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章
回到高專的第二天,我有一半時間被熊貓抱在懷裏。
第一次發生在食堂門口,熊貓遠遠看見我,立刻張開雙臂沖過來,将我整個人從地面抱離。我掙紮着提醒它,長期久坐的科研人員腰椎屬于重點保護資源,它說這是彌補過去一年缺失的擁抱份額。
第二次發生在訓練場,我剛被禪院真希一槍杆掃中肩膀,熊貓便沖過來慰問傷員,順便把我抱進懷裏。
第三次沒有明确理由。
第四次時,我終于忍不住問:“你準備把一年的擁抱壓縮進一星期內集中交付嗎?”
“差不多。”熊貓點頭,“一天抱五十次,一個星期大概能補回來。”
“還差很多。”我指出。
“那你多住幾天。”
“我還要回去答辯。”
“論文難道有我們重要嗎?”熊貓理直氣壯地反問,又伸出爪子把我抱進懷裏。
虎杖悠仁站在旁邊看得眼睛發亮:“熊貓前輩抱起來是不是很舒服?”
“非常舒服。”我把臉埋在熊貓毛茸茸的毛裏,聲音發悶,“保溫性、柔軟度和承重力都是頂尖級別。”
熊貓抗議:“不要把我說成家具!”
虎杖悠仁認真點頭:“但聽起來真的很舒服。”
于是他也張開手臂撲了過來,熊貓順勢把他一起抱住。
我被夾在一名高中生和一只會說話的熊貓中間,擠得有點喘不上氣,不禁覺得自己的前途很有希望。
“你們在乾什麽?”釘崎野薔薇抱着手臂走過來,打量了番抱成一團的我們仨,表情中寫滿嫌棄。
“進行高專傳統歡迎儀式。”我一本正經回答,終于掙脫開熊貓的懷抱,重新踩回地面,整理了下被抱亂的衣服。
我特意帶了幾套很潮的衣服回來探親,款式新穎還方便訓練,屬于功能性與虛榮心兼顧的成功案例。釘崎野薔薇從昨天開始就經常打量我,我對年輕女孩的注視一向寬容,主動問她是不是喜歡我的衣服。
她頓了一下:“只是覺得搭配還可以。”
“謝謝。”我欣然接受,“你的制服改得也很好看,腰線比原版強很多。”
釘崎野薔薇眼睛頓時亮了:“對吧!那種直筒版型到底有什麽存在價值!”
“京都有不少風格獨特的服裝店,等我完成檢查,可以帶你去逛街。”我很自然地畫餅道。
“那就這樣說好了!”釘崎野薔薇眼睛更加閃閃發光,走近一點仔細端詳起我的耳環,“這個在哪裏買的?”
我把店名告訴她,又互換了聯系方式,給她發了幾家首飾店的鏈接。
虎杖悠仁在旁邊肅然起敬:“前輩真的好會聊天。”
“主要看對象。”我說,“對可愛的女孩,我的社交能力會自動提升。”
釘崎野薔薇很滿意,虎杖悠仁指着自己:“那我呢?”
我認真打量他:“你屬于看起來很好養的陽光型男高中生,給飯就會跟人走,容易遭遇社會風險。”
“我沒有那麽容易被拐吧?”
伏黑惠站在不遠處冷淡提醒:“你吃了撿回來的手指。”
虎杖悠仁安靜了,伏黑惠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這兩天相處下來,我發現伏黑惠是三名一年級裏最接近正常人的那個,可惜正常人在五條悟手下通常意味着需要承擔額外工作,包括阻止老師發瘋,阻止同期發瘋,以及在事情已經無法挽回時聯系輔助監督。
我因此對他懷有崇高的敬意。
“惠。”我走到他旁邊,“五條老師平時是不是會突然在訓練中加入和訓練目标完全無關的內容?”
伏黑惠點頭。
“還會把個人興趣包裝成教學需要?”
伏黑惠繼續點頭。
“辛苦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伏黑惠眼神帶上了點遇見理解者的放松:“前輩以前也經歷過?”
“更嚴重。”我告訴他,“他還騙過我和憂太坐跳樓機。”
虎杖悠仁立刻來了興趣:“五條老師會帶學生去游樂場?”
“會,他還會坐粉色旋轉木馬和南瓜車。”
伏黑惠沉默片刻,大概在腦內重新評估教師的最低下限。釘崎野薔薇直接拿出手機問我有照片嗎。
“當然。”我翻出五條悟坐在南瓜車裏的照片,三名一年級同時圍了過來。
“腿完全放不下。”虎杖悠仁笑得很大聲。
“發給我。”釘崎野薔薇說。
伏黑惠嘴上沒有參與,視線卻始終停留在屏幕上。
我乾脆建了個群把照片發給所有人,順手将群聊命名為「五條悟受害者互助會」。
“你們在看什麽?”五條悟的聲音冷不丁從頭頂落下來,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我身後,彎着腰,腦袋幾乎搭到我肩上,正在看我的手機屏幕。
“教學資料。”我鎮定地按滅屏幕。
“老師怎麽看見了自己的照片?”五條悟伸手想搶我的手機,我迅速轉身躲開,他乾脆從背後環住我的肩膀,仗着身高優勢将手伸向屏幕,“給老師看看嘛。”
“教師禁止搶奪學生私人物品。”我試圖從五條悟手臂下面鑽出去,他沒有真正用力,只是松松地把我圈在胸前,下巴偶爾蹭過我的頭發,笑得很愉快。
虎杖悠仁看着我們,表情逐漸從好奇變成困惑。釘崎野薔薇慢慢眯起眼睛。伏黑惠偏過頭,或許在告訴自己不要介入不必要的麻煩。
最後還是禪院真希走過來,一槍杆抽向五條悟的小腿。
攻擊雖然被無下限擋住,五條悟還是轉身控訴學生襲擊教師。
“別在訓練場騷擾別人。”禪院真希說。
“真希好過分,老師只是在維護肖像權。”
禪院真希沒理他,槍尖轉向我:“還有你,別回來兩天就帶壞一年級。”
“我只是在幫助他們了解教師真實面貌。”
“來訓練。”
“我今天要做檢查。”
“檢查下午開始。”
“我長途旅行還沒有恢複。”
“昨晚你吃了四碗飯。”
尋找借口失敗,我只好從器械架上拿起木棍。
五分鐘後,我被禪院真希一槍掃翻在地。躺倒時,我聽見虎杖悠仁發出了一聲極其真誠的驚嘆,釘崎野薔薇在旁邊問我有沒有事。
“不用擔心。”我望着天空,“這也是高專傳統歡迎儀式。”
禪院真希用槍杆戳了戳我的胳膊:“別裝死,你這一年到底有沒有練?”
“我在京都大學工學部保持全勝。”
“你在工學部和誰實戰?”
“論文。”
她又給了我一下。
事實證明,禪院真希确實很高興我回來,因為她當天連續訓練了我三個小時。
普通朋友歡迎久別重逢的人,會吃飯聊天、交換禮物,禪院真希歡迎人的方式是将人從上到下毆打一遍。
下午的檢查由家入硝子負責。
高層下達的檢查要求足足有十七項,包括身體狀态、咒力循環、術式變化、領域範圍、精神穩定性,以及“是否存在潛在反社會傾向”。
我坐在醫務室裏,盯着最後一項:“這個問題是不是有點太寬泛了,反社會傾向具體如何定義?讨厭集體活動算嗎?拖延提交報告算嗎?對封建咒術管理體系缺乏認同算嗎?”
“想吃掉整棟公寓算。”家入硝子回答。
“那是意外。”我狡辯。
家入硝子戴上手套:“我會在報告裏寫你對事故性質缺乏正确認知。”
坐在旁邊的五條悟笑出了聲,他從檢查開始便一直待在醫務室,一會兒碰器械,一會兒翻報告。
家入硝子抽完一管血,轉頭看他:“你很閑?”
“我負責監管重要學生。”
“這裏沒有需要你做的事。”
“精神支持也很重要。”
“你一直在嘲笑我,主要提供精神傷害。”我指出。
家入硝子用反轉術式幫我修複了手臂上的針孔:“最近有失眠嗎?”
“偶爾。”
“喝酒?”
“社交性攝入。”
“頻率呢?”
“五到六次一周。”五條悟在旁邊替我回答。
我震驚地轉頭:“你怎麽知道?”
“老師有認真研究你這一年的信用卡消費記錄哦。”
“這屬于嚴重侵犯隐私!”
“開玩笑的。”五條悟笑眯眯地說,“你心虛得好明顯。”
家入硝子在記錄表上寫下“頻繁”,繼續問:“賭博?”
“偶爾。”
“性關系?”
“家入醫生,這項和領域失控存在明确因果關系嗎?”
“需要判斷生活狀态。”
我擺出嚴肅姿态:“非常穩定,頻率合理,無違法行為。”
五條悟在旁邊輕輕哦了一聲,我警惕地看他:“你有什麽意見?”
“沒有哦,老師非常尊重學生的私生活。”他笑容燦爛得很,我後頸卻莫名有點發涼。
家入硝子對此完全沒有興趣,拿起小燈檢查我的瞳孔,問我領域展開後能維持多久。
“不清楚,第一次主要精力都用在搶救論文和公寓,目前還沒找到解除方法。”我誠實地回答。
五條悟高興地宣布:“所以她接下來一周都由我負責。”
“你準備怎麽教?”家入硝子擡眼看他。
“先讓她再開一次。”
我大驚失色:“這就是你的教學計劃?”
“實踐出真知。”
“我上一次實踐造成了整棟公寓暫停使用。”
“這次場地是學校的,老師不收你押金。”
“夜蛾校長同意了嗎?”
“還在努力接受。”
當天下午,我在訓練場看見了臉色發黑的夜蛾正道,以及一塊剛剛加固完畢的特殊結界場地。
看來他已經接受了。
正式開始前十分鐘,訓練場旁邊已經聚集了一群看熱鬧的人。一年級們坐在前排,禪院真希站在旁邊,熊貓和狗卷棘帶了零食,家入硝子拿着記錄板,連日下部都叼着棒棒糖過來了。
“日下部老師,你專程來看我?”我看見他,立刻走過去。
“我是被要求協助維持外圍結界。”
“然後順便關心我。”
“順便确認你會不會把學校吃掉。”
“日下部老師表達關心的方式可以更坦率一點。”
日下部将棒棒糖從嘴裏拿出來:“你有空說這些,看來一點都不緊張。”
“我很緊張。”我朝他眨眨眼,“只是看見成熟可靠的男性會稍微安心。”
日下部懶得再理我,低頭檢查起我手腕上固定咒力監測器的帶子。帶子有點松,他皺着眉替我重新收緊,手指從腕骨附近繞過去。
釘崎野薔薇在不遠處看着,眉毛慢慢擡了起來。
虎杖悠仁小聲問:“日下部老師也是她的老師嗎?”
“以前負責基礎課。”熊貓回答。
“他們關系一直這麽好嗎?”
熊貓咬着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你以後會習慣的。”
狗卷棘點頭:“鲑魚。”
伏黑惠沒有說話,表情顯示他目前并不打算習慣。
日下部固定好監測器,擡頭發現我一直盯着他:“又怎麽了?”
“老師認真替我戴東西的樣子很适合結婚。”
他的手立刻松開,耳朵有點紅:“少說廢話,滾去訓練。”
一年級三人的表情更加精彩。
五條悟從場地中央朝我招手:“快點過來,不要在領域訓練前勾引其他老師。”
“請不要在未成年面前使用具有誤導性的表達。”我走向他。
“有誤導嗎?”
“沒有!”熊貓在外面大聲回答。
按照五條悟的安排,測試只有我和他進入結界內部,其餘人全部留在外圍。
“如果我的領域把你衣服吃了,學校負責賠償嗎?”我誠懇地問。
五條悟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制服:“可以讓你賠。”
“那我會宣布個人破産。”
“老師可以接受其他形式的賠償。”
“比如?”
他彎下腰湊近我,聲音壓得很低:“先欠着。”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外圍傳來禪院真希不耐煩的聲音:“你們到底開不開?”
“真希真沒耐心。”五條悟直起身,若無其事地朝她揮手,又将眼罩向上拉起轉向我,露出那雙過分明亮的藍眼睛,“開始吧,別怕,老師在。”
我深吸一口氣,雙手在胸前結印。
胃裏那股熟悉的饑餓立刻醒了,它沿着腹部向上收縮,随後湧進四肢和喉嚨。我努力控制咒力輸出,可它像聞見食物一樣向外瘋長。
“領域展開——”
五條悟站在我面前,藍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着咒力流動。
“「萬象喰盡」。”
世界被黑水淹沒。
訓練場、陽光與圍觀的人群同時消失,暗紅色肉壁從四面八方合攏,像一只剛剛閉上的胃。黑水迅速漫過腳面,水下長滿牙齒與舌頭,不斷咬向任何落入其中的東西。
五條悟腳下展開了一層簡易領域,黑水撲上去,細小的牙齒一排排咬住簡易領域的邊緣,咒力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五條悟居然還很高興:“很厲害嘛,已經開始吃老師的簡易領域了。”
“現在是誇獎的時候嗎?”
“老師覺得是。”
黑水已經漫到小腿,我開始嘗試關閉領域,但屢試屢敗,除了讓牙齒咬得更加起勁,沒有任何結果。
“找到領域的邊界,把釋放出去的咒力收回來。”五條悟說着向我伸出了手,“過來。”
我猶豫片刻走過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溫熱,手指收攏,将我的手完整包住。
他讓我閉上眼睛,我乖乖照做,耳邊全是心跳與咀嚼聲。
“現在停止繼續喂它咒力。”五條悟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先找到最初展開的位置。”
“腹部。”
“再具體一點。”
“胃。”
“很好。”他輕輕捏了捏我的手指。
我嘗試切斷咒力,黑水短暫停頓了一下,緊接着更劇烈地翻湧起來——領域察覺到食物即将消失,本能地試圖吞下更多東西。
“別跟着它走,術式屬于你,該聽你的。”五條悟提醒。
肉壁轟然收縮,一張巨大的嘴從黑水裏張開,咬向五條悟腳下的簡易領域。
“睜眼。”
睜開眼的瞬間,五條悟擡起另一只手,龐大的咒力驟然壓下,尚未完全穩定的領域結界從內部出現裂痕。
肉壁被撕開,外界光線穿透進來,整個「萬象喰盡」被剖開,黑水與牙齒一同崩塌。
我重新站回訓練場時,腿一軟,差點直接跪下去。
五條悟伸手攬住我的腰,将我提了起來。
外圍一片安靜,所有人都擡頭看着剛剛消失的領域外殼。
對于封閉領域,他們只能看見一顆巨大的黑紅色球體覆蓋訓練場中央,表面沒有平整結界應有的光滑結構,反而一直在緩慢蠕動,外層還分布着類似血管與胃黏膜的紋路。
虎杖悠仁率先開口:“好厲害。”
釘崎野薔薇臉色發白:“也有點惡心。”
五條悟仍然摟着我的腰,語氣愉快,“完成度很高,問題主要在于展開者本人不會關。”
我正要反駁卻喉嚨一緊,立刻推開五條悟,轉身乾嘔起來。
日下部拿着水走過來:“怎麽樣?”
“自尊受損。”
“活該。”他把水遞給我。
我接過來漱了漱口,擡頭問他:“日下部老師,可以抱一下補充能量嗎?”
“不能。”
“我可以!”熊貓從後面撲過來抱住我。
“等一下,我剛吐完——”
熊貓完全不在意,将我抱得雙腳離地,還高興地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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