具身體已經恢複了大致輪廓,之後的每一次變化都成了唯一可以觀察的刻度。
左手指骨完全閉合,可能過去了一天。肺部開始正常收縮,大概又過去兩天。皮膚覆蓋胸口,黑色紋路重新浮現,時間便繼續向前走了一段。
這裏沒有饑餓、困倦和日照,心跳也無法提供足夠準确的計時功能。五條悟最初提出,可以把母親替我梳理頭發的次數當成一天,夏油傑指出,母親有時會連續梳理十幾遍,這種歷法會讓外界在三個小時內度過半個月。
最終,他們依然只能觀察宿傩。
五條悟對此很不滿意:“為什麽我們的日歷是他的肋骨?”
“你可以選擇不看。”
“那我怎麽知道她睡了多久?”
“知道以後能把她叫醒嗎?”
五條悟看向我,我的呼吸與心跳始終平穩,只要願意,我随時可以睜開眼睛,然而這項主觀意願顯然不在母親的治療範圍內。
五條悟每天都會過來檢查我幾次。
所謂每天,只是他自己堅持使用的說法。
他先摸脈搏,再檢查瞳孔,最後用六眼确認咒力回路沒有異常。完成所有具備醫學意義的步驟以後,他通常還要捏捏我的臉,拉一下耳朵,偶爾試圖掀開我的眼皮,确認我有沒有躲在裏面偷看。
母親允許他摸頭和臉,不允許他用手指扒拉我的眼皮。
第三次嘗試時,五條悟的手背被輕輕拍了一下,母親握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放回我頭頂。
五條悟順着母親的意思摸了兩下我的頭,在母親收回手後又改為捏我的臉:“還不醒的話,臉會被我捏長哦。”
夏油傑提醒:“她醒來會讓母親把你的臉也捏長。”
“傑很了解她嘛。”
“這是基于一年多受害經歷得出的合理判斷。”
夏油傑嘴上這樣說,偶爾也會過來确認。
他通常只把手放在我的頸側停留幾秒,再替我整理被「羊水」沖亂的頭發。有時手指沿着我耳後停得稍微久了些,五條悟便會興致勃勃地湊過來說怪話。
母親對兩人的接近逐漸放寬,只要他們不試圖弄醒我,不做出具有攻擊性的動作,那些手臂便會主動讓開一部分位置,有時還會把我的頭托高一點,方便他們觸碰。
我依然沒有醒,于是他們檢查完我,只能回去繼續看宿傩長身體。
五條悟對這項治療提出過多次反對。
“媽媽,商量一下。”他蹲在伏黑惠的身體旁邊,六眼看着宿傩靈魂上的缺口逐漸合攏,“惠的身體已經完整了,剩下那部分可以停了吧?”
母親繼續将「羊水」壓進咒力回路。
“宿傩不需要修。”五條悟耐心補充,“只要惠。”
母親不理。
“媽媽,你聽懂我的意思了嗎?”
母親伸出一只手,把五條悟從宿傩身邊推開。
五條悟氣鼓鼓地回到夏油傑旁邊:“媽媽好霸道。”
五條悟能夠通過六眼看見治療的全過程。
伏黑惠的□□在最初兩周便已經接近完整,後面的時間主要用于修複大腦、咒力回路與宿傩破損的靈魂。
修複與「污染」同時進行。
母親顯然沒有放走宿傩的打算。
死亡無法确保他不會再次以咒物形式出現,單純關押也可能被逃脫,只有把他徹底修好,再變成無法傷害我、無法違抗命令的「孩子」,才符合她對安全的判斷。
外界當然不知道「子宮」裏還有一位不該接受治療的患者,他們只知道母親消失了整整一個月。
第一個星期過去時,所有人都認為治療仍在進行。
第二個星期過去時,家入硝子說五條悟的傷勢可能需要很久。
等第三個星期也結束,沒人再主動提起母親,唯一的好消息是,釘崎野薔薇終于從昏迷中醒來。
乙骨憂太回過七次新宿,裏香翻遍了母親消失的位置,沒有找到殘穢,也沒有觸碰到封閉空間的邊界。
憂憂無法移動到不存在坐标的地方,來栖華的術式同樣需要目标,失去入口以後,任何解除手段都無法生效。
那片空間存在于母親體內,随她一同從現實中消失,只要母親不願意打開,外界便連敲門的地方都沒有。
會議室裏堆滿重建材料,牆邊放着已經确認完畢的傷亡名單。
日下部篤也面前仍然擺着那張狀态表。
五條悟生死不明。伏黑惠生死不明。我同樣生死不明。
一個月足夠讓咒術界的臨時架構修改很多次,卻沒有讓這三行字産生任何變化。
繼續等待是他們唯一能做的事。
能殺的敵人已經殺完,能夠拆除的結界也已經拆除,剩下的是一位無法追蹤,并且擁有完整自主意識的特級過咒怨靈。
等待成了一項沒有期限的工作。
沒人知道,就在第三十天的會議結束時,「子宮」裏最後一位患者睜開了眼睛。
宿傩先在自己的生得領域中恢複意識。
破損的神龛已經重新完整,血水從臺階下緩慢流過,透明「羊水」混在其中,屬于母親的咒力沿着修複過的裂口遍布靈魂,無法剝離,也無法通過咒力壓制。
伏黑惠仍然蜷縮在神龛下方。
緊接着,宿傩在「子宮」裏睜開眼,母親的手還貼在他胸口,最後一段咒力回路完成連接,心髒有力地跳動着。
五條悟與夏油傑同時看了過去,兩人尚未開口,宿傩的斬擊已經指向距離最近的五條悟。
什麽也沒有發生。咒力毫無征兆地停住了。
宿傩再次調動術式,這一次,他試圖直接展開領域。手指可以活動,結印卻在第一步停下,身體拒絕完成後續動作,已經聚集起來的咒力沿着回路退回原處。
「子宮」裏的空氣因宿傩的咒力變得沉重,母親把手放在他肩上,輕輕向下一按,「污染」便立刻傳達了她的意志。
宿傩的膝蓋自行彎曲,重新坐回地面。他一怔,修複完整的身體劇烈掙紮,意志反複命令□□站起來,肌肉卻牢牢維持着母親命令的姿勢。
宿傩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他能夠握拳,能夠擡起,但只要動作中出現攻擊母親、我或者其他人的意圖,控制便會立刻中斷。
他擁有□□的權限停在母親的命令之前。
“五條悟,你還活着。”宿傩咬牙切齒道。
“托媽媽的福,你也活得很完整,治療滿意的話,記得給媽媽五星評價哦。”五條悟笑眯眯地朝他揮手。
夏油傑輕飄飄補充:“剛醒就嘗試殺人,看來精神恢複得也很好。”
宿傩不認識夏油傑,也不想理會他。他再次檢查體內的咒力,試圖找到「污染」存在的核心,可母親的痕跡和修複後的每一寸靈魂長在了一起。
“這是她做的?”宿傩問。
“主要是媽媽。”五條悟指向母親,又指了指依然熟睡的我,“她負責把你帶進來,媽媽負責治療和收養。”
宿傩緩慢轉頭:“收養?”
夏油傑十分熟練地承擔起新住戶說明工作:“「羊水」會修複一切傷勢,同時改變身體與靈魂的底層規則。你現在無法傷害母親和她,也無法違抗她們給出的命令。”
宿傩臉上浮現出不屑的笑意:“憑這種東西也想束縛我?”
“我最初也這樣想過。”夏油傑朝他寬容地微笑。
宿傩擡手準備以斬擊破壞大腦,再趁修複過程改寫術式回路,手指靠近皮膚時,母親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他的手立即乖乖放了下來。
“媽媽學習能力很強,已經提前封鎖捅腦子的技術路線了。”五條悟愉快地評價。
母親确認宿傩停止反抗,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宿傩偏頭躲避,頸側肌肉剛剛用力,身體便被「污染」固定在原處,只能任由母親檢查頭頂與臉側,随後被幾只手臂一同抱進懷裏。
那張屬于伏黑惠的臉已經陰沉扭曲得能吓死特級咒靈。
五條悟站在旁邊,發出真誠的感嘆:“媽媽對新孩子果然比較熱情。”
“滾開。”宿傩話音剛落,母親便用一只手捂住他的嘴,示意保持安靜。
“哇,媽媽還會糾正用語。”五條悟繼續道。
“她只是不想讓宿傩吵醒她女兒。”夏油傑對此很有經驗。
宿傩被母親按在懷中,咒力和殺意足以讓任何人掂量掂量自己祖墳有多厚,可在「子宮」裏,所有攻擊都被命令壓在皮膚下,他甚至無法咬住捂在自己嘴上的手。
他在虎杖悠仁與伏黑惠體內支配過不屬于自己的身體,從未關心容器保持清醒時會感受到什麽。
如今輪到他的意志被困在完整的身體裏,每一個動作都需要先得到母親允許。
這段體驗沒有生出任何理解,只讓他的殺意更加清晰。
母親終于松開手,宿傩将目光轉向不遠處的我。我仍然躺在那裏,身體完整,表情平靜,似乎将他吃掉一半、又把剩餘部分交給母親處理的人與自己毫無關系。
“她還沒醒?”宿傩問。
“身體修好了,她自己不願醒來。”夏油傑回答。
五條悟走到宿傩面前:“惠呢?我知道他還在,他能聽見嗎?”
“那小鬼已經放棄了。”宿傩嘴角向上揚起,“他早就沒有回來的意志。”
五條悟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宿傩嗤笑:“你準備怎麽叫醒一個主動沉下去的人?憑那個連自己都不敢醒來的女人?”
夏油傑的表情也冷了下來:“這句話輪不到你說。”
宿傩看向他,大概覺得他有點莫名其妙:“你剛才對着她說過同樣的話。”
“我可以說。”
“傑好任性哦。”五條悟拖腔拉調地評論完,又看向宿傩,“她醒來以後,我會親自教育。”
宿傩已經看懂這兩人與我之間各自扭曲的關系,他不再浪費口舌,只低頭感受靈魂中的「污染」。
他判斷解除規則需要母親主動放行,或者由我親口修改命令,這意味着他同樣需要我醒來。
“醒過來。”宿傩對我說。
母親立即伸手捂住他的嘴。
“叫過了,沒用。”夏油傑提醒他。
五條悟補充:“而且要排隊哦,你剛來,號碼在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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