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四章
百鬼夜行結束一個月後的某個深夜,母親主動出現了。
我正坐在桌前寫任務總結,房間溫度忽然下降,紙張邊緣被陰冷的咒力吹得輕輕掀起。
母親出現在床邊,表情溫柔,雙手輕輕放在自己腹部。
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恢複好了?”
母親微笑着點頭,我呆呆地坐在那裏,心髒跳得很快,手指開始發麻。
這一天遲早會來,我已經逃了一個月,繼續逃下去,夏油傑仍然會在母親體內等着我。
他無法離開,也無法死亡,只能一直待在那裏。
我站起身:“媽媽,讓我進去吧。”
母親的笑容擴大了,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臉,淺色針織衫下的腹部緩慢裂開,皮膚和脂肪向兩側翻卷,暗紅色空間在她體內展開。
數不清的手從裏面伸出,溫柔地把我抱進「子宮」。
「子宮」裏沒有明确的上下與邊界,暗紅色肉壁緩慢收縮,表面布滿細密血管。耳邊響着連續不斷的心跳,母親的,我的,和第三個人的。
我順着第三道心跳向前走,夏油傑坐在不遠處。
他背靠一片隆起的肉壁,殘破的袈裟松散披在身上,血跡已經被羊水洗得乾乾淨淨,原本消失的左臂也重新長了出來,皮膚平滑,沒有留下任何疤痕,體內咒力也充沛得看不出一個月前瀕死的痕跡。
母親确實将他治愈得很完美。
夏油傑擡眼看向我,眼裏沒有任何曾在酒吧裏對我展露過的溫和笑意,只有憎恨。
清醒的,毫不遮掩的憎恨。
我回望他,提前準備好的話全部失效。
“你終于敢進來了。”夏油傑盯着我,“外面過去多久了?”
“......一個月。”
“一個月。”夏油傑輕輕重複,目光落在自己新生的手上,“你躲了我一個月。”
“你需要治療。”
“所以你連看都不敢來看?”夏油傑動了動左手,那只手靈活有力,與原來沒有任何區別,甚至連細小薄繭都被「羊水」重新複制出來,“你究竟想要什麽?一個不會離開你的人?一個即使厭惡你,也必須留在你身邊的人?”
“我只是沒辦法看着你死掉。”我蒼白地辯解。
“你當然有辦法,你只需要離開。”
我低下頭不再說話,胃裏一陣筋攣。
“悟呢,你對他說了什麽?”
“......我說你可能逃走了。”
夏油傑安低低笑出了聲,肩膀都在輕輕顫動,眼裏卻沒有任何笑意:“你把我關在這裏,然後告訴悟我逃走了,因為你怕他失望?”
我依然沉默不語,夏油傑從我的沉默中知道了答案。
他慢慢站起身,一個月的修複讓他的身體恢複到了最佳狀态,咒力在他周圍聚集,我下意識後退一步。
一只形态扭曲的咒靈從他身後擠出來,張開滿是牙齒的嘴,尖嘯着朝我撲來。
它沖得很快,可在距離我不到半米的位置驟然停住。它的身體仍在向前掙紮,四肢和牙齒不斷用力,咒力也在瘋狂湧動,卻始終無法再靠近我一寸。
随後,那只咒靈被看不見的力量折斷,身體猛地扭轉過去,重重撞上旁邊的肉壁,消散在空氣中。
夏油傑的臉色變了,他再次驅使咒靈,沒有用。
咒靈可以出現,咆哮着撕咬周圍的一切,卻無法傷害我。
夏油傑下一秒親自沖了過來,速度極快,我甚至來不及躲,他的右手已經伸向我的喉嚨。
可那只手最終停在了我頸前,只差一點。他的五指保持着準備收緊的姿勢,手臂肌肉因用力而繃起,咒力一遍遍沖擊身體內部的禁制。
他無法繼續。
夏油傑咬緊牙關,強行向前,可無論他怎樣用力,那只手都無法碰上我的喉嚨。
我驚慌地開口:“停下。”
話音落下,夏油傑的身體瞬間僵硬,剛才還在翻湧的咒力一同平息,手臂不受控制地垂落,連向前邁出的腿也自行收了回去,整個過程沒有任何掙紮的餘地。
我怔怔看着他:“我沒有想命令你。”
夏油傑眼中的憎恨終于混入了一點別的東西。恐懼。
他擁有嶄新完好的身體,充沛的咒力和完整的自我,他記得一切,可以思考,可以憎恨,可他永遠無法傷害我,也無法反抗我的命令。
「孩子」是不允許攻擊母親的。
不久後,我提交了返回京都大學繼續讀研的申請。
夜蛾正道收到申請後,專門找我面談了一次,五條悟和日下部也在。
我坐在三人面前,膝蓋并攏,雙手放在腿上,背挺得很直,俨然一位正在接受碩士複學面試的端莊女學生。
“為什麽突然想回京都?”夜蛾正道問。
“我已經休學很久了。”我回答,“畢業課題只完成了一部分,研究室那邊也不能一直替我保留位置,現在我的狀态已經很穩定,繼續留在高專會嚴重影響學歷發展。”
“你認為自己可以重新适應普通社會?”
“可以。”我表現出頗為自信的模樣。
五條悟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長腿交疊,單手托着下巴:“這麽舍得老師啊?”
“我回去讀研,又沒有去世。”
“京都好遠。”
“新乾線兩個小時左右。”
“兩個小時已經足夠學生徹底忘記老師了。”
“你對現代交通和人類感情都缺乏信心。”
五條悟笑起來沒再說話,看上去和平時一樣輕松。
日下部翻了翻我的訓練與任務記錄:“她最近的狀态确實沒什麽問題,咒力輸出穩定,任務完成情況不錯,母親也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夜蛾正道沉默片刻:“高專可以協助你辦理複學手續,但你仍然需要接受定期評估,出現術式異常必須立即報告,也不能擅自執行咒術任務。”
我認真點頭:“我明白。”
“京都那邊會安排輔助監督與你保持聯系,如果狀态惡化,就立刻回來。”夜蛾正道補充道。
“好。”我繼續認真點頭。
五條悟歪了歪頭:“真乖。”
我朝他露出标準微笑:“畢竟我要重新做人。”
申請最終真的通過了。
我重新回到原來的研究室繼續畢業課題,導師在郵件裏措辭嚴謹地表達了關心,并提醒我盡快重新确認研究進度、補交相關資料。
大半年前,我還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徹底從高等教育滑向山中職業技術學校,現在居然又能回去面對仿真數據,組會和永遠寫不完的研究報告。
正常生活似乎重新向我開放了入口。
離開高專前,我先去和年輕的同期們告別。
禪院真希并不打算參與什麽感傷場面:“回去以後別荒廢訓練。”
“放心,我會在實驗室進行久坐、熬夜和頸椎勞損的綜合訓練。”
“我說的是體術。”
“也會練。”
“你最好真的會。”
我張開雙臂:“分別前要不要抱一下?”
禪院真希面無表情地舉起木棍,我立刻放下手:“心意已經傳達到,無需拘泥于肢體形式。”
熊貓倒是很熱情地抱住了我,它很暖和,我把臉埋在它毛茸茸的肩膀上,多停留了好一會兒。
“記得回來玩。”熊貓說,“也要經常發消息。”
我點頭,狗卷棘站在旁邊,将一袋零食遞給我:“鲑魚。”
“謝謝。”我接過來,“棘,你真是我在高專認識的語言表達最安全的人。”
“木魚花。”
乙骨憂太站在最後,裏香離開以後,他身上的氣息變了很多:“前輩,恭喜複學,京都那邊如果有什麽事,可以随時聯系我們。”
“好,謝謝憂太。”
“真的可以随時聯系我們。”他又認真強調了一遍,“無論是任務,還是其他事情。”
我笑着揉了揉他的頭發:“知道了,你才十六歲,不要擺出一副準備照顧問題成年人的樣子。”
乙骨憂太沒有躲,他耳朵有點紅,小聲說:“前輩也照顧過我很多次。”
我笑起來,再次保證以後會經常聯系,有時間一定回來。
每一句話都很真誠,至少說出口的那一刻很真誠。
我也同夜蛾正道正式道別,他叮囑我遵守監管規定,遇到事情不要隐瞞,我低着頭說好。
離開校長室後,我在走廊遇見日下部,他顯然特意在這裏等我,卻又不願意承認。
“東西都收好了?”他問。
“差不多。”
“回去以後少喝酒,不要賭博,遇到問題及時聯系。”
“知道了。”
日下部皺起眉:“你每次只會說知道。”
“那我換一個。”我張開雙臂,“日下部老師,離別擁抱。”
他看了看我,沒有動。
“我都要走了。”
“只是回京都。”
“京都很遠,萬一我畢業以後遠走高飛,加入跨國企業,年薪千萬,再也不回咒術界,今天可能就是我們最後一次以貧窮師生身份見面。”
“想得挺美。”
“所以抱一下嘛。”
日下部嘆了口氣,最終還是走過來短暫地抱住了我。他的手掌落在我背上,體溫隔着衣服傳過來,依舊帶着普通、沉穩、活生生的安全感。
我下意識抓緊了他的外套,他察覺到我的動作,原本準備松開的手停了一下,最後輕輕拍了拍我的背:“照顧好自己。”
我把臉埋在他肩上,聲音發悶:“日下部老師,我會想你的。”
日下部猶豫片刻開口道:“想我就發消息。”
五條悟送我到校門口。
行李已經提前寄回京都,我只背了一個包,手裏拎着五條悟臨時塞來的兩盒甜品。
“這也太多了。”我說。
“路上吃嘛。”
“坐新乾線兩小時,又不是橫渡太平洋。”
“剩下的可以帶回去。”
“你是不是擔心我回京都以後營養不良?”
“老師更擔心你靠酒精,便利店飯團和前男友維持生命。”
“前男友不提供必要營養素。”
五條悟笑起來,伸手替我整理了一下肩帶,他離得很近,低頭時白發幾乎碰到我的額頭。
我下意識想後退,但忍住了。
“老師會去京都看你的。”他說。
“請提前通知。”
“怎麽,房間裏藏了不能給老師看的男人?”五條悟語氣輕松,手仍然搭在我的肩上。
我的心跳猛地收緊,強迫自己笑起來:“請不要過度乾涉學生私生活,突然查房會影響我的正常社交。”
“所以真的有老師不能看的?”
“有很多。”我裝作自然的樣子。
“好傷心。”
“不要對學生私生活抱有過度占有欲。”
“知道啦。”五條悟終于松開手,“到了以後發消息,有事就聯系老師。”
見我乖乖點頭,他這才笑着揉亂我的頭發。
道別後我轉身走下臺階,我知道五條悟還站在後面看着我,但我不敢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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