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三章
巷子地面一片狼藉,牆上還留着夏油傑最後掙紮時抓出的痕跡,幾道指甲印很深,末端沾着血和碎裂的指甲。
母親已經回到了我的影子裏,她身體內部多出的那道心跳也随之消失,聽不見,看不到,連咒力波動都被「子宮」嚴嚴實實包裹起來。
我站在原地發了會兒呆,遠處傳來細微的動靜,緊接着,五條悟出現在巷口。
五條悟先看向我,随後将視線轉向地上的血跡,牆邊殘留的咒力,以及本該坐在那裏等他的人留下的最後痕跡。
“傑呢?”五條悟問,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我的心髒瞬間縮成一團。
我早就知道五條悟會來,也知道他一定會問。如果我将一切坦白,他會露出什麽表情?
憤怒,失望,還是厭惡?
我已經讓太多人失望了,每一個曾經認真喜歡過我,最後總是被我弄得滿身是傷。
可五條悟不行。我承受不了五條悟的失望。
我不想讓他發現,自己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耐心、保護和克制都浪費在了一個根本無法成長的爛人身上。
所以我撒謊了。
“我不知道。”我說。
五條悟站在巷口靜靜地看着我。
“我追出來的時候,他還在這裏。”我強迫自己繼續,“然後我聽到高專那邊有動靜,回頭看了一眼,再轉過來時,他已經不見了。”
“他怎麽離開的?”
“可能還有可以轉移的咒靈,我沒看清。”
五條悟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血跡從牆邊延伸到母親吞下夏油傑的位置,而後突兀地中斷。
母親剛才釋放出的咒力同樣殘留在巷子裏,溫熱黏稠,帶着她獨有的氣息,六眼不可能看不見。
五條悟又問:“媽媽出來過?”
我點頭:“她看見我受傷,自己出來了。”
“然後呢?”
“我讓她回去了。”
五條悟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我努力維持着表情,手指卻冷得厲害。
“夏油傑應該是逃走了吧。”我又補充了一句。
這句話實在很糟,可五條悟沒有拆穿我。
“這樣啊。”他走到我面前,俯身查看我仍然沾着血跡的右手,“又吃什麽了嗎?”
“把夏油傑困住我的結界吃掉了。”我說,這句話倒是挺有底氣。
“很痛嗎?”
“還好。”
“撒謊。”
我的身體瞬間僵住,五條悟卻只是從口袋裏拿出一條平時纏住眼睛的繃帶,包住我裂口尚未完全閉合的掌心,又低頭打了個結。
“先回去。”他說,“憂太他們還在等你。”
我盯着他,幾乎想立刻跪下來坦白一切。
可五條悟已經直起身,手掌輕輕落在我的後背,催促我離開。
走出巷子前,我回頭看了一眼,五條悟仍然站在原地,低頭看着那片突然中斷的血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們之間只隔着幾米,我卻覺得那段距離已經長得無法跨越。
回到高專後,我接受了簡單治療,随後才知道新宿那邊也出了事。
秤金次和星绮羅羅把高層打了。
事情起因是某個負責現場監察的高層認為這次百鬼夜行損失嚴重,東京校卻還要額外留人保護“一個精神不穩定,與夏油傑關系不清不楚的危險女人”,實在浪費戰力。
他說我早就應該被處決,還說像我這種人遲早會倒向夏油傑,最好趁這次一起處理掉,免得留下新的麻煩。
那句話剛說完,秤金次便一拳砸在了他臉上。
高層帶來的幾個咒術師立刻準備控制他,星绮羅羅發動術式,把沖過來的人全撞在一起,随後走過去又在被秤金次打飛的人臉上補了一腳。
聽完這番精彩的争鬥,我看着他們兩個,一時不知道該擺出什麽表情:“你們有點做過頭了吧。”
秤金次嗤了一聲,臉上完全沒有反省:“是那人嘴太欠。”
“所以你就打高層?”
“打都打了。”
“绮羅羅,你怎麽也跟着他?”
星绮羅羅眨了眨眼睛,說得輕描淡寫:“因為那個老頭說得很難聽呀。”
我看着秤金次破掉的指關節,心裏一片酸軟:“因為我,你們要被處分了。”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秤金次說,“我早就看他們不順眼。”
“我也一樣。”星绮羅羅笑着補充,“高層那群老古董看不慣我和金醬的術式很久了,我們早就打算回報一下他們。”
秤金次和星绮羅羅最終都被停學了。
官方文件上的理由是嚴重違紀,襲擊管理人員,拒絕服從現場指令以及事後毫無悔改表現。
第二天他們便開始收拾東西。秤金次的行李少得驚人,星绮羅羅的東西要多很多,光化妝品便裝了兩個箱子。
我站在他們宿舍門口,看着秤金次用膝蓋壓住行李箱,試圖強行拉上拉鏈。
“再壓會壞。”我說。
“閉嘴,過來幫忙。”
“你對前來送別的人态度能不能好一點?”
“你幫不幫?”
我走過去幫他一起壓箱子,星绮羅羅拿起手機,把我們狼狽的樣子拍了下來。
“你拍什麽?”秤金次問。
“紀念退學第一天。”
“只是停學。”我糾正她。
星绮羅羅笑起來:“差不多啦,反正我們暫時不想回來。”
秤金次終于拉上行李箱,站起來踢了踢輪子,确認它還能正常移動。
我盯着收好的箱子,胸口慢慢空了一塊:“你們接下來住哪?”
“先住賓館。”秤金次說,“之後再找地方。”
星绮羅羅走到我面前,伸手替我整理了一下頭發:“我們安頓好以後會告訴你。”
“我會去看你們的。”
“真的嗎?”
“當然。”我說,“我還要檢查金次有沒有在離開學校後立刻滑向違法犯罪深淵。”
“你有資格說我?”
“我至少有京大學歷,可以從高處觀察你。”
秤金次粗魯地揉亂了我的頭發:“別又把自己弄丢。”
我鼻子發酸,努力擠出笑容:“上次屬于敵方惡意拐帶,不是我的主觀過錯。”
“少說廢話。”
星绮羅羅抱住了我,我知道她想吻我,但又想起我們不久前的約定,最後只是把臉埋在我肩上,手臂收得很緊。
“要來找我們哦。”她輕聲說。
“我保證。”
她這才松開我。
臨走前,我想起自己曾經給出去的備用鑰匙:“我宿舍鑰匙是不是還在你們那裏?”
星绮羅羅從口袋裏摸出鑰匙,在指間晃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等你來找我們的時候,再還給你。”
“這是侵占他人財産。”
“那你報警吧。”星绮羅羅笑眯眯地回答。
秤金次也站在旁邊笑,我罵他們兩個停學以後法治意識迅速崩塌。
我一直把他們送到校門口,我站在臺階上,看着行李箱的輪子一路磕過石縫,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直到再也聽不見。
晚上我回到宿舍,第一次發覺房間原來這麽大。
床上沒有秤金次亂扔的外套,梳妝臺前沒有星绮羅羅留下的化妝品,冰箱裏的飲料還在,零食也沒有被人提前吃掉。
打開門時,再也不會有人躺在我的床上,頭也不擡地問我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晚。
我突然有點想哭。
百鬼夜行結束後,夏油傑被正式列為失蹤。
高層為此開了很多次會,他們懷疑夏油傑提前準備了逃亡手段,懷疑盤星教成員接應,還懷疑五條悟私下放走了他。
最後一種猜測讓會議氣氛尤其難看。
五條悟對此沒有發表太多意見。
我作為最後見到夏油傑的人,被叫去重複陳述了很多次。每一次我都坐得筆直,語氣平穩,将謊言講得結構清晰,細節完整。
同一套話重複得足夠多,最後連我自己都快把它當成真實的記憶。
開會時,五條悟偶爾會坐在房間另一邊看着我。
眼罩擋着眼睛,可被五條悟注視從來不需要看見他的眼睛。
五條悟始終沒有追問過我,這份沉默逐漸變成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我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會落下來,也不知道他究竟看出了多少。
只要母親沒有出現,她的「子宮」就與現實完全隔絕,哪怕是六眼,也無法穿過一個尚未展開的封閉空間,看見裏面多出的一條生命。
于是我開始避免召喚母親。
荒誕的是,在旁人看來,這意味着我的狀态越來越穩定。
母親被穩定控制,我的咒力輸出平穩,也沒有出現任何情緒失控、暴飲暴食或違規外出的情況。
夜蛾校長在階段評估上寫下“控制能力顯著提升”。
日下部看完訓練記錄,也說我最近進步很大。
“真的嗎?”我坐在教師休息室的沙發上,笑着看他,“那表現優異的學生有沒有獎勵?”
“沒有。”
“抱一下也沒有?”
“少得寸進尺。”
“日下部老師好冷漠,我每天勤奮訓練,按時完成報告,遵守學校紀律,只想獲得一點老師的溫暖鼓勵。”
日下部嘆了口氣,把一罐熱咖啡丢給我:“最近狀态确實不錯,繼續保持。”
我接住咖啡,臉上依舊帶着笑。
這一次我表演得太好了,連日下部都信了。
我不再酗酒賭博,沒有性關系,甚至連煙都戒了。每天按時訓練吃飯,寫報告,課間躺在教師休息室看書,順便調戲幾句日下部,讓所有人确認我還是原來那個缺乏邊界感,但基本可以正常運行的問題學生。
事實上,我只是沒有了繼續出錯的機會。
秤金次和星绮羅羅已經離開,七海建人和我結束了關系,夏油傑被關在母親體內,我又不敢與五條悟單獨相處。
生活忽然清心寡欲得像臨時出家。
七海建人起初還會經常給我發消息。
「身體恢複得怎麽樣?」
我隔了三個小時回複:「很好,謝謝七海先生。」
他又問:「最近有沒有出現噩夢或咒力異常?」
我晚上才回:「沒有,一切正常。」
他告訴我,如果有任何問題都可以聯系他,我盯着那條消息看了很久,只回了「好」。
他還問過我要不要一起吃飯。我打了很多字,删掉,重新輸入,最後回複最近訓練安排很多,下次有機會再說。
七海建人沒有追問,只讓我注意休息。
消息就這樣逐漸變少了。從每天一兩條,變成隔兩三天一次,再後來,聊天界面安靜了整整一周。
我每天都會點進去看,明明是我回複得慢,是我拒絕見面,也是我用最短的句子把所有關心擋回去,可真正看見七海建人不再發消息時,我還是覺得難過。
我想,果然還是離開了。
這個念頭出現後,我立刻開始厭惡自己。我在原地把別人推遠,再因為他們真的後退而感到受傷,連悲傷都顯得貪婪。
聊天框裏的光标閃了又閃,最後總被我關掉。
我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麽。
也許我擔心七海建人仍然對我溫柔,那會讓我更加愧疚。也許我擔心他的語氣已經變得生疏客氣,證明感情确實正在消失。
兩種結果我都承受不了,所以索性什麽也不問。
五條悟依舊很忙。
百鬼夜行結束并沒有令他的任務減少,他經常天還沒亮就離開,深夜才回來。
五條悟越忙,便越沒有時間關注我,也越難發現夏油傑的去向。
這本該對我有利,可看見他疲憊地回來,仍然記得給我帶甜品時,我會被負罪感壓得想嘔吐逃跑,卻又矛盾地希望他能多陪我一會兒。
偶爾回到教師休息室,五條悟會問我最近有沒有想他。
“沒有。”我回答,“我擁有豐富的精神生活,不會每天惦記失德教師。”
“好冷淡。”五條悟說,“以前明明很黏老師。”
“人會成長。”
“成長得這麽快,老師有點寂寞哦。”
我照常和五條悟鬥嘴,房間裏還有別人時,我甚至可以主動靠近,伸手搶走他的甜品,同他黏糊糊地調情。
可只要辦公室裏只剩下我和他倆個人,我就會立刻找借口離開。
我希望他靠近,又害怕他真的靠近。
一個月裏,我沒有踏進過「子宮」一次。
最開始,我告訴自己夏油傑需要安靜修複,我進去只會打擾母親,後來這個理由逐漸失效。
我知道自己只是不敢見他。
只要我不進去,夏油傑就仍然處于正在被治療的狀态。
治療聽起來很正當,很善良,像我真的只是救了一個瀕死的人。至于污染,服從和被奪走的自由,全都可以暫時藏在那句治療後面。
這一整個月裏,我一刻不停地在恨自己。
恨自己欺騙五條悟,恨自己奪走夏油傑的死亡,恨自己讓秤金次和星绮羅羅為我打人停學,恨自己不回複七海建人的消息,最恨自己明明清楚這一切,卻依舊沒有把任何事情處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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