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三章
五條悟上下打量着我和日下部。
我衣服淩亂,頭發披散,整個人像八爪魚一樣扒着門框不肯走。日下部衣服被我扯得也沒多得體,他臉色鐵青,手還拎着我的後領。
半晌後,五條悟露出幾乎有些瘆人的微笑:“哇哦,我是不是打擾到什麽了?”
“沒有。”日下部乾巴巴地回答。
“看起來很有哦,今晚很熱鬧嘛,我剛才聽見走廊有吵鬧聲,還以為學生遇到危險了。”五條悟彎腰觀察起我,“結果好像是日下部遇到危險了。”
我擡頭看他,醉意讓我開始委屈巴巴地告狀:“五條老師,日下部老師不讓我親他,還把我摔地上。”
五條悟沒說話,他周身的壓迫感讓我本能地瑟縮了一下,我立刻小聲辯解是生日福利。
“原來如此。”五條悟點頭,“老師今天才知道高專還有這種福利制度。”
日下部冷冷道:“少陰陽怪氣。”
“我哪有?”
“你臉上全是。”
“欸,我還以為你看不出來。”五條悟仍然笑眯眯的,“我只是很驚訝,日下部平時看起來那麽正經,結果生日晚上和女學生在房間裏喝酒抽煙,還弄成這樣。”
“是她自己帶來的。”
“你也喝了吧?”
日下部沉默。
五條悟拖長聲音:“哦——”
“閉嘴。”
我看着他倆一來一回,覺得有趣得很,松開門框想要站直,但踉跄了一下,五條悟立刻伸手扶住我。
我很自然地摟住五條悟的手臂,腦袋也靠過去,盯着他的漂亮臉蛋仔細端詳起來,試圖找到日下部所說的陰陽怪氣痕跡。
“盯着老師乾什麽?”五條悟低頭看我,順手替我把滑下去的外套拉好,又把我的頭發從臉邊撥開。
我也禮尚往來擡手摸了摸他的臉:“五條老師,你臉上有什麽?”
“有帥氣。”
“确實。”我深以為然地點頭贊同。
五條悟的心情似乎變好了一點,目睹這一切的日下部心情明顯更差。
“醉鬼同學又喝了多少。”五條悟問我。
我心虛:“不多不多。”
日下部在旁邊冷笑:“快一瓶半。”
五條悟臉上的笑意淡了點,我立刻解釋:“瓶子比較小。”
“普通容量。”日下部揭穿我。
五條悟嘆了口氣,我覺得他應該是生氣了,便伸手去抓他的袖子:“五條老師,你不要生氣。”
“老師沒有生氣哦。”
“騙人。”我撇嘴,“你每次騙人都笑得很假。”
五條悟沒理我,轉頭對日下部道:“我把她送回房間。”
說完沒等日下部回答,他便扶着我的手臂往前走,抓着我的力度不重,卻完全不給我亂跑的空間。
走出一段距離後,我回過頭,日下部還站在門口。
目光相撞,日下部皺了皺眉,臉上的怒氣早已洩掉,只剩下很深的疲憊。
我沖他揮手:“日下部老師,生日快樂。”
他沉默片刻,低聲說:“回去睡覺。”
門關上了。
我盯着那扇門看了半晌,五條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舍不得?”
我擡頭看他,他嘴角還帶着笑,眼睛被墨鏡擋住,看不清。
“有一點。”我說。
五條悟輕輕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我跟着五條悟朝我宿舍方向走,夜裏的高專很安靜,剛才在日下部房間裏被酒精和體溫撐起的興奮正在退潮,剩下的東西開始顯形。
羞恥,委屈,還有更多說不清的饑餓。
我抓着五條悟的袖子:“我是不是很糟糕?我好像總是在給你們添麻煩。”
五條悟停下腳步,沒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日下部老師不想那樣,也知道我不該那樣做,但我就是……忍不住。”我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只是很想被抱住親一下。”
五條悟低頭看了我好一會兒,接着伸手摘掉了墨鏡,那雙藍眼睛在黑暗中依舊亮得驚人。
我很少有機會直視五條悟的眼睛,漂亮得太不真實,看久了會被吸進去,最後連自己原本想說什麽都忘掉。
“誰親都可以嗎?”他問。
我愣住。
五條悟的聲音幾乎稱得上溫柔:“日下部可以,金次和绮羅羅可以,傑也可以,老師也可以,只要那時候剛好在你身邊,只要剛好願意接住你,就可以嗎?”
我張了張嘴,好半天沒能說出話來。
因為答案太難以啓齒——我喜歡他們,每一個都喜歡。
猶豫片刻,我還是低聲承認:“對,因為我喜歡你們。”
五條悟發出很輕的嘆息,伸出指尖輕輕彈了下我的額頭:“你這樣很狡猾,每次都說真話,讓人生氣都很難。”
“五條老師,那你生氣了嗎?”
“還是有一點哦。”
“對不起。”
“你明天該對日下部說。”
“我會說的。”我小聲道。
在我被五條悟拎回宿舍倒頭就睡後,另一邊的日下部篤也經歷了一場極其嚴峻的人生滑坡。
他夢見了我。
夢裏的日下部依然在自己房間,燈光很暗,窗戶開着一條縫,夜風把煙味吹得很散,桌上有沒吃完的黑巧克力蛋糕,蠟燭倒在旁邊,酒杯裏還剩一點琥珀色液體。
而我坐在他身上,軟綿綿地壓着他試圖親他。
一切都和今晚發生的事一樣。
不同的是,夢裏的日下部沒有偏頭躲開,也沒有捂住我的嘴冷着臉說到此為止。
這就是夢最卑鄙的地方。
它會把人白天死死按住的念頭全部放出來,再假裝一切都順理成章。
夢裏的日下部扣住我的腰,他沒有推開我,而是很重地回吻起我,讓我原本甜膩膩的笑聲慢慢亂掉。
我開始在他耳邊說各種混賬話,他把我從身上翻下去按進床褥裏,我的手腕也被他扣在枕邊。
日下部俯身壓下來,呼吸很沉,眼神和平時完全不同。
一番糾纏後,我在他身下發抖,眼淚亂七八糟挂在臉上,卻還摟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硬是湊在他耳邊斷斷續續地說着喜歡。
“喜歡你,日下部老師,好喜歡你。”
夢裏的日下部篤也相信了。
日下部醒來時,天還沒亮。
房間裏很安靜,窗簾縫隙透進一點灰藍色的光,桌上還有沒收拾完的蛋糕盒,酒瓶和煙灰缸,昨晚的荒唐痕跡全都留在房間裏,宛如一群殘忍的證人。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褲,沉默了更久。
日下部的成年男性尊嚴在淩晨五點遭遇毀滅性打擊。
他起床換了床單、睡衣,洗了澡,坐到窗邊一口氣抽了半包煙。
煙霧在清晨的房間裏一點點漫開,日下部手裏夾着煙坐在椅子上,頭發還沒完全乾,臉色陰沉得要命。
在那一刻,日下部終于不得不承認,事情有點完蛋。
我醒來時,宿醉正在我的頭骨裏施工,昨晚的記憶像一群排隊跳樓的犯人,挨個從腦子裏掉下來。
我躺在床上,雙手蓋住臉,悲怆于人類為什麽要有記憶。
人類如果能把所有醉酒行為在睡眠期間自動格式化,世界上至少可以減少百分之八十的痛苦。
我在床上掙紮了十分鐘,最終憑借殘存的道德感爬起來洗漱,畢竟我今天必須得和日下部道歉。
我到教師辦公室時,五條悟已經在了,這不意外,他總能精準出現在最适合看熱鬧的位置。
日下部坐在桌後看文件,我走進來時他壓根沒擡眼看我。
完了,他看上去還在生氣。
五條悟倒是笑眯眯地朝我招手:“早啊。”
我沒有理他,徑直走到日下部面前九十度鞠躬:“日下部老師,對不起!”
日下部翻文件的手停住,五條悟笑意明顯加深,我繼續保持鞠躬姿勢,語氣無比正式:“昨天晚上我在醉酒後嚴重缺乏邊界感,對您造成困擾,我對此深刻反省。”
日下部沒有說話,這讓我心裏更慌——他為什麽不說話?他平時這時候應該已經開始罵我了,不罵人說明問題比我預想的還要嚴重。
我鞠躬鞠得更深,心情極其沉重:“如果您還是覺得生氣,我可以接受任何處罰,寫檢讨,禁酒,禁足,額外訓練,打掃訓練場,什麽都可以。”
日下部仍然保持沉默,我擡頭悄悄看他,視線剛一撞上他便立刻移開視線。
我心裏更涼——他連看都不想看我了,這已經不是普通生氣,這屬于關系破裂前兆。
我一咬牙,雙膝顫抖準備進入土下座預備動作。
日下部像預判到什麽,立刻開口:“站好。”
我僵住,保持在半跪不跪的尴尬狀态。
“別做多餘的事。”
“好的。”我迅速站直。
“昨天的事……”他停頓了一下,臉色肉眼可見變得更差,“到此為止。”
我緊張地看他:“那您原諒我了嗎?”
他盯着文件,打定主意不看我:“嗯。”
“真的嗎?可您為什麽不看我?”
辦公室裏一片死寂,五條悟率先笑出聲,日下部的手指攥緊文件邊緣。
我在這時才察覺,日下部耳根有一點紅,這讓我頓時精神起來,剛要說點怪話,辦公室門被敲響了。
一個金發男人走了進來,他身材高大,淺色西裝剪裁得體,沒有一處多餘的褶皺,看起來像剛結束一場并購會議。
他的臉上帶着些冷淡和疲憊,可這種疲憊和日下部的又有點不一樣。
日下部的疲憊接近上班族在居酒屋喝完第三杯啤酒後,對人生進行低成本放棄。
這個男人的疲憊則更加整潔,仿佛哪怕世界即将在一小時後崩塌,他也會先把手頭的報告寫完,保存文件,關掉電腦,再按照規定流程參與末日。
這種穩定嚴謹,讓人想要立刻坐直身子的氣質令我的大腦安靜了幾秒,随後某個非常不體面的開關被啪一聲打開。
爸爸問題,啓動。
這個人年紀應該沒有日下部大,但衆所周知,daddy感從來都和年齡關系不大,它是一種氣場。
我直接彈射起步,剛才還準備土下座的身體突然完成了高度社會化改造,我迅速整理衣角,聲音禮貌得無可挑剔:“您好,初次見面,我是今年被暫時轉入高專的學生,很高興認識您。”
五條悟:“……”
日下部:“……”
門口的男人略微愣了下,五條悟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又調整得格外燦爛:“七海,你來了啊。”
男人走進來,向五條悟和日下部點頭致意後,對我道:“我是七海建人,之前已經聽說過你。”
七海建人。名字好聽,人也好看。
我在心裏迅速完成了從“這位先生氣質真好”到“我想獲得他的認可”再到“我想睡他”的三級跳。
盡管如此,我表面依然相當得體,背也挺得筆直:“您好。”
五條悟在旁邊幽幽開口:“哇,聲音都變了。”
日下部臉色難看得像吃了大便,可能他從未見過我如此乖巧,也可能他剛經歷了昨晚的生日事故和今早的道歉現場,轉眼間又發現我對另一個剛見面還不到一分鐘的男人進入全新殷勤模式,精神正在遭遇二次打擊。
我保持微笑,假裝無事發生。
七海建人冷靜開口:“你是那位持有特級過咒怨靈「母親」,并擁有吞食術式的學生?”
我乖巧點頭:“是的,給大家添麻煩了,非常抱歉!”
五條悟活像第一次認識我一樣細細端詳起我,笑容愈發燦爛:“好可怕,像被人奪舍了。”
我沒有理他,去飲水機旁接了杯水遞給七海建人:“七海先生,請用。”
禮貌的道謝和客套後,我重新坐回沙發,開始認真傾聽七海建人與五條悟讨論百鬼夜行的人員安排,坐姿标準得可以直接印在學校禮儀教材上。
“新宿區域的普通人密度太高,必須提前安排疏散路線。”七海建人道。
“嗯。”五條悟托着下巴,“麻煩七海了。”
“我只接受合理工作量。”
“放心,盡量不會讓你加班。”
七海建人面無表情地看他,五條悟改口:“絕對。”
說完五條悟又把自己的杯子向我推過來:“老師也渴了。”
“飲水機在你左後方三米。”我指出。
五條悟委屈地把杯子收回去,七海建人出于良好的職場素養,表現得像是根本沒看見這些,繼續認真處理工作,偶爾指出人員安排中不合理的部分。
“這兩處距離太遠,同一組人無法在二十分鐘內兼顧。”
“七海跑快一點就好啦。”
“我拒絕為你的計劃缺陷支付額外勞動。”
“好嚴格。”
“請重新安排。”
“知道了。”五條悟嘴上抱怨,手上還是修改了名單。
我在一旁看得很入迷。
七海建人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濃度驚人的daddy感,他坐在那裏,像一個連續繳納了二十年房貸、有完整退休計劃、每年按時進行健康檢查的可靠大人。
相比之下,五條悟像一個繼承家族企業後拒絕參加董事會,天天在辦公室吃蛋糕的二世祖。
日下部像在家長會上躲到最後一排,結束後問班主任能不能下次不來的大叔。
七海建人則完全屬于另一個賽道,他是會檢查我的成績單,給我制定職業規劃,發現我抽煙後嚴肅教育我的那種人。
我小時候最喜歡成績單發下來的那天。
父親會看分數,如果是滿分,他偶爾會點一下頭,說一句還行,這句還行能讓我高興整整一周。
現在,七海建人坐在我面前,我腦子裏那套荒廢多年的求表揚系統突然重新啓動。
我想讓他注意我,讓他覺得我聰明懂事、有能力,最好再摸摸我的頭,說我做得很好。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對自己的精神結構産生了深切絕望。
但絕望沒有阻止我繼續坐直。
讨論結束後,七海建人準備離開,經過沙發時他停住腳步問我:“你最近才覺醒術式?”
我立刻擡頭:“是的,四個月左右。”
“五條先生說你已經可以獨立完成一級任務,這麽短時間能做到這種程度,進步很快。”
盡管七海建人只是表情嚴肅地進行了客觀評價,沒有任何哄人的意思,我的心率卻還是沒出息地飙升,險些當場站起來給他鞠躬。
“謝謝。”我努力維持鎮定,“我會繼續努力。”
七海建人點點頭便離開了休息室,門關上後,我仍然傻愣愣盯着那個方向。
五條悟叫了我一聲,我沒反應,他拿起一支筆朝我丢過來:“回神了。”
我捂住被攻擊的後腦勺:“乾什麽?”
“這麽舍不得七海走?”
“你說話怎麽這麽輕浮。”
五條悟笑容一僵,日下部卻罕見地站在他那一邊:“你有什麽資格說別人輕浮。”
可惡,鑒于昨晚的事,我根本沒辦法反駁日下部,只好忍氣吞聲。
離開辦公室後,我迅速掏出手機給星绮羅羅發消息。
「我遇到了一個新男人。」
她秒回:「帥嗎?」
我回複:「帥得慘絕人寰。」
「什麽類型?」
我認真思考:「很适合結婚,也很适合被叫爸爸。」
星绮羅羅:「...」
過了一會兒,她又發來:「金醬說你沒救了。」
我打字:「替我告訴金醬,他吃醋的時候真的很可愛。」
幾秒後,秤金次的消息直接彈出來:「你又看上誰了?」
我回複:「七海建人。」
「你能不能消停兩天?」
「不能。」
秤金次發來一條足足一分鐘的語音罵我,但我心情依然很好。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