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五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八十五章
我聽見乙骨憂太在房間另一端鋪開被褥的聲音,猶豫了很久。
他已經将枕頭擺好,又坐在那裏确認我沒有踢掉被子,還替我把床頭那杯水挪到伸手可及的位置,仿佛一位自覺承擔起照顧醉鬼重任的年輕丈夫。
這個念頭實在不吉利,我閉着眼睛,把它從腦子裏趕出去。
酒精沒有讓我失去意識,它只是使思維沿着某條本來就存在的道德坡道越滑越快。
窗外的風聲、暖氣管裏的水聲、乙骨憂太壓得很輕的呼吸聲,全都清晰得令人煩躁。
我聽見了他說的每一句話,此時此刻,裝睡才是最穩妥的選擇。
乙骨憂太想要我把他的愛當作一種能夠長久存在的事物,而非青春期偶然高燒留下的體溫。
他甚至沒有真正要求我回報,只小心翼翼地希望自己可以留在我的附近,姿态卑微,底下卻埋着極沉的東西。
那東西已經在他身體裏生長了兩年,我給不了同樣的重量。
我喜歡他。覺得他溫柔、漂亮、聰明、可愛,偶爾陰暗得很有趣,被逼急以後又會露出一點與平日截然不同的兇性。
要說欲望,我當然也有。
乙骨憂太長成如今這個模樣,肩膀寬了,身形修長有力,眉眼依舊安靜,垂着眼睛喊我前輩時,很難讓我這種人始終保持健康純潔的思想。
但欲望和愛終究采用兩套貨幣體系。
乙骨憂太交到我手裏的是真金,我能夠還給他的,大概只有一把在燈光下看起來很閃亮的游戲幣。
我輕浮又濫情,情感記錄爛得像賭場被煙頭燙穿的牌桌,但也沒有缺德到拿一顆年輕、真摯、剖開以後鮮血淋漓的心髒墊桌腳。
可我最擅長的事情,恰恰是把付不起的感情債換算成更加廉價、快捷、容易結清的貨幣。
一頓飯,一瓶酒,一個吻。
或者一夜身體。
這套換算方式顯然很混賬,勝在操作簡單。
人餓到極點時很少研究對錯,我永遠在餓,偶爾以為自己已經吃飽,胃裏那團黑暗便翻個身,提醒我剛才吞下去的東西連開胃菜都算不上。
乙骨憂太已經躺進了鋪在地上的被褥,我聽見衣料摩擦的聲音,随後是漫長的安靜。
他沒有再靠近我,那只剛剛隔着被子碰過我手指的手規規矩矩放在身側,仿佛那些話已經耗盡了他一生的逾矩額度。
我在黑暗裏睜開眼睛:“憂太。”
他立刻坐起來:“前輩要喝水嗎?”
我從被子裏伸出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我全都聽見了。”我說。
乙骨憂太臉色霎時間變得蒼白,神情近乎絕望:“對不起,我以為前輩已經睡着了。我沒有想讓你為難,也沒有打算用那些話——”
“先別道歉。”
他安靜下來,手腕在我掌心裏輕微發抖。
我坐起身,被子順着肩頭滑下去。酒勁依舊黏在血液裏,意識卻很清醒,心髒在胸腔裏輕快地撞擊着肋骨,像催促我打開下一扇門。
“我無法給你一樣多的愛,也不能保證以後會變成什麽樣。憂太,我喜歡你,确實對你有欲望,今晚做出的決定,明天醒來我也會記得,可我沒有永遠可以給你。”我說,“這樣你還要嗎?”
乙骨憂太望着我,他幾乎沒有思考:“要。”
“回答這麽快,很像沒有理解題目。”
“我理解。”他的聲音發啞,“前輩給我什麽,由你決定。要不要接受,是我自己的事。”
“可能只有今晚。”
“沒關系。”他說。
我拉着乙骨憂太的手腕,将他朝床邊拽過來,仰頭吻了他。他的嘴唇很軟。
他完全僵住了。呼吸停在鼻腔深處,像有人在他耳邊展開了領域,直到我用舌尖碰了碰他的唇縫,他才終于意識到這不是醉酒造成的幻覺,小心翼翼地回應起我。
那份小心只維持了很短的一段時間,他壓抑得太久,一旦确認自己被允許靠近,藏在平靜表面下的渴望便洶湧地湧出來。
他的手撐在床邊,指骨用力,仍然不敢随意觸碰我的身體,吻卻越來越深,呼吸亂得毫無章法,像在暴雨裏跋涉了很久的人終于找到一扇開着的門。
我嘗到了一點鹹味。
睜開眼時,乙骨憂太的眼眶紅得厲害。
“怎麽哭了?”我用拇指擦過他的眼尾。
“我太高興了。”
他說得很誠實,這讓我無端生出一點罪惡感。
于是我再次吻住他。
衣物落在床邊,乙骨憂太緊張得全身發燙。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我臉上,像是害怕一眨眼,眼前的一切便會恢複成某種殘忍的夢。
“手給我。”
他聽話地伸過來,我牽着他的手落到自己身上,教他如何觸碰。他學得認真,神情嚴肅得仿佛正在接受特級術師考核。
“放松點。”我說,“你摸我時的表情像在拆随時會爆炸的炸彈。”
“我怕弄疼前輩……”
我笑着把他推倒在床上,跨坐到他腰間。
他的臉頓時紅得徹底,喉結艱難滾動,視線在我身上停了片刻,又倉促移開,移開以後很快再次回來,顯然十八歲的道德觀正在和誠實的本能展開激烈內戰。
我扶着他的肩,俯下身故意問:“不願意?”
“願意。”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乙骨憂太握住了我的腰,掌心燙得驚人:“請繼續。”
起初完全由我掌控。
乙骨憂太缺乏經驗,忍耐得異常辛苦。額發被汗水打濕,胸膛急促起伏,牙關偶爾咬得很緊,仿佛把全部力量都用來壓制某種即将失控的沖動。
我故意俯身貼近他耳邊,問他還能忍多久。
乙骨憂太閉上眼睛,聲音裏帶着狼狽的啞意:“前輩別欺負我了……”
我笑着吻了吻他的眼角。
他固執地等着我,等我的節奏徹底亂掉,抓住他的肩膀,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後,才終于允許自己跟着越過那條邊界。
周圍是我們尚未平複的呼吸,可乙骨憂太卻只安靜了不到半分鐘,身體便以嚴重違背人類恢複規律的誠實,重新向我提交了申請。
我撐起身低頭看他,思考自己的體力是否已經随着年齡增長出現了某些不容忽視的下降。
他避開我的視線,耳朵再次紅起來:“這是正常現象。”
“我只是在敬畏年輕人的生命力。”
第二次由他覆上來,剛剛還緊張得不敢随意觸碰的人,已經能夠從我的反應裏辨認方向。
乙骨憂太吻着我的頸側,手掌托住我的腰,動作仍然帶着生澀,卻擁有過分敏銳的觀察力。
我本想提醒他不必如此認真,床上這些事不用按照祓除特級咒靈的标準完成,話到嘴邊便被他吻了回去。
等我第二次失去說完整句子的能力,宣布差不多了,他卻可憐巴巴地擡起臉,懇求我再來一次。
他眼尾仍舊是紅的,額發淩亂,神情乖得令人懷疑把我折騰得說不出話的人另有其人。
“拜托了,前輩。”
“憂太,撒嬌屬于作弊。”
“可是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一向對漂亮又可憐的東西缺乏原則,尤其對方還用這種眼神望着我,像多年前那條被雨淋濕的小狗終于鼓起勇氣咬住我的衣角,已經得到一次撫摸,反而更加無法忍受我離開。
他從背後抱住我,掌心扣着腰,指節貼住腹部,呼吸灼熱地掃過我的後頸。
我的大腿因為疲憊微微發顫,乙骨憂太便扶住我,每當我想要躲開一點,他都會跟着靠近。
床鋪在夜色裏發出不堪重負的響動,我抓緊枕頭,長發散亂地垂下來。乙骨憂太俯身虔誠地吻過我的肩胛,像确認我真的在這裏,确認自己終于能夠完整地觸碰我,确認這一晚不會在睜眼後消失。
等一切終于平息,乙骨憂太替我拿來水,又用溫熱的毛巾一點點收拾狼藉,認真得仿佛這也是必須獲得滿分的考試科目。
“你可以明天再整理。”我說。
“前輩不舒服會睡不好。”
“你再這樣照顧下去,我會顯得很像欺騙純情男高中生的社會敗類。”
乙骨憂太把被角蓋到我肩頭,輕聲糾正:“我已經成年了。”
“好的,欺騙純情成年人的社會敗類。”
“我沒有被騙,前輩也從來不是社會敗類,請不要這樣說自己。”他将我抱進懷裏,力氣大得險些讓我咳嗽起來。
“憂太。”我拍了拍他的手臂,“我喘不上氣。”
“對不起。”他稍微松開了一厘米。
“你對松手是不是存在某種誤解?”
乙骨憂太安靜片刻,把臉埋進我的頭發裏笑了。
他最終還是沒有放手,只把力道調整到勉強不會造成窒息的程度。
他的胸膛緊貼我的後背,心跳沉穩而清晰,像一條終于找到歸處的流浪犬,用整副身體把來之不易的人圍進自己的領地。
我實在太累,很快便在他的體溫裏昏昏欲睡。
臨睡前,我仍然認為今晚只是一份遲到的成年禮。
我回應了乙骨憂太的愛,滿足了他的願望,給了他一個吻、一具身體和一段可以在很多年後偶爾想起的夜晚。
等太陽升起來,一切會回到原來的位置。他依舊是乙骨憂太,我依舊是我,沒有誓言,也沒有誰必須對誰負責。
這聽上去足夠合理。可我忘了,乙骨憂太從來不懂如何把愛切割成能夠分別處理的小塊。
五條悟和夏油傑知道怎樣把嫉妒包進玩笑,知道如何在一段混亂的關系裏替自己留下門窗。
乙骨憂太沒有門。
他會把門焊死,把鑰匙吞下去。
他曾經用愛詛咒別人。對他來說,親吻不會只停留在親吻,身體也無法單純歸類為身體。我今晚給予他的每一點溫存,都會被他妥善保存,反複翻閱,最終長成某種無法拔除的證據。
我把這一夜理解成回應過後的句號,乙骨憂太卻将它讀作允諾。
他在我身後睡得很安穩,手臂依舊纏在我的腰間,像抱着此生唯一可能被奪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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